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兩個時辰,地點是東宮議政閣。
張朔之戰戰兢兢地立在議政閣門口,腦門子上不時滾出豆大的汗珠:離午時問斬隻有一個半時辰了,越獄的女囚卻還沒有抓到,這個怠忽職守的罪名可大可小,就看自己能不能周旋得下來了……
侍者走出來通傳,“丞相準見。張大人請進。”
張朔之抱緊了懷中用紫緞緊裹的一物,緊張萬分地邁入了議政閣的門檻。
百裏策坐在桌前整理奏折,他将緊急的奏章放在左首,以備下午崇華帝從皇覺寺回宮時批閱。——夢華王室笃信佛教,皇親國戚喪葬的靈柩都停于京郊的皇家寺院皇覺寺内。正值國丈喪禮之期,崇華帝爲了彰顯孝道,在皇覺寺裏陪着蕭太後。
整夜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奏章中,讓百裏策的頭隐隐作痛,但念及這些奏章是夢華九州各地城縣的縮影,理順了它們,就相當于通暢了夢華淤塞的血管,離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又近了一步,他便覺得這份疲累也是一種享受。
張朔之緊急求見的目的,百裏策早就了然于胸。絲毫不誇張地說,文武百官凡爲他所用者,其起坐言行,心之所思他無不了然。這得歸功于他煞費心血安排的,影子般潛伏于這些官員身邊的暗探。暗探早已将大理寺天牢失守之事禀報,甚至天牢守衛在南通河追丢了女囚之後,暗探們還追着女囚到了風雨樓。
百裏策一邊有條不紊地批閱文書,一邊聽着張朔之躬身站在下面絮絮而語。張朔之的想法和目的,百裏策很清楚,反正女囚不是什麽特别重大的要犯,隻是一個必須在午時問斬,以便在蕭太後和衆臣面前有一個交代的死囚。那麽,午時自然會有一名女囚在午門問斬,昨夜天牢中也沒有發生女囚越獄的事情。當然,張朔之必然會拿出一疊數目可觀的銀票,或者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請他笑納。
百裏策并不打算追究張朔之,因爲這枚放在大理寺的棋子暫時不能動,否則,将軍黨的勢力便會立刻染指刑部。所以,他會笑着收下張朔之的“薄禮”,然後昨晚天牢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而刺殺蕭國丈的女囚也會準時問斬。
在這暗波詭谲的亂世政權中,要做輔佐國君的良相,不需要“清廉公正”,隻需要權衡利弊,籠絡人脈,以壯大君主的力量。倘若他不收張朔之的“薄禮”便赦了他,張朔之反而還會心生疑惑與不安,甚至有可能轉而投靠将軍黨。既然身處這亂世政權的風口浪尖,那百裏策就得遵守它的遊戲規則,隻要明确自己的初衷,采取何種手段來實現并不重要。
百裏策在心中想着這些的同時,口裏已恩威并施地成全了張朔之。張朔之感恩零泣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獻出了“薄禮”。
張朔之谄媚地笑道:“這柄聖鼍劍可是稀世珍寶,聽下官手下懂行的江湖人說,這和另一柄熒什麽的劍都是奇人所鑄,并稱爲當世江湖中的兩大絕世好劍!望乞丞相笑納!”
當聖鼍劍從紫色錦緞中露出時,百裏策原本醞釀好的笑臉突然僵住。——甯湛與他徹夜對弈時,除了談國事,就是談年華的事,他豈能不知聖鼍劍與年華的關系?聖鼍劍既然在這裏,那就表示……
百裏策猛然站起身來:“這東西你是從哪裏來的?”
“是下官千辛萬苦……”張朔之畢竟老于世故,看出事态不對,急忙改口:“不,是越獄的女囚的。”
百裏策緊緊逼問:“那女囚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模樣?都說了些什麽話?”
“她叫年華,容貌倒是十分美麗,隻是眼神冷厲了些,她說……”張朔之誠惶誠恐地伏地,憶起年華直呼甯湛與百裏策名字的那一幕,但終究不敢以原話相傳:“她說想見聖上與丞相……”
百裏策以手覆額,仰天長歎道:“我早該想到,我早該想到……能逃出大理寺的女囚,除了她,還會有誰?!”
當甯湛從皇覺寺回宮,已經是傍晚的光景。百裏策向甯湛禀明緣由,呈上了聖鼍劍。甯湛手撫聖鼍劍,眉宇間有掩飾不住的欣喜,蒼白的面色也因爲激動而泛起了紅暈:“她果然來玉京了!可她爲什麽不來找我?又怎會和風雨樓牽扯上,變成刺殺國丈的刺客?”
百裏策道:“這得找到她之後,才能問明白。今日上午,她放火燒了風雨樓,還重創了斷暢等諸多異邪道好手。恐怕,異邪道的人不會放過她。”
甯湛焦急地道:“她現在人在哪裏?”
百裏策道:“風雨樓着火之時,玉京東南一片混亂。密探在那時跟丢了她,現在也不知道她在何處。”
甯湛急道:“立刻發動京畿營的士兵去找!就算把整個玉京翻過來,朕也要找到她!”
百裏策勸道:“萬萬不可,此時玉京中情勢混亂,聖上不可輕舉妄動。”
甯湛煩躁不安:“知道她身陷險境,你讓朕如何坐得下去?”
百裏策俯身跪地道:“請聖上以大局爲重!也請聖上相信她作爲将門弟子的能力!如果她不能面對現在這一點危險,那麽就更難面對将來殺機四伏的疆場了。”
甯湛撫摸着聖鼍劍,雙目中滿是無奈的苦楚。身爲一個帝王,他無法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隻能讓她獨自面對危險,經曆磨難。“年華,希望你平安無事,希望你能來到我的身邊……”
京郊,星邙山。
金碧輝煌,氣勢恢宏的聖星宮中,一雙手正在撫摸着熒煌劍。手的主人是一名俊美的男子,他的銀發與雪白的劍身相輝映,泛出一片聖潔而瑩潤的光華,深棕色的重瞳中看不出表情。
蘇氏兄妹恭敬而惶恐地立在石階下,絲毫不敢擡頭仰望玉座上威儀如天神的銀發男子。——聖浮教主是異邪道至高無上的神祇,是所有異邪教徒頂禮膜拜的真主。
身爲風雨樓主的蘇氏兄妹,在玉京中也算是地位超然,連手握重權的清王甯守緒與神武大将軍李元修也對兩人十分恭敬,可此刻他們站在聖浮教主面前,卻竟連擡頭的勇氣也沒有。
雲風白撫摩着熒煌劍,神色複雜。
異邪道二十七大勢力的首領剛剛離去,長達兩個時辰的枯燥集、會,讓雲風白感到乏味,但這兩位忠心耿耿的風雨樓首領,卻專程留下來想給他一個小驚喜。
雲風白雖然沒有喜到,但的确有些吃驚:“你們以爲,本座的熒煌劍被人……被人盜了去?”
蘇流風,蘇流雨面面相觑,他們跟随雲風白的時間并不短,自然知道雲風白對他祖父留下的熒煌劍,幾乎已經珍愛到連睡覺都不離身的地步。所以,他們才會盯上佩着熒煌劍進入玉京的年華,并設下計謀,從她身邊奪走熒煌劍。
蘇流雨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難道這熒煌劍不是年華從您身邊偷走的?”
雲風白輕輕彈了一下劍身,熒煌劍發出一聲輕吟:“哼,放眼天下,有誰能從本座身邊奪走熒煌劍?這把劍是本座暫時寄放在她手中。你們既然奪得熒煌劍,想必也讓她吃了苦頭了?”
蘇流雨的臉色有些發白:“恐怕,她現在已經不必再吃苦頭了。今日午時,她就會作爲刺殺國丈的刺客被斬首示衆。”
雲風白笑了:“你們覺得,她像是會乖乖等着被斬首的人嗎?”
蘇氏兄妹再一次面面相觑。
突然,一名白衣使者匆匆進入殿中,使者悄無聲息地繞過蘇氏兄妹,與一直靜靜站在雲風白身邊的绯衣女子耳語,然後又悄無聲息下去了。绯衣女子将白衣使者的話低聲傳給雲風白,雲風白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
雲風白對蘇氏兄妹道:“風雨樓的人現在在外面候着,你們出去之後,會有一個不小的驚喜。這次風雨樓的損失十分慘重,本座會派其它勢力協助你們,你二人務必要繼續套牢李元修。”
“是,主上。”蘇氏兄妹垂首領命,惴惴不安地離開。
聖星殿中空曠而寂靜,燦爛輝煌的鎏金穹頂,濃墨重彩的鮮豔壁畫,三十六級漢白玉階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都靜得仿佛被凝固在了時光中。
雲風白靜靜地坐在玉座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侍立在他旁邊的绯衣女子也靜如一尊雕塑,绯衣女子容顔姣好如月,妍美如花,她望向雲風白的眼神,充滿着深深的仰慕。
雲風白揉了揉太陽穴:“真是頭疼,隻是少交代了一句,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绯衣女子恭謹地道“這正表明,屬下們對主上您忠心耿耿。”。
“绯,你去替我做一件事。”
“請主上吩咐。”
“将熒煌劍再送到她手裏,但不要讓她知道我。”
绯姬颔首:“是。”
雲風白道:“绯,你有沒有特别想念過一個人,想到坐立難安,滿腦子都是那個人的身影?”
“沒有。”绯姬笑了,這就是教主提前來玉京的原因麽?
雲風白皺起了眉:“爲什麽我會這麽想她?”
绯姬笑得更溫柔了:“因爲,主上您愛上她了。”
雲風白苦笑:“師父說,我們玄門中人,爲了修煉到玄術的最高境界,不能有恨,更不能有愛。我沒能斬斷仇恨,現在還要陷入愛欲中嗎?”
绯姬道:“主上,隻要您能快樂,陷入愛欲中又有何不可?”
“可是,她并不愛我。她另有所愛的人。”
“隻要您願意,無論怎樣的女人都會愛上您。”
月白色的珠紗簾幕随風揚起,寒風夾雜着飛雪吹入聖星殿。雲風白盯着飄飛若絮的雪花,微笑着陷入某段美好的回憶之中。
☆★☆★☆★☆★☆★☆★
年華在下午離開客棧,往京郊星邙山趕來。剛進入星邙山不久,天空便下起了大雪,她不由地裹緊了身上的衣裳。在山中走了将近兩個時辰,四周仍是一片荒野和亂林。年華不由得生氣,難道又被斷暢給擺了一道?這荒山野嶺裏,哪有什麽聖星宮?
望着漫天飛雪,年華發愁:眼看天快要黑了,今晚怕是得在這荒山露宿了。此刻,她多麽希望,熒煌劍能這像這飛雪一樣,從天上飄落在她腳邊。
年華暗笑自己癡心妄想,突然,極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灰雲密布的天空驟然現出奇異的亮光,每一點光亮就是一件泛着銀光的東西,無數銀色的東西挾着凜冽風聲,随着雪花降落,倏倏有聲地插入年華四周的雪地中。
年華驚異萬分,她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雪地上竟插滿了熒煌劍!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是蘇氏兄妹在戲弄她?還是老天爺的惡作劇?
年華試着拔起一柄長劍,沉甸甸的,入手冰涼,是熒煌劍的觸感沒錯。可是另一柄,下一柄……所有的劍竟都一模一樣!這,這沒有熒煌劍是沒辦法跟雲風白交代,但是熒煌劍多了,也同樣沒法交代吧?!
年華不由得發起愁來。
不遠處的一棵枯樹後,绯衣女子輕輕地掩嘴笑了:這個少女似乎并不太機靈呢!但是,她卻讓雲風白日夜思念,陷入了愛欲中。緣之一字,難以言喻;愛之一字,更難解釋。她實在很想看看,這個少女究竟有何不同,竟會闖入他沉寂的心扉中。
咦,人呢?再往前面的雪地上望去時,绯姬不由得大吃一驚:劍林中竟沒了年華的蹤迹!
吃驚之下,绯姬微微退後,背脊上立刻傳來冰涼的觸感。一柄寒光熠熠的樸刀,緊緊地抵在了她的腰間。
绯姬用眼角的餘光掃去,看見了本該在雪地中的年華,心中頓時驚駭:她何時溜到了我背後?她又怎麽會發現我?!
年華輕笑,解釋了绯姬心中的疑惑:“你的笑聲很好聽。雖然,輕得幾乎聽不見。”
绯姬愕然,“聖浮绯姬,輕功第一”,她自信江湖中沒有人能快過自己,可是年華卻在瞬間就制住了她,看來,年華還真的很不簡單!
年華打量绯姬,目光停在了她的手上。绯姬手中所握的雪白長劍,才是貨真價實的熒煌劍。
年華皺眉:“你是誰?熒煌劍怎麽會在你手中?”
绯姬笑了,道:“妾身绯姬,特意來還姑娘熒煌劍。姑娘如此對待妾身,似乎有些失禮吧?”
“哼,蘇氏兄妹又在耍什麽詭計?”年華将樸刀向前迫近了一些:“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好人!”
绯姬笑得更溫柔了:“姑娘誤會了,妾身隻是來還劍,絕無任何歹意。”
說着,绯姬将熒煌劍遞給年華。
年華的手觸到熒煌劍的刹那,隻覺得一股渾厚真氣猛然襲來。她急忙提起真氣,抵抗劍上傳來的力道,卻沒堤防绯姬已遊魚般滑出樸刀之下。等年華反應過來,想去追時,绯姬早已掠出了七丈外。
“劍就交給你了,我們後會有期!”绯姬的聲音尚回蕩在樹林間,人卻已消失于茫茫飛雪中。
年華滿心疑惑地握着熒煌劍,此刻雪地上隻剩一片空茫,那些用幻術凝聚而成的劍,也都随着绯姬的離去而消失無蹤。
剛才發生的一切宛如夢境般虛幻,但手中确實多出了一柄熒煌劍,年華一頭霧水地拿着熒煌劍,決定先回玉京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