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繼續漫無目的地飄蕩四處,路過一處捏泥人的小攤時,她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花燈下,手藝娴熟的老人動指如飛,引得一些少女和孩童駐足觀望。一排排捏好的泥人放在案上,最顯眼的是身穿龍袍的帝王,身披铠甲的将軍,帝王和将軍并立于泥人中,栩栩如生。
年華不由得笑了。突然,一隻蒼老的手伸了過來,放下一物,又縮了回去。将軍被放置在了後面,帝王身邊,多了一名鳳冠華服的女子。
帝王身邊應該站着皇後,哪能站着武将呢?年華的笑容變得苦澀,搖頭離去。
年華剛轉過街角,兩名華服男子在泥人小攤前停住。中年男子溫和而沉穩,青年男子俊雅清貴,正是百裏策和甯湛。
甯湛凝視着将軍人偶許久,對百裏策道:“難得出宮一次,清王府一行也收獲頗豐,不如效仿凡夫愚婦,去河邊放一次燈?”
百裏策微笑點頭。自承鼎以來,甯湛爲國事夙興夜寐,爲集權心力交瘁,幾乎沒有一日清閑。今日恰逢花朝華夜,難得他有此閑趣,讓他輕松一下,也未嘗不可。
甯湛在街上買了蓮燈,與百裏策向清波河走去。
屋檐陰影下,雲風白問绯姬:“白龍魚服,何圖?”
绯姬垂首道:“龍遊清水,清水已濁。”
绯姬口中的“龍”指崇華帝甯湛,“清水”指清王甯守緒。“龍遊清水,清水已濁”指的是甯湛去了清王府,甯守緒已經投效了甯湛。在玉京的權勢角逐中,甯守緒和李元修站在同一陣營中,但是甯守緒和甯湛是名義上的父子,論及親疏,以及利益所趨之下,他未必不幫助甯湛。更何況,甯守緒對李元修與江湖勢力勾纏心懷不滿,早有嫌隙。甯湛公然拉攏清王,明顯是想對付李元修。李元修若是不保,聖浮教的圖謀也就煙消雲散。
绯姬以爲雲風白會吃驚,誰知雲風白隻是淡淡一笑:“李元修雖然野心勃勃,卻是難得的将才。這些年來,全靠他這座長城守護玉京,六國諸侯才不敢冒犯天子。理智謹慎,斂鋒藏翼的甯湛,突然做出自毀長城的事情,你猜這是爲什麽?”
绯姬猜測:“難道……他想毀城另築?李元修這道長城太危險,他想收回兵權,交給更好的人選?”
雲風白颔首,笑了:“不錯,他知道年華來了玉京,所以才下決心動李元修。甯湛确實是一個英明的帝王,權衡利弊,審時度勢,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擊中要害。他籠絡了甯守緒,将軍黨不攻自破,扳倒了李元修,江湖勢力對朝廷的威脅就煙消雲散,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绯姬變色,道:“那,主上意欲怎樣應對?”
雲風白沒有回答绯姬的話,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問的卻是和之前所談事情毫不相幹的一句話:“绯,你試過逆天行事嗎?”
绯姬搖頭。
雲風白又笑了,卻笑得有些凄涼:“我們現在就是在逆天行事啊,明知甯湛帝星入命,卻還是想逆改天意,恐怕最終會受到天譴……”
绯姬垂首:“主上的意願,對于聖道中人來說,就是天意。”
雲風白斂了笑意,望着绯姬,眼神十分凝重,“绯,我隻試一次,這一次如果不成功,聖道不再涉足江山之争。當年,孝明帝甯守祯爲了隐瞞雙星谶言,害得我雲氏一族血濺觀星樓,如今甯守祯已死于聖教殺手之手,殺親之仇就到此爲止。”他轉目望向皇宮的方向,高聳入雲的觀星樓利劍一般直直插向九霄雲海,“甯湛命不該絕,爺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天命的不可逆抗。”
河之畔,浠之岸,柳絲飄渺,春花暗香。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盞盞花燈順水流遠,承載着美好的心願,飄向夢的彼岸。
年華坐在岸邊,望天邊的弦月,看河裏的花燈,聞花草的清香,聽喧嚣的人語,等時間的流逝。遠遠的,兩道人影向年華走來,臉上帶着驚喜的神色。
“果然是年姑娘!”李寶兒歡呼道,“小姐,快過來,是年姑娘呢!”
聞言,原本停留在後的李亦傾,風姿娉婷地走了過來。
年華急忙起身,她發現離這對主仆不遠,随行着數十名佩刀的護衛,太陽穴高聳,目光精亮,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看來,經曆了上次玉明庵的驚吓,這位将軍小姐在玉京也不敢掉以輕心了。
李亦傾一身妃色華服,輕紗覆面,見了年華十分開心,美目中光彩熠熠,“年姑娘也是來放燈的麽?”
年華苦笑:“不是,我在等人。”
李寶兒眨眨眼,“等情郎麽?”
年華苦笑更甚,“不是,是等一個去會情郎的朋友。”
李亦傾笑了笑,道:“你的傷好些了麽?我前日才聽田副将說,你去白虎營的第二天,就受了棍刑,本想帶寶兒去探望你,可是爹爹死活不許我出京。”
年華心中一暖:“皮肉小傷,早已沒有大礙,倒是有勞小姐挂心了。”
李亦傾笑道:“叫我亦傾吧,你是我的恩人,何必如此見外?”
年華點頭,笑着問道:“亦傾是來放燈的?”
“是啊,專程來放最後一次燈。”李亦傾歎了一口氣,道:“以後,呆在深宮之中,怕是再見不到這春夕幻夜的華景了。”
李寶兒望着傷感的李亦傾,半是埋怨,半是歎氣地道:“小姐,進宮爲妃不是你多年的夙願嗎?怎麽臨到進宮的日子,反而又傷感起來了?”
年華的笑容倏然僵住,心中仿佛被一根針刺入,可随即,她笑得更深了:“亦傾就要進宮爲妃了嗎?”
李亦傾沒有察覺年華的失神,淺淺一笑,道:“下個月,我就要進宮受封,我的心裏很亂,既盼望見到皇上,又害怕見到皇上。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年華笑得空涼,心中悲傷,甯湛是天子,注定會有很多的妃嫔。李亦傾風姿絕世,性格溫淑,又是權臣之女,當然是妃嫔的不貳人選。這裏是等級森嚴的玉京,不是自由自在的天極門,甯湛和她都已不再是無憂輕狂的少年,他們在離開天極門的那一刻起,就已成爲亂世棋盤中的一枚棋子……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年華笑道。
李亦傾奇怪,寶兒也奇怪,“年姑娘,你怎麽知道聖上是一個很好的人?”
年華笑了,“我猜的。”
李亦傾和寶兒也笑了。三人談笑,不知不覺,已是深夜。“天色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爹爹該擔心了。”李亦傾要回府了。
年華送她。臨走前,李亦傾從寶兒挎着的竹籃裏拿出一盞花燈,點上,遞給年華。她又取出一截黛筆,塞進年華的手中:“來,拿着,春夕幻夜哪能不放燈?”
李亦傾和寶兒離開後,年華呆呆地站在河邊,心中一片空茫,莫名地難受。她以前從未想過甯湛會娶妃子,她以爲他們可以一直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喜歡她,她也喜歡她,兩人就這麽快快樂樂地在一起。爲什麽心裏這麽痛?爲什麽想哭?年華提着花燈來到河邊,在粉紅的燈紙上寫下了甯湛的名字。她在岸邊徘徊良久,終究還是沒放下去。又坐了半個時辰,終于快到三更天,放燈的人群也已散去,她起身向城外走去。
年華提着花燈,走上石橋,夜風揚起衣袂,舞亂青絲。一名醉漢歪歪倒倒地走過,不小心撞了年華一下,花燈從手中緩緩滑落,掉在了地上。粉紅色的,呈八瓣蓮花形的花燈墜落,跌熄了幽微的燭火,滾落在了路邊。
年華急忙去拾蓮燈,但是燈已經跌壞了。年華生氣,回頭想揍醉漢,醉漢已經不見了。年華生了一會兒悶氣,不再管摔壞的蓮燈,轉身走了。
清波河上,一葉蘭舟從上遊滑來,恰好這時經過石橋下。蘭舟行駛得很慢,船上的兩名男子似乎在河中尋找着什麽,尤其是年輕的男子,目光一直在飄蕩的燈群中逡巡。一陣微寒的夜風襲來,他趴在船舷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百裏策吓了一跳,急忙解下身上的披風,裹在甯湛身上,輕聲勸道:“聖上,天色已晚,夜風寒涼,還是盡早回去吧。”
“不,”甯湛倔強地道:“我要把它找回來。”
百裏策無奈,原本開開心心地買了最漂亮的燈,開開心心地寫了年華的名字,開開心心地看着花燈飄遠。突然之間,甯湛卻又像發了瘋一般,沿着河岸奔跑,要把放出的燈追回。花燈随着水流轉過河灣,他們又買舟一路追下,老艄公看他二人的目光,像是在看兩個瘋子。
百裏策放眼望去,河面上一大片燭火花海,哪裏分辨得出哪盞是甯湛的燈?早知如今要找回來,當初又何必要放?既知今日要斷情絕愛,當初又何苦要動情?
百裏策歎了一口氣,來到失神的甯湛身邊,“微臣陪聖上一起找吧。”
就在這時,一盞花燈撞在了船邊,甯湛定睛望去,居然是自己放的那一盞。八瓣蓮花形的花燈上,還寫着年華的名字。
甯湛伸手,讓花燈浸水。燭火熄滅,燈紙濕透,年華的名字漸漸泅散開,模糊成一團。最後,花燈沉入了河中。
甯湛悲傷地笑了,“對不起,年華……”
清波河上遊,雲風白提了一盞清雅的蓮燈,準備放入河中。他點燃了燈中細巧的金燭,橘紅色的暖光迅速燃起,照亮了年華的名字。
“绯,你不會笑我吧?”雲風白問绯姬。
“不會。”绯姬道,但明顯在忍笑。堂堂聖浮教主居然效仿凡夫愚婦,跑來河邊放燈求結愛緣,還認真地一筆一劃地寫下愛人的名字。绯姬無法不忍笑。
雲風白将蓮燈放入河中。蓮燈輕輕觸碰河面,緩緩飄遠。在河流湍急處,蓮燈随着水流打了一個旋,随着幻色離合的水流飄向天的盡頭……
三更天,城門外。
年華剛走出城門,就看見烏雅在向她招手,“嘿,年華,你遲到了哦!怎麽,玩得樂不思蜀了?”
年華悶悶不樂,“沒有。本來準備放一盞燈,但是燈卻碎了。”
烏雅安慰年華,“沒事,明年還可以再來。已經三更了,再不回去,就得挨軍棍了。”
“嗯。好。”年華道。
年華,烏雅往白虎營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