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李元修又是一拳,重重擊向佛堂中的廊柱,肅穆的佛堂中頓時落下一層積灰。
明明知道是蕭太後派人幹的好事,明明知道女兒會遇上怎樣可怕的事情,可是手握天下兵馬大權的他,卻隻能束手無策地站在這裏生悶氣!女兒若是出了什麽離奇的事情,下個月無法進宮爲妃倒在其次,外戚黨一定會在欺君之罪上大做文章!
李元修隻覺得胸口一堵,喉頭一甜,氣急之下,竟一口鮮血嘔了出來。
這時,剛剛出去的副将田濟又惶急地跑了進來,由于太過激動,他甚至忘了禮節:“大将軍,小姐……小姐她安然回來了!”
年華、李亦傾、寶兒回到玉明庵時,衆人大喜。田濟帶李亦傾、寶兒去見李元修,年華等候在雪地裏。
雪深鶴夢寒,石冷松花瘦。
年華獨自在雪地裏站了許久,田濟才通傳她進去。想必,李氏父女已經叙完了别情,現在該輪到感激她這個恩人了。年華并不指望得到厚重的謝禮,隻希望能通過李元修見到甯湛。
年華剛剛踏進殿門,便被一道淩厲的目光劈中,她逆着視線擡頭望去,看見一名威猛的武将。
李元修見到年華時,微微錯愕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天極将門的弟子,果然巾帼不讓須眉,小女承蒙年姑娘搭救,本将軍感激不盡。”
年華淡淡笑道:“大将軍客氣了。”
“年姑娘的意願,小女已經跟本将軍說了,一切都包在本将軍身上。”李元修摸着髭須,道:“按照夢華軍法,來玉京從軍的人,或投身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營,或者直接遠赴邊戎兵營去戍邊。從軍三年,方可憑軍功擢升軍職,但念及你是天極将門出身,又于我李氏有恩,本将軍就破例直升你爲白虎營從将,如何?”
天極将門将才輩出,當世之中,先有越國魔血大将軍軒轅楚,後有若國聖佑大将軍青陽,他若能籠絡這位将門弟子于麾下,則不啻于多了一隻能與六國抗衡的臂膀。
年華疑惑地問道:“不是去朱雀營麽?”
夢華王朝曆代國主雖爲男君,但是男女皆可出仕爲官,入伍爲将。清平盛世中,女子極少有入伍爲将者,但在這紛繁亂世中,投身行伍的巾帼不在少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營中,朱雀營的将士全是紅妝,由清王甯守緒的長女清平郡主甯無雙統帥。年華身爲女子,按常理是該投身朱雀營,但李元修出于私心,不欲将她歸于清王旗下。
李元修道:“按理來說,你是該去朱雀營,可是你于本将軍有恩,留在本将軍轄下的白虎營,本将軍更方便提拔你。怎麽,你不願意?”
“不,不是,隻是京畿四大營的将領隻能在營地駐守,不能進宮面聖……”年華皺眉,熟悉軍營中的職銜、等級及其任務、權職,也是天極将門弟子的必修課。她逃出天極門,跋涉千裏,隻是爲了見到甯湛。如果不能見到甯湛,她呆在白虎營又有什麽意義?
“按道理來說是這樣,但此時的情況卻又有所不同。”李元修捋須笑了,道:“半個月後,南蠻摩羯族的使者會來玉京朝貢。按慣例,聖上會在上林苑設鬥場,夢華将派遣将士接受摩羯族勇士的挑戰,本将軍已經推舉麾下最精銳的白虎營将領迎戰。隻要你肯迎戰摩羯族勇士,半個月後就能在上林苑見到聖上了。”
這樣,就能見到甯湛了。年華不由得心喜。
年華的喜色落入李元修眼裏,卻被誤會成另一種意思:“如果你能在聖上面前擊敗摩羯勇士,再加上本将軍的全力推薦,以後榮華富貴,權勢尊榮,絕對不成問題。”
年華躬身,“謝大将軍。”
李元修笑了笑:“本将軍雖然能夠從旁協助,但是一切還得看你的能力。白虎營離這裏并不遠,不如你現在就去往營中吧。”
即使回去玉京,也沒有門路見到甯湛或者百裏策,此刻大理寺一定還在通緝越獄的女囚,蘇氏兄妹也一定會派殺手找自己的麻煩,還不如就去白虎營等着半個月後去上林苑。念及至此,年華也就答應了。
年華跟随田濟去白虎營,李元修親自帶兵護送女兒回玉京。
寶兒站在玉明庵門口,與年華告别,“年姑娘,你要保重。”
“嗯。”年華點頭,她望向佛堂深處,李亦傾正在神龛前虔誠跪拜,不由得好奇地問道:“你家小姐究竟許了什麽願?”
“她許了……”
“年從将,我們該走了。”套好馬辔頭的田濟恰好打斷了寶兒的話。
年華應了一聲,與寶兒簡短叙别:“我得走了。下次,再告訴我她許的願吧!”
“下次,怕是見不着了。”寶兒揮手道:“軍營清苦,你多保重。”
年華一邊躍上侍從牽來的坐騎,一邊奇怪寶兒的話:她們主仆不是在将軍府嗎?以後怎麽會見不着了呢?說到見不着的人,年華又想起了甯湛,心裏不禁湧起了思念與悲傷。
年華和田濟并辔而行,去往白虎營。
田濟道,“年從将,我醜話先說在前面,白虎營可不是什麽善地,營裏的将士個個悍猛似虎,他們可不管你是天極将門的弟子,還是大将軍親封的從将,新到任的将領總得先過殺威三關。”
年華微愕,“什麽殺威三關?”
田濟笑了:“殺威三關是老虎的牙齒,被咬住,可就死得很慘了。像你這麽漂亮的小姑娘,他們也不會憐香惜玉。你要是過不了殺威關,以後的日子啊,怕是生不如死,即使是大将軍也救不了你。”
年華冷汗。不過,她轉念一想,天下還有比封父更會往死裏刁難人,折磨人的麽?七年來,封父變着花樣的百般刁難她都挺過來了,還怕什麽殺威三關?
年華淡淡道:“無妨。”
田濟、年華繼續趕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不遠處的曠野中,隐隐出現一片氣勢恢宏的軍營。
月光在積雪的映照下,亮若白晝。年華極目望去,一大片灰白如鐵的營帳蔓延到天際,營地東北角是黃沙滾滾的演武場,迎面可見壁壘森嚴的瞭望樓,定點散布着熊熊燃燒的營火。——大名鼎鼎的白虎營,終于到了。
年華被田濟安排在營帳中休息,但是她卻沒有休息的心情。她換上了從将的輕盔,靜靜地坐着,等待天明。
“嗚嗚嗚——”日出時分,信兵吹起了悠長的集合号角。三聲号角響過之後,全部将士已集合完畢。年華登上箭樓,觀望着樓下潮水般的将士。
日出東方,光照山巒,隊列森嚴的士兵們正在操練。充滿生氣的朝陽下,每一張臉都精神抖擻,每一聲呐喊皆震天徹地,如此聲勢浩大的演練,年華還是頭一次見到,激蕩澎湃之情,頓時溢滿胸膛。
年華正看得癡住之際,一名侍從兵匆匆跑來傳話:“年從将讓小的好找,田副将請您馬上去中央營帳中,諸位将領都在等着您呢!”
“我這就去。”殺威關終于擺下了麽?年華不禁搖頭苦笑。
牛皮帳篷伫立在寒冬的朔風中,雙翼白虎圖騰的軍旗獵獵飛揚,營帳内散發出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
年華走向營帳,随着她的腳步,輕盔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年華剛掀開挂着牛角陀鈴的厚重帳幕,就被二十七道利劍般的目光齊刷刷射中。二十七名男女将領呈兩列左右排開,嚴陣以待地審視着新來的從将。
男女将領們有的須發戟張,如同龇牙怒目的金剛;有的面目慈祥,但卻不乏彪悍和精幹;有的醜惡猙獰,仿如修羅道中殺出的厲鬼;有的美豔妖麗,但卻自有一股戎馬疆場的強悍。
白虎營中,武官的等級依次如下:主将,副将,大中都督,左右校尉,左右從将,左右骁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以及各隊營官。今日列隊在位的一衆武将,既有年華的上司,又有年華的部下。
見年華不過是一名纖弱少女,所有人的臉上都浮起不屑的冷笑。
田濟站在東方主位上,二十七名将士之間并沒有空位。他們出給年華的第一道難題,就是讓她站對與自己身份相當的位置,如果年華站錯了位置,立刻會引來惡意的哄笑。如果第一回合就輸了氣勢,那後兩回合就更難應付了。
年華舒了一口氣。還好,根據盔甲、佩飾判斷武将的身份,對于将門出生的她來說,并不是困難的事情。不過,令她爲難的是怎樣才能站入隊列。身爲左從将的她應該站入的位置,左右皆是高愈八尺的黑面壯漢。兩個黑面壯漢站得嚴絲合縫,别說她整個人想插、進去,恐怕連伸進一隻腳也是妄想。
田濟的神情與衆将一般冷厲,俨然已與年華劃清了界限。年華也無法向他求助。衆将的眼神都帶着輕蔑與譏諷,等着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哭鼻子。
雖然冷漠神情,但田濟心裏還是爲年華捏着一把冷汗:她畢竟救了小姐,是大将軍的恩人,能不能做白虎營從将倒還在其次,萬一真被這群沒輕沒重的惡虎咬出一個好歹,——之前在殺威三關中丢胳膊少腿,甚至一命嗚呼的新将領并非沒有——他還真沒辦法跟大将軍和小姐交代。算了,雖然一定會招來衆将诽議,自己還是出手拉她一把吧。田濟正猶豫着準備開口,但話卻哽在了喉中,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徹底驚呆了。
年華走到兩名門神般的猛将跟前,立定。
“借過。”年華微微一笑,左腳向前邁了半步。
兩名猛将冷笑着低頭,望向身高隻及自己胸口的少女。
年華沒有任何攻擊的動作,她隻是輕輕地站上前半步。然而,兩名白虎營中最悍猛野性的漢子,居然一掃方才倨傲自得的神情,黑面中露出了驚惶與恐懼。
年華的臉上笑容無邪,再一次淡淡重複:“借過。”
在衆将狐疑與驚訝的目光中,兩名猛将倏然齊齊讓身,騰出了中間的一方位置。兩人的手微微顫抖,額上也有細密的汗珠浸出。
“謝謝。”年華笑了笑,從容地站入隊列中。
田濟與衆将正驚疑不定,年華對面的右骁衛“媽呀”一聲脫口驚呼。衆人循着右骁衛的目光望去,都不由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年華剛才站着說“借過”的地面上,赫然浮現出兩個深深的腳印。
營帳搭在裸、露地表的硬岩之上,岩石可不是松軟的稀泥砂土,哪能擡腳一踩,就踩出個腳印?衆将領駭得面面相觑,明白了那兩人爲什麽恐懼。
田濟心中憂喜參半,喜的是年華暫時平安,憂的是殺威關才剛剛開始。
“衆将聽令!”田濟大馬金刀地站出來,聲如洪鍾地命令道。
二十七名将領立定,齊齊轉頭望向田濟。
“今日,本副将爲向大家介紹一位新從将——年華。”田濟道,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年從将是大将軍器重的人,大家的玩笑不要開得太過火。”
衆将互相使了一個眼色,年華之前的無言威懾,顯然燃起了這群猛虎的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