看了看那本攝影詩集，童詩收回目光，系上安全帶發動車子。

身後，黑色車子默默跟了上去。

“童先生，查清楚了，童小姐今天購買的是一本詩集。”副駕駛上一個助理模樣的人遞過來一本詩集。

男人看了一眼，指腹摩挲着作者的名字，微微勾起唇角。

——你怎麽不說騙我你是我兒子？換姓有什麽意思，有能耐你換媽！

一幅幅，一幕幕，全是她的樣子。

“童先生，您的私人醫生祁連下午來過電話，他似乎很激動，希望您能盡快跟他通話。”

“知道了。”

******

夜裏九點，童詩驅車帶着小肚子都吃起來了的兒子回家。

在路口的時候，她遠遠的就将車子停了下來，然後攤開那本攝影詩集，反倒第6頁，對比着看去。

心裏，一聲驚歎！

一模一樣！

白天看隻是百分十90的想象，此時配合着夜色，簡直百分百契合。

甚至，連季節都契合！

如今已經進入了十二月，周圍的植物都凋零了，真的是一樣的……

童詩心裏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感覺，隻覺得自己好像發動車子，加倍地踩了油門，火速地抱着厲害沖進了家門。

一回家就跑到電腦前面，搜索“童皓軒”。

搜索結果幾乎令童詩歎爲觀止，這個詩人，是一個新銳的攝影師，詩集也是今年才全球發行的，本是在C國内發行的，但因爲裏面幾張拍攝作品獲得了攝影界的最高獎項，導緻一上市就脫銷，再版之後甚至在全球發行了，超過十幾種語言的改編……

真真兒的一大神級人物，可是一個大神拍攝取景的地點竟然是她的家！

這太不可思議了！！

“媽咪，你怎麽了？”厲害擔憂的問。

童詩掃了一眼電腦旁的小鏡子，發現自己的臉色實在是不太好，于是揉了揉臉，正想笑一下，結果手機響起。

是她的發小——容顔。

因爲越洋電話不便宜，她們之間可都是微信，怎麽突然來電話了？

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媽咪沒事，但現在要接一個電話。”

“嗯呐。”小厲害很懂事的轉過身，自行脫下衣服。

看着兒子有條不紊的脫衣，童詩平順了一下心中的不安，接起電話來。

聽完話筒裏的帶着哭音的聲音後，她心裏一緊。

果然不是好事，坨坨，也就是容顔的女兒，出車禍了！

挂了電話不久，童詩收到一條微信，微信上是一個銀行賬号，她急忙轉賬過去，交易成功後又急忙給容顔回了電話，叮囑她搶救的一些事項，以及去交警大隊的一些注意事項和種種流程。

那是她曾經塵封了三年的往事，在發小同樣的經曆時，全面的爆開來。

還以爲，這輩子也不會将這些“人生經驗”，傳授給别人了！

第二通電話結束，童詩毫無防備地跌坐在地，整個人都虛脫了一樣。

雙眼一陣熱意朦胧，淚如雨下。

她當了母親，懂得了很多不曾懂得事情，目光不再狹隘，知識面變得很廣闊，攝取的知識點也更加多元化，甚至感覺這個世界沒有什麽難得到她的，就像個超人一樣，什麽問題都可以解決。

可是在這一刻，童詩才終于知道，崩潰的情緒來的這樣突然，這樣毫無預兆，又迅又猛。

三年，整整三年。

她以爲自己已經從失去厲皓軒的打擊中恢複過來了，可是當容顔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她才知道沒有。

一點都沒有。

那些三年前，熾烈的情感在遭遇意外重創時沒有留下來的淚，終于在這一刻，如同傾盆大雨徹底淹沒了童詩。

何等的幻滅，何等的而悲恸，都無人知曉！

“媽咪，你怎麽哭了？”一旁，小厲害懵了。

媽咪怎麽了，怎麽好像哪裏很痛很痛的樣子，是不是生病了？

“媽咪不哭，不哭……”

童詩恍若未聞，捏着手裏的手機，已經換了又換，可屏保上的照片依舊還是同一個。

那是個帥氣無比的男人，身着軍裝周身萦繞着說不清的英姿飒爽，可是那個人啊……

“厲皓軒，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你說，穿軍裝的你，真帥啊！”

那聲音很小，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媽咪，你在說什麽？”

童詩恸哭不止，緊緊的抱着厲害，嗚咽道：“厲害，我們去看看爹地好不好啊？媽咪帶你去看看爹地好不好？求求你，讓媽咪帶你去看看爹地吧！”

小厲害的臉上變得很……難以形容，隻見他回抱着童詩，低聲到了句“好”。

看爹地是一件很傷心的事情嗎？

媽咪爲什麽這麽難過？

寶寶也好想哭！厲害吸了吸發紅的鼻子，黑如葡萄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房子外面，黑色的車裏。

“厲皓軒，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你說，穿軍裝的你，真帥啊！”——男人看着視頻裏抱頭痛哭的母子倆，眼眶愈發紅了，甚至不知何時緊緊的咬住了拳頭。

車裏非常安靜，安靜讓駕駛位上的司機和副駕駛上的助理都不敢回頭看一眼。

整個車廂裏充斥着一種令人壓抑的悲傷，讓人莫名的觸動……

******

芝加哥市中心的公寓裏，一個國際視頻電話剛剛結束。

——從最新一次的檢測看來，你目前已經跟正常人沒有區别。

——衍生神經細胞的數量正在增長，數據上呈現了生物穩定象限……

——也就是說，恭喜你，戒毒成功，厲皓軒！

落地燈靜悄悄地照耀着，燈光下，厲皓軒端坐在沙發上，瘦削的臉上是一種莫測的沉默。

沉默讓深夜更加濃醇，也更加悠遠綿長。

當夜晚所有的夢想都實現，要用什麽樣的姿勢擁抱早晨的陽光？

這——似乎成了一個問題。

厲皓軒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在一衆名字上劃過，最終落到“盛慈”兩個字上。

他看了眼手表，然後将電話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