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少年遊》
紅顔鐵衣戰九州,一笑烽火滅諸侯。
浮生若夢華歌歇,天極何憶少年遊?
紫微墜,九州裂,天下傾覆。
在六大諸侯國的傾軋下,昔日繁榮顯赫的夢華王朝已經搖搖欲墜,隻空留着天下霸主的虛名。
墨雲蔽月,夜色沉沉。
馬蹄上裹了厚布的黑色馬車從帝都玉京悄然駛出,向着東方飛馳而去。馬車裏坐着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他穿着華麗的錦服,臉上帶着病态的蒼白,看起來身體羸弱,明顯有痼疾纏身。男孩的身邊坐着一名羽扇綸巾的溫雅男子。
男孩掀開車窗邊的錦簾,望向逐漸後退的古城牆,強忍着眼中的淚水。
“湛皇……世子,秋夜天寒,當心着涼。”伸手将猞猁裘披在男孩身上,溫雅男子恭謹地道。
男孩回頭,望向溫雅男子,“百裏太傅,我聽宮人們說,玉京就要傾塌了,是嗎?”
“您休聽宮婢們胡言,”百裏策臉色微凜,皺了皺眉頭,随即又和藹地道:“夢華王朝開國至今,已是盛世千年,天授九鼎以佑我朝安天下,豈能如此容易就被狼子野心之輩覆滅?”
“可是……”甯湛很想問,如果夢華堅如磐石,那他們爲什麽要夜逃去往合虛山,但他終究沒有問出口。
百裏策猜透了甯湛的心思,緩緩道:“合虛山中的天極門是當世最盛的學門,天下各國的王侯貴胄都以将子弟送往天極門治學爲榮,如今世子不過是去求學而已。”
甯湛沒有再開口,身體孱弱的他經不住車馬颠簸,偎依在百裏策身邊,難受地閉上了眼睛。
百裏策輕輕歎息一聲,将甯湛瘦小的身體放平,看着他緊蹙眉頭淺睡。
夢華九州,六大諸侯國各自爲政,擁兵自重,帝權形同虛設。國土周邊夷蠻各族亦在虎視眈眈,夢華王朝的統治已經岌岌可危。
玉京早已傾塌,夢華早已沒落,早在甯湛尚未出世之前,乾坤就已經定爲殘局。甯氏至今還維持着九州之主的虛位,不過是因爲心機叵測的六國諸侯彼此忌憚,彼此制約,在時機和實力都未完全成熟之際,誰也不肯率先明目張膽地打出反旗,以免成爲衆矢之的,被諸國群起而伐之。
帝都玉京夜夜笙歌,紙醉金迷,人人都在亂世硝煙中醉生夢死,皇宮中荒唐糜爛更甚。近幾代帝王也已經看破,河山萬裏不過是一局氣數已盡的棋,誰又有能力扭轉乾坤,起死回生?
宮廷中耽樂荒淫之風愈盛,天下戰火狼煙之禍愈重。幾世積垢累積下來,等到出現一位想要重振國綱的孝明帝——甯湛的父親時,江山社稷已經衰亡到了回天乏力的地步。
孝明帝并未灰心頹喪,他兢兢業業地恪守帝王之道,焚膏繼晷地處理政務,隻爲将破碎的王朝維持得更久一些。
十年前,帝都玉京發生了一件轟動的大事。
七月流火,白露洗暑的秋夜,玉京的夜空中,星象突然大異:東方有一道紫氣噴薄沖天,夜空中驟現九星連珠(1),光蓋華月之相。黯淡百年的紫微星光芒熾盛,紫輝熠熠,流光絢爛,令玉京的百姓詫異不已。與紫微星遙遙相應,深宮内一名妃嫔誕下皇子。
觀星樓的大司命蔔曰:“九星乃爲九鼎之相,喻上古禁靈九神。自千年前夢華開國,九星就不曾再現,此爲大吉大變之兆。紫微爲帝王之星,主此皇子必能重振夢華,君臨天下。”
孝明帝聽罷大慰,當即灑酒祭天拜祖。他爲皇子取名爲湛,喻含蕩滌濁世之意。
九星淡去,紫氣消散。
觀星樓頂,大司命雲蠻站在雲阕之巅,天風吹亂了他的滿頭銀發,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驚異。——在紫微星的星軌之後,竟然另有一顆隐星。隐星火焰般熾烈的光輝,甚至蓋過了紫微星,光耀華宇,晔晔生輝。
古籍中記載,伴随帝星出現的星辰必是将星。将星主殺伐,兵禍,是孤煞不祥之星。太平盛世中,每一次将星臨世,必定會掀起腥風血雨,戰禍連綿。烽火亂世中,每一次将星臨世,要麽使戰禍更甚,生靈塗炭,要麽平定亂世,天下歸一。
雲蠻在案台上撒下龜甲蓍草,準備排算這一次出現将星的兇吉。他剛準備排算,突然聽見一陣兵甲鐵器之聲。他回頭望去,一隊全副武裝的禁衛軍向他走來。他們手中握着刀刃,刀刃上猶自滴着鮮血,顯然是一路殺上了觀星樓。
帝星重臨夢華的秋夜,觀星樓血濺七尺,孝明帝的一紙殺令,讓大司命雲蠻連同門下數百弟子,無一逃脫殺生之禍。血迹斑斑的觀星樓頂,隻剩案台上染血的龜甲蓍草,仍在天風中隐示着未解的命運。
孝明帝血洗觀星樓之後,還是不放心,擔心帝星谶言流傳出去,被六大諸侯知曉,爲幼子惹下殺身之禍。于是,他隐瞞了甯湛的出生,托言爲清王甯守緒之子,并抱甯湛去清王處養育。
過了整整一年,星象之波才漸漸平定。六國淡忘了這件事以後,孝明帝才以過繼的名義,将甯湛接回宮中。此時,甯湛的生母許妃已經因病去世,沒有子嗣的蕭皇後視甯湛如已出,留在膝下悉心養育。
歲月如梭,流年易過。随着甯湛漸漸長大,孝明帝和知道内情的重臣,原本滿腔熱忱的心,逐漸涼了下來。孱弱的甯湛患有先天不足的痼疾,名貴藥材和上古奇方也不知用了多少,卻依舊常年纏綿病榻,哪有一絲勇武帝王的影子?随時有夭折之虞的皇子,如何能圖他光複夢華,重整朝綱?
眼看昔年的谶語已成泡影,衆知悉内情的人漸漸心灰意冷,其中更有善于審時度勢的人,立刻将當年的秘密告知六國,于是烽火狼煙的夢華再掀波瀾。
孝明帝擔心甯湛遭到不測,不敢将他留在玉京,隻好忍痛送他入天極門,名義上是治學,實則卻是避禍。
“玉京傾塌也沒關系,”淺睡中的羸弱皇子吐出夢呓般的低語:“六國,遲早會臣服于我。我會平定亂世,重振夢華。”
百裏策爲甯湛裹緊猞猁裘,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