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墨涵、甯湛穿過一道清亮如玉的溪水,走進一片桃樹林中。桃林中的曠地上,有幾間簡陋的茅舍。茅舍前的空地上,赤膊少年揮汗如雨地舞槍,瘦弱女孩艱難地練習舉劍。
那柄高及自己肩膀的古劍,對于年華來說,還是太過沉重。每次當她快要舉起的時候,巨劍總是會轟然壓下,有幾次還将她壓倒在地。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将右臂在劍鋒上劃過,礙事的長袖嘩然裂開。
年華扔掉斷袖,赤着細瘦的胳膊繼續苦練。
隔着桃樹枝,甯湛靜靜地看着年華。仿佛有某種感應一般,年華突然側頭,望向這邊。兩人的目光相遇,相視一笑。
甯湛溫和地笑道:“你繼續練,我在這裏看你。”
甯湛坐在溪水邊,看年華繼續與兵器周旋。不知道爲什麽,隻是遠遠地看着她,他就覺得很幸福。
墨涵見甯湛在将門紮了根,交代了幾句,自己先回去了。
傍晚時分,年華又被封父訓了一頓,今日她隻拿動十五件兵器。
年華悶悶不樂,和甯湛一起坐在溪邊,甯湛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突然想起白天拾到的金麒麟,便拿出來在年華眼前晃了晃:“你看,漂亮嗎?”
畢竟是孩子心性,年華立刻被金麒麟吸引:“真好看,給我玩一下。”
年華臉上陰霾散去,甯湛也很高興:“要是你喜歡的話,我就把它送給你吧!麒麟是吉祥的神獸,可以驅走壞運氣呢!”
“謝謝你。”年華很開心。
“那你就不要不開心了。”甯湛笑道:“看見你難過,我也會難過。”
“好!”年華笑了:“爲了你不難過,我也不難過了。”
晚上,萬生塔下。
皇甫鸾雙手叉腰,生氣地質問甯湛:“我的麒麟呢?”
甯湛有些心虛:“不……不小心弄丢了。”
“你居然……居然把我的麒麟弄丢了?!”皇甫鸾氣得連聲音都變了:“那可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你賠給我!”
看着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的皇甫鸾,甯湛心裏也覺得十分愧疚,他也知道擅自把皇甫鸾的金麒麟送給年華,是不對的,但是送出去的東西,怎麽好意思要回?他窘迫地垂下頭,瞥見腰間的九龍玉佩,眼前一亮。
甯湛一把扯下九龍玉佩,塞進皇甫鸾手中:“小鳥兒,你别哭了,這個玉佩賠給你好了!”
九龍玉佩價值連城,怎麽也該抵得上一隻金麒麟。誰知,皇甫鸾并不買賬,随手将玉佩扔開,不依不饒地揪住甯湛:“呸!誰要你的破玉佩,你賠我的金麒麟!”
“别……别這樣!”甯湛吓得連連後退:“金麒麟真的弄丢了,我答應你,以後一定賠你一萬個金麒麟!”
皇甫鸾倔強地道:“我不要一萬個,我隻要我的那一個!”
甯湛對死腦筋的皇甫鸾無奈:“可是,這一個已經回不來了,你要我怎麽辦?”
皇甫鸾歪着頭想了想,道:“金麒麟是我的好朋友,既然你把它弄丢了,那你就要代替它,做陪着我玩的好朋友。”
甯湛松了一口氣:“沒問題。”
皇甫鸾神色有些悲傷:“我一個人在這裏,常常覺得孤獨,很想很想北溟,很想很想母妃……要是有朋友在一起的話,我就不會覺得孤獨了。”
甯湛心裏一酸,也想起了遠在玉京的父皇和母後,他溫柔地對皇甫鸾道:“放心吧,我會做你的朋友,你不會再孤獨了。”
皇甫鸾笑了,拾起地上的玉佩,調皮地眨眼:“等你賠給我一萬個金麒麟後,我再把它還給你。”
甯湛正在錯愕,皇甫鸾已經飛快地跑上浮橋。她翩跹如舞的雪影,仿佛一隻美麗白蝶。轉眼之間,白蝶就消失在昏黃的月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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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四年。當年稚氣未脫的垂髫孩童,如今已長成翩翩少年與豆蔻少女。
孝明二十六年發生了兩件事,兩件影響年華和甯湛一生命運的事。如果沒有發生這兩件事,或許關于雙星的谶言,不會在若幹年以後,以那般慘烈決絕的方式上演。
“好無聊啊,”粉紅衣衫的少女在草地上伸了一個懶腰,對躺在身邊的少年和少女道:“不如,小鳥兒唱歌給你們聽吧!”
皇甫鸾身邊的戎裝少女翻身坐起,明亮的眼睛神采飛揚:“好啊,聽小鳥兒唱歌,就什麽煩惱也沒了。”
蒼白而英俊的華服少年支起頭,心疼地望着戎裝少女:“年華,封父師父又刁難你了嗎?”
“那個可惡的老頭子,沒有哪一天不刁難我,尤其是青陽師兄出師之後。”年華柳眉微蹙,恨然道:“行兵布陣,謀攻軍争,到了我這裏都成了雙份不說,甚至連十八般兵器,到我這裏也成了三十六般。現在我每天練習的強度,恐怕連青陽師兄都受不了。”
皇甫鸾笑着蹭到年華身邊:“小鳥兒給華姐姐唱歌,讓你忘了所有的煩惱和辛苦。”
皇甫鸾甜甜的笑容,讓年華不禁笑了,“好。小鳥兒一唱歌,我就什麽煩惱也沒有了。”
皇甫鸾檀口翕合,唱起了一支悠美的古謠。她的聲音空靈澄澈,宛如天籁,引得林中飛鳥也跟着唱和,幾隻尾羽豔麗如花,善于踏歌引舞的靈鳥,踏着她悠揚的歌聲,在竹林上空翩跹起舞,引得更多飛鳥從林間飛出。
甯湛和年華靜靜地聽着,驚歎地望着起舞的靈鳥。
“别唱了!難聽死了!”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破壞了這份祥和的美麗。
甯湛、年華轉頭望去,冷豔高傲的少女揉着惺忪睡眼,臉色鐵青地從竹林中走出。——看來,百鳥齊鳴的盛況,驚擾了端木尋的美夢。
皇甫鸾吓得立刻止聲,飛鳥們沒了歌聲指引,紛紛振翅,飛散各處,竹林間又恢複了安甯。
端木尋惡狠狠地盯着三人,眼中布滿血絲,神情猙獰可怖。
甯湛道:“端木師姐……”
“唰!”端木尋倏然拔出腰間的寶劍,刺向皇甫鸾的面門。
皇甫鸾吓得花容失色,雙腿發軟。眼看劍鋒迎面而來,卻因爲太過害怕,而沒有辦法動彈。
甯湛沒有料到端木尋突然下殺手,也吓得臉色慘白。
長劍即将傷到皇甫鸾的瞬間,清光熠熠的劍鋒淩空偏折,端木尋感到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長劍不聽使喚地脫手飛出。——年華準确地捏住了端木尋的手腕,及時阻止了她瘋狂的舉動:“你瘋了嗎?”
“你……”端木尋眼前一黑,手腕的疼痛也開始模糊,她頹然昏倒在地上。
甯湛道:“你把她怎麽了?”
“我沒對她做什麽。”年華也不解,她查看了一下端木尋,道:“她隻是昏過去了。看樣子,她似乎很疲倦。”
皇甫鸾瑟縮在甯湛身後,咬着嘴唇道:“她好可怕!”
甯湛望着昏迷的端木尋,道:“不管怎麽樣,先把她送回萬生塔吧。”
除了剛到天極門的那一晚,年華守侯生病昏迷的甯湛時,和端木尋言而不歡。這四年裏,她都不曾和端木尋說過話,端木尋留給她的印象,就是一座寒冷的冰山。不過,不管怎樣,總不能把昏迷的她丢在竹林裏不管。
年華橫抱起端木尋,隻覺得她輕得像一個紙人,昏迷中的端木尋緊蹙着眉頭,神情十分地痛苦和……恐懼?年華感覺到端木尋在微微發抖,口中還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心中暗道,她莫不是生病了?
“端木師姐最近越來越奇怪了,”甯湛有些擔憂地道:“她晚上好像從來都不睡覺,每次我深夜醒來關窗,總能望見她的房間裏燈火通明。”
皇甫鸾猜測道:“可能是離家太久,想念家中的親人了吧!”
年華低頭,端木尋痛苦皺起的眉宇間,似乎散發着一股不祥的黑色。
萬生塔。
墨涵将端木尋放在床、上,爲她蓋好被子。年華、甯湛、皇甫鸾正準備離開。突然,昏迷的端木尋伸出蒼白的手,抓住了年華的衣袖。
年華隻好停住了腳步。她回頭望去,端木尋金色眼線勾勒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泛出。年華一怔,冷漠如端木尋,究竟爲什麽而流淚?
墨涵見狀,對年華道:“你先陪着她一會兒吧。”
“好。”年華點頭。反正,今日她也沒有什麽事情。
墨涵對甯湛和皇甫鸾道:“端木需要安靜,我們先出去吧。”
甯湛和皇甫鸾又出萬生塔玩去了,墨涵來到了九層高塔之上。
紫石坐在天風中,衣袂飄然若仙,她的面前放着幾枚蔔筮的龜甲,還有一面篆着魚龍寶紋的銅鏡。
紫石問道:“端木身上的詛咒又發作了?”
墨涵點頭:“是。年華正陪着她。”
紫石道:“墨涵,你可知道,皓國女王爲什麽肯把唯一的女兒送來天極門?”
墨涵搖頭。
紫石的聲音突然變得凝重:“因爲皓國的巫祝曾經預言,端木将會在遙遠的東極,尋找到替她打破王室詛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