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樹林間,微紅的弦月緩緩升起,雪林與月色相映成一幅凄迷的美圖。
年華在荒野中匆匆趕路,希望能在五更天城門打開時進入玉京。不遠處的樹林中,有一座破敗的古寺,寺中燃着一堆旺盛的篝火,篝火旁依稀有幾個人影。
對于在深冬寒夜中趕路的人,篝火自然有着神奇的吸引力,年華不由自主地向破廟走去。她猜測燃起篝火的人可能是趕夜路的旅商,她想去讨一杯熱酒暖暖身子。但是,仔細想想,她又覺得不太對勁:這裏并不是沒有客棧的荒涼之地,寒冬大雪的天氣,旅商怎麽會不算計着時辰趕路,去玉京或者京郊的客棧投宿,反而摸到野寺裏過夜?
念及至此,年華放輕了腳步。
篝火旁,三名江湖人模樣的男子正圍着兩名被繩索縛住的少女。美麗的華服少女吓得嘤嘤哭泣,丫鬟打扮的少女正拼命護着她。
瘦高男子猥、亵地盯着華服少女:“嘿嘿,我花中蝶采花無數,這等絕色佳人,還是頭一次見呢!”
長着一雙銅鈴眼的男子淫、笑道:“呵呵,接到這種活兒可真是惬意啊!”
矮胖男子流着口水道:“啧啧,連這小丫鬟也長得挺水靈哩!”
那丫鬟雖然自己也十分害怕,卻還是護在華服少女身前:“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對我家小姐無禮,你們可知道我家老爺是誰?”
花中蝶笑道:“若是不知你家老爺是誰,我們還真不動你家小姐呢!”
說着,他向那華服少女伸出手去,少女吓得瑟瑟發抖,淚流滿面。丫鬟見狀,不由得急了,張口就向花中蝶的手咬去。
“哎呦,死丫頭!”丫鬟那一咬是下了死口,花中蝶的手上血流如注。
其餘兩名男子在一旁偷笑,狼狽的花中蝶面子上過不去,便将一腔邪火都撒在了丫鬟身上,他一把揪住丫鬟的頭發,将她使勁往石牆上撞去。
眼看丫鬟的頭即将撞上石壁,一道銀光劃過了花中蝶的肩膀。刹那之間,花中蝶的肩膀鮮血迸濺,一條斷臂倏然飛落在廟前的雪地上,雪白與绯紅交織的景象,煞是妖美。
“啊——”花中蝶由痛呼變成了哀嚎,其餘兩人急忙拔出兵器。然而,還沒等兩人兵器出鞘,又是兩道銀光倏然襲至。可憐兩人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就已身首異處地倒在血泊中。
花中蝶吓得不顧疼痛,拔腿就逃,可是沒逃兩步,就被一把銀劍逼回。他這才看清,方才瞬間将三人放到的,居然隻是一名纖瘦的黑發少女。然而,他也僅僅隻是看清而已,緊接着,他隻覺得脖子一涼,頭顱就已遠離身體飛了開去。
“采花惡徒,死有餘辜。”年華皺着眉頭收劍回鞘,她來到篝火旁,蹲下身替兩名少女松綁。華服少女延頸秀項,修眉丹唇,美得連年華都不禁有些看癡了,她的氣質神态中自蘊一股毓秀風華,一看便知是官家侯門的名媛閨秀。
“多謝姑娘相救,亦傾感激不盡。”李亦傾笑了笑,果真美麗傾城。
“寶兒也謝謝姑娘。不知,姑娘叫什麽名字?”丫鬟李寶兒眨着大眼睛問道。
“我叫年華,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落入這些人之手?”年華好奇地問道。侯門淑媛應該身處護衛重重的京中深宅,又怎麽會被這些不入流的江湖人擄到郊外?
寶兒解釋道,“我家小姐是當朝大将軍之女,因爲多年前許下的一樁心願終于遂了,昨日出來京郊玉明庵還願。哪知,傍晚突然下起了大雪,阻了歸程,就決定在玉明庵住上一晚,誰知道,就遇上了這等事情。”寶兒氣鼓鼓地道,“那些保镖護衛簡直就是酒囊飯袋,回去後,我非得禀報老爺撤了他們!”
年華望着這一對嬌弱的主仆,心中不由得生了憐惜:“玉明庵離這裏遠嗎?不如我送你們一程,把你們留在這荒郊野外,我也不太放心。”
寶兒歡呼道:“如此,再好不過了!”
李亦傾感激地望着年華:“姑娘的救命之恩,亦傾難以爲報,所幸家父在朝中恬列将位,姑娘若有所求,家父一定會滿足。”
寶兒也笑眯眯地道:“我家老爺可是神武大将軍,手握天下兵馬大權,他知道你救了小姐,一定會厚謝你!”
年華腦中靈光一閃:“神武大将軍?那他能見到甯……皇上麽?”與其回玉京後,又像之前一樣盲目地亂闖,還不如走這位神武大将軍的路子見甯湛。
“當然能。”寶兒奇道:“難道,你想要見皇上?”
“啊?我是天極将門的弟子,這次來玉京,希望能爲國盡忠。自古将才貨于帝王家,能夠見到皇上,自然能早展抱負。”年華自然不能跟這對主仆細說,她見甯湛是因爲想念甯湛,隻得拿出報國從戎的理由來搪塞,但她也沒有騙她們,她既來玉京,自是願爲夢華之将,爲國盡忠。
寶兒雙目放光地望着年華:“呀,原來你竟是天極将門的弟子,怪不得有這麽厲害的身手!”
連寶兒這樣的小丫鬟也知道天極将門?這倒是令年華吃了一驚。
李亦傾美目中也充滿欽佩:“如今六國諸侯擁兵自重,各據一隅,将門弟子已經很少肯來玉京投效天子的了。先有越國軒轅楚,後有若國青陽,無不棄天子而投諸侯,實在讓人心寒。姑娘出身将門,且又如此明曉大義,實在是我夢華之福。”
年華的臉有些發紅。其實,她投玉京倒并非爲夢華,隻因爲甯湛恰好是夢華的國主罷了。
李亦傾真誠地道:“姑娘不妨随我去見父親,我一定讓父親于殿前舉薦你。”
年華應道:“如此,就多謝了。”
不管怎麽說,見甯湛是有望了,現在就暫時跟着這位将軍府的小姐吧。
玉京郊外的玉明庵,掩映在經冬猶翠的松樹間。
此時,玉明庵外已被一隊重兵包圍,香火缭繞的庵堂更是劍拔弩張。一群吓得瑟瑟發抖的尼姑,站在雪地裏不斷地念着佛号,手執火把的官兵用明晃晃的鋼刀驅逐着更多的尼姑。明火鋼刀将三更的夜色照亮,雪地中隐隐有雜亂的血迹。
香火缭繞的殿宇中,站着一名武将與副将,武将滿面怒色,副将滿臉惶恐。
“啪!”威猛的中年武将一掌擊向桌案,紫檀木供桌生生地碎做了兩段。武将不過五十開外,剛毅的臉上略有髭須,精明的眼中怒火中燒。
副将急忙跪下道:“大将軍請息怒,玄武騎已悉數出動,相信很快就會救回小姐!”
“哼!蕭老兒都已經去見閻王了,蕭太後那毒婦卻還不死心,竟然設下這等毒計!”神武大将軍李元修憤怒地道:“傾兒下個月就要進宮爲妃,如果出了什麽有損名節的事情,還不如死在那幫賊子手中!”
接到女兒李亦傾被人擄走的消息,李元修立刻從皇覺寺趕到玉明庵,裏裏外外折騰了幾個時辰,該殺的怠職守衛殺了,可疑的尼姑沙彌也用刑了,玄武騎也撒出去了,可就是沒有追到賊人的蛛絲馬迹。
李元修不由得想起昨日皇覺寺中發生的事情……
按照夢華律例,國丈殁,崇華帝至多不過修悼文一篇,遙遙在玉京中祭奠。可是,如今内憂外患,玉京局勢不比尋常,在蕭太後爲首的外戚勢力的餘威下,崇華帝不得不以“孝”爲名,親臨皇覺寺爲國丈扶喪。
崇華帝出京,身爲大将軍的李元修自然也得随行。于是,李元修這位國丈事件的幕後真兇,也隻得裝模作樣地去皇覺寺守喪。
昨日下午,崇華帝辭别蕭太後回宮,李元修卻被蕭太後留住了。
“哀家一個婦道人家,獨留在這荒寺之内,心中終不免有些發悚,皇上可否讓李大将軍留下?”蕭太後雖已年過半百,兩鬓微霜,但眉眼間還殘留着幾分昔年的美豔風華。此刻,她的眼角雖含着悲淚,嘴角卻浮着一抹冷笑。
皇覺寺内外都是蕭太後的親衛軍,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怎麽可能會有歹人?甯湛不由得一愣,他摸不準蕭太後的心思,隻得含糊地答道:“朕實在很想陪着母後,隻是還有些政事未理……”
“皇上自己回京去便是,哀家隻要李大将軍留下。”蕭太後打斷了甯湛的閃爍其詞,冷厲的鳳目轉向李元修:“大将軍不會拒絕哀家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吧?”
國丈蕭平成的死因,三方心知肚明,但李元修料定外戚餘黨玩不出什麽花樣,更何況他還随身帶來白虎營的三千兵士。即使撥兩千白虎、騎護送崇華帝回玉京,其餘一千人對付皇覺寺的五百太後親兵,也綽綽有餘。
李元修垂首:“末将遵命。”
甯湛回了玉京,李元修留了下來。
蕭太後的五百親衛兵雖然無法對付一千白虎、騎,但是卻能不動聲色地扣押一隊從玉明庵過來的傳令兵。——傳令兵來向李元修報告小姐臨時決定住在玉明庵中。于是,在李元修以爲女兒已經回了禁衛森嚴的家中時,李亦傾其實還留在京郊的玉明庵。直到兩更天,另一隊加緊的傳令兵冒死殺入皇覺寺中,李元修才知道女兒出事了。他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蕭太後留他在皇覺寺的真正目的。
蕭太後坐在簾幕後,輕輕撫摸着懷中的黑貓,冷冷地望着李元修:“放心吧,令嫒不會有性命之虞,但是能不能進宮,可就不好說了。”
此時,崇華帝應蕭太後之命遣來的一千禁衛軍已經抵達,正在皇覺寺外與白虎、騎交接。頃刻間,情勢逆轉,李元修空有一腔怒火卻發不出,隻暗暗捏破了拳頭。
“聽說,令嫒國色天香,賢淑貞靜,不能進宮陪伴聖駕,哀家都替湛兒感到遺憾呐!”蕭太後笑了笑,語氣卻沒有半分遺憾:“李元修,并不是每一位宮妃的家族都可以成爲權傾朝野的外戚,你還是省一省心吧!”
夢華六國九州中,有十大根基牢固的門閥士族,河西順晟府的蕭氏就是其中之一。李元修雖然暫時扳倒了蕭平成,重創了蕭氏一族的元氣,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蕭氏餘勢仍舊控制着夢華的命脈。
李元修隻是一個行伍出生的莽雄,憑借昔年在邊戎立下的赫赫戰功,以及與清王甯守緒的互相扶持,才跻身于夢華的權勢巅峰。一介布衣将軍想在這股權勢洪流中立穩腳跟,也隻有将女兒送進宮中爲妃嫔,以求将來誕下王子。精明強幹的李元修,還是低估了士族的實力,望着侍立在蕭太後身側的四名大内高手,他終究還是沒有輕舉妄動。
蕭太後笑着揮了揮手:“罷了,罷了,此刻,大将軍一定焦急萬分,就不用再陪着哀家了。大将軍今日盡忠職守,哀家明日一定禀明皇上。”
李元修強忍着一腔怒火,行禮道:“謝太後聖恩。末将告退。”
在蕭太後的冷笑聲中,李元修帶兵匆匆撤離皇覺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