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了三天之後,年華開始了從将生涯。包括年華在内,白虎營中一共有四名女将,餘下的将士都是須眉男子。在天極将門内受過訓練,年華很快習慣了軍營生活,從将的事務也很快上手,不知不覺中十天過去。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吃過晚飯後,年華坐在營帳外的山丘上,對着遠處的玉京發呆。
戰俘營的方向不時傳來俘虜的慘叫聲,将士的喧笑聲。刀劍砍在血肉上的鈍響,在靜谧的黃昏中聽來,格外地尖銳刺耳。不一會兒,戰俘營的上空,升起了十幾顆血淋淋的頭顱。
茶餘飯後,白虎營的将士們總是喜歡殘殺俘虜來取樂。年華去阻止過幾次,比她軍銜小的将領當場喏喏,第二日卻照舊;比她軍銜高,或者同銜的将領,如巴布,根本就不理睬她,該怎麽取樂照樣怎麽取樂。
巴布示、威般地冷笑道:“戰俘,就是拿來殺的。”
年華一拳揍過去,兩人就打了起來。最後,兩人不歡而散。田濟知道了,對年華道:“曾經,我也和你一樣,同情過俘虜,憐憫過蒼生。可是,在這亂世之中,弱肉強食,成王敗寇,哪裏沒有命運悲慘的俘虜?哪裏沒有無辜喪命的人?你還是看開些吧。慢慢的,就習慣了。”
在火焰般的晚霞中,一顆顆頭顱血淋淋地懸挂着,慘烈而凄怆。
年華心中百感雜陳。她想起了來玉京時的一路所見,山河破碎,戰火紛飛;水路沿江各處濤聲洗岸,白骨如霜。在烽火戰亂中,不僅戰俘,百姓的命運也一樣凄慘暗淡。也許,隻有結束戰亂,六國歸一,一切才會有所改變。
年華正在沉思。突然,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吃驚回頭,看見烏雅更加吃驚的臉。
“你吓我一跳。”年華笑着抱怨。
“你才吓了我一跳!”烏雅抱怨,随即又笑了,她偷偷望了一眼四周,悄悄道:“今晚,我們偷溜去玉京玩,怎樣?”
年華道:“不好。擅自出營,又得挨軍棍。”
烏雅眨眨眼,笑了:“放心,今晚巴布值夜,我和他打了招呼,隻要天亮前歸營,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呵呵,今晚是一年一度的春夕幻夜,玉京中不閉城,不宵禁,徹夜舉行遊園燈會,你不去湊熱鬧?”
年華不解地問道:“什麽是春夕幻夜?”
烏雅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年華,臉色青了紫,紫了又青,最後還是耐心地解釋:“春夕幻夜是花神的生日,又稱花朝夜。在玉京中,花朝之夜,大家都會在清波河邊放燈,未婚男女在燈上寫下心上人的姓名,花神就可以保佑他與心上人結成眷侶……”
年華幽幽地道:“白虎營外不正是清波河下遊嗎?你去糊一個紙燈放了也就是了,何必巴巴地跑去玉京……哎呦。”
烏雅狠狠地敲了年華一記,恨然道:“誰說我是去玉京放燈?我是去見一個人。”
年華好奇,“見人?見誰?”
烏雅道:“不告訴你。喂,你去不去?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會,不去可别後悔!”
之前,年華一心想見甯湛,可是這些時日在白虎營的所見,所想,所感,卻讓她有些害怕接近玉京,害怕見到甯湛。原本,她期待進宮迎戰摩羯勇士,如今對于兩天後的進宮,她心裏有着隐隐的不安。
年華消沉地往後一躺,靠在山丘上,閉眼假寐,“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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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華月仿佛夜神額間的寶飾,流光溢輝,空氣中浮動着早春的花香。
玉京的街道上燈火輝煌,遊人如織。挂滿華燈的夜市中,錦衣華服的王孫貴族,潇灑飄逸的文人墨客,盛裝麗容的嬌媛美姝三兩成群,言笑晏晏。遠處的石橋上,清河畔,也是燈火熒熒,衣香鬓影。
花燈街上,兩名少女一前一後地走着,前面的少女興奮異常,不時回頭與同伴笑語。後面的少女身披寬大的鬥笠,隻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龐。前面的少女是烏雅,後面的少女是年華。
年華看着眼前熱鬧的幻世繁華,明亮的眸子裏沉澱着濃濃的蕭瑟與哀涼。——若是太平盛世,這樣的華夜自然讓人心喜,可是在這烽煙亂世中,這樣的繁華卻像是一場破碎的夢,讓人倍感凄涼。
烏雅回頭,對年華道:“多美的夜晚啊,怎麽樣,沒有白來吧?”
年華歎道:“我都說不來了,你卻硬把我拽來……”
烏雅笑了:“好東西不能獨享嘛。不過,接下來要去見的人,我得獨自去。”
年華奇道:“爲什麽?”
烏雅的臉突然紅了,聲音也小了許多:“花朝之夜,桑下之約,哪能帶着人?”
年華沉默。不能帶人,你還把我從白虎營拖來?但是,念及烏雅也是一片好心,想讓她來見見一年一度的盛會華夜,不由得語氣也軟了,“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可别讓你的尾生被水沖走了。”
烏雅笑了,“好,你自己去玩,三更天,城門見。”
年華點頭,“三更天,城門見。”
烏雅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年華還怔怔地立在石橋邊,河中一盞盞花燈順水流遠,美麗得仿若夢境。
一棵柳樹後,靜靜地立着一男一女,男子白衣勝雪,女子绯衣如火。正是雲風白和绯姬。绯姬望着年華,微微吃驚,“這麽巧,竟然遇見了年姑娘。”
雲風白開心地笑了,他剛想走過去和年華打招呼。但想了想,又停住了腳步。如果,他現在過去,年華把熒煌劍還給了他。那以後,他就沒有借口和她親近了。“算了,春夕幻夜,遠遠地跟着她,看着她,就很好了。”
绯姬笑了笑,不語。
雲風白正色道:“绯,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绯姬心道,是很癡,但口中卻道:“屬下不敢。”
“咦?那兩個人……”雲風白四顧,突然出聲道,聲音裏有一絲驚訝。
绯姬順着雲風白的目光望去,隻見兩名華服男子踏上石橋,與面對河面而立的年華交錯而過。兩名男子下了石橋右轉,很快沒入了熙攘的人流中。正是微服出宮的甯湛、百裏策。相逢咫尺,錯過天涯,甯湛從年華身後經過,相隔不過一步的距離,但兩人都絲毫未察覺對方。
绯姬倒吸了一口涼氣:“白龍魚服!”
雲風白沉吟道:“白龍魚服,必有所圖。绯,你去查探他此行的目的。”
绯姬垂首道:“遵命。”
年華在石橋上站了半個時辰,才遊魂一般晃下了石橋。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雲風白遠遠看着年華,看見她修眉微蹙,神色迷茫的樣子,他很想走到她面前去,像在合虛山中的冰雪荒原一樣,用幻術變出美麗的花海,引得她展顔一笑,歡欣雀躍。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年華走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剛才站在石橋上時,有一瞬間,她似乎感到甯湛離自己很近,心中不覺暗笑,果然是春夕幻夜啊,一個容易讓人産生美麗幻覺的華夜。
“乒砰,乒砰——”一陣鈍重的鐵器敲擊聲傳來,與這莺歌燕語,煙絲醉軟的迷夜格格不入。
年華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遠離繁華鬧市,走上了一條清淨的街道。街道旁,一家武器鋪燈火通明,火爐中烈焰灼灼,風箱哧哧生風,幾名壯碩的大漢正精赤着胳膊,揮汗如雨地鑄冶兵器。正值亂世,民間不禁兵器私售,官家缺乏武器時,也常常向私商購買。
年華走進了武器鋪。武器鋪的貨物還真不少,大堂中擺滿了刀、劍、槍、戟,年華想尋一柄趁手的防身匕首,走到了放置匕首、短刀的貨架邊。畢竟是帝都中的武器鋪,從貨架一路看去,一柄一柄皆是鑲金嵌玉的玩物,觀賞性大于實用性。這些寶光耀眼,華彩奪目的寶貝,年華連碰的心思也無。
武器鋪老闆眼神複雜地盯着年華,他不時轉頭看貨架的另一頭,那裏有一個高大的人影也在漫不經心地走馬觀花,似乎對所有的寶器都不滿意。
年華的目光掃過一柄鑲着祖母綠玉石的金匕之後,停留在了一柄古樸簡單的鐵匕之上:匕首身長九寸二分,玄鐵所鑄,匕鞘和吞口均飾以雀尾圖紋。隻是靜靜地放置在案,這柄匕首也隐隐散發出凜冽寒氣。
年華眼中有光芒閃過,向匕首伸出手去。幾乎同時,另一邊,也有一隻手伸向了匕首。兩隻手同時懸空,停在了離匕首三寸的地方。
年華擡頭,對上了一雙鷹一般的眼睛,銳利,冷峻,還帶着一抹陰鸷。眼睛的主人是一名身形魁梧的青年男子,大約二十四五歲,高鼻深目,膚色蒼白,全身裹在一襲黑色鬥笠中,從遮住額頭的風帽間垂下的幾縷卷發,竟是黃金般耀目的色澤。
男子也在打量年華,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年華也客氣地笑了笑。
兩人再低頭,卻發現那匕首竟不見了。武器鋪老闆站在兩人面前,他一隻手拿着匕首,另一隻手撫摸匕鞘,望着男子和年華笑了:“兩位客人真是好眼光,這匕首可是本店的鎮店四寶之一。”
武器鋪老闆布滿粗繭的手緩緩拔出匕首,男子和年華眼前均是一亮,鋒利的匕首如一潭潋滟秋水,彌漫出肅殺萬物的寒氣。
男子眼中露出貪戀的火焰,問道:“寶器何價?”
武器鋪老闆笑了笑,将匕首還于鞘中,道:“寶器有價,買者難求。”
男子不解,“什麽意思?”
武器鋪老闆又笑了,“匕首有價,但我隻賣給能說出它的名稱和來曆的人。”
男子沉默。他隻是憑着武人的直覺,感到這柄利器非同尋常,并不知道這匕首的名稱來曆。更何況,他也不是夢華人氏,對夢華的風土寶物研究不深。
武器鋪老闆見男子沉默不語,就把目光投向了年華。
年華望了一眼匕首上的雀尾圖紋,淡淡道:“匕名龍雀,相傳,是上古禁靈九神之一的械神天工所鑄,天工将龍雀匕贈與情人幻神春秋。千年之前,幻神春秋與鬥神爝在東皇山一戰,春秋殒,龍雀斷。三百年前,一名叫做紅蓮夜的江湖奇人,在東皇山拾到龍雀殘骸,将之回爐重鑄。于是,龍雀神匕再現世間。”
昔年在天極門夜讀《神兵譜》,年華就對這上古時代的龍雀匕十分感興趣。
武器鋪老闆微愕,随即笑了:“難得遇見一個行家,這樁買賣成交了!古語雲:千金易得,寶器難求。龍雀匕今日就一百金賣給姑娘,如何?”
年華這才突然意識到,她出來得匆忙,别說是一百金,身上一個銅闆也沒有。
看來,龍雀匕終究與她無緣。
年華歉然道:“今日雖有緣得見龍雀,但無奈囊中羞澀,店家還是待下一位識貨人吧。”
說完,年華翩然而去。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異族男子,見年華已經走遠,對武器鋪老闆道:“龍雀匕,我買。”
武器鋪老闆一臉不屑,“龍雀匕隻賣識貨人。”
異族男子笑了:“匕名龍雀,相傳,是上古禁靈九神之一的械神天工所鑄,天工将龍雀匕贈與情人幻神春秋。千年之前,幻神春秋與鬥神爝在東皇山一戰,春秋殒,龍雀斷。三百年前,一名叫做紅蓮夜的江湖奇人,在東皇山拾到龍雀殘骸,将之回爐重鑄。于是,龍雀神匕再現世間。”
武器鋪老闆被噎住,一時無語。
男子笑:“我出兩百金,龍雀匕,賣我。”
武器鋪老闆眼底燃起了貪婪的火焰,點頭:“成交。”
異族男子心滿意足地走出武器鋪,縱目望去,夜空圓月如鏡,城中火樹銀花。
“匕名龍雀……”男子一邊撫摩着龍雀匕,一邊喃喃道:“幸好,她的聲音很特别,即使認不出臉,也能記住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