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殿,禦書房。
窗外陽光明媚,花影扶疏,甯湛坐在禦案前批閱奏章,年華站在窗邊看外面的景色。今日退朝後,甯湛召她來禦書房,并不言事,隻是讓她陪他一起看奏折。奏折中雖然有諸侯國互相征伐的文字,但不過是言官例行公事,朝廷鞭長莫及,沒有能力阻止。年華看得索然,就去了窗邊發呆。
甯湛擡頭,正好看見年華失神的樣子,他擱下朱筆,端起萱草紋白瓷茶盞,喝了一口香茶。甯湛放下茶盞,瓷器相碰發出的聲音,驚醒了發愣的年華。
甯湛道:“怎麽心不在焉?”
年華道,“不,沒什麽。我想起府中還有一些事情,你如果沒事了,我想回去了。”
甯湛道,“臨羨關一戰,你大敗天狼騎,收回十二城,九州已經無人不知年主将英勇無雙,天下豪傑也紛紛前來玉京,想要投效你的麾下。你一定要敞開主将府的大門,招攬各方英才,将來才能與李元修抗衡。”
年華點頭,“我明白。這一個月以來,凡胸懷韬略,身負武藝,善于兵陣,長于遊說之人來投效,我無不請入主将府中,以禮相待。李元修雖然掌握了兵權,威懾着京畿營,卻幹涉不了主将府。”
确實,主将府中現在人才濟濟,也正因爲集思廣益,年華才找到了解決某一個難題的途徑,雖然現在還在遙望成功,但至少有了寄托。
甯湛望着年華,“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找鑄劍師,要補一柄劍?”
甯湛不愧是天子,耳目真廣。年華心中暗歎,點頭道:“是。之前在鬥場上迎戰摩羯人時,我弄壞了一柄劍,現在想把它修補好。”
年華向門客們征求能夠補好熒煌劍的人,有人毛遂自薦,嘗試無果;有人推薦優秀的鑄劍師,要麽缥缈如傳說中的械神天工,要麽遠在天極門如獨孤鴻,雖然也有人推薦近在咫尺的鑄劍師,但請來一試,終究無果。
十天前,有一個自稱六國第一的鑄劍師主動請試,年華答應了。這個鑄劍師在鑄器室裏閉關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哭喪着臉捧出一柄裂紋更長一寸的熒煌劍,讓年華差點吐血。
七天前,又有一位發須皆白的老鑄劍師來補劍,年華本來不敢再試,但是看他模樣老成,而且很有幾分器門宗主獨孤鴻的風範,就死馬當作活馬醫,讓他一試了。老鑄劍師說閉關七天,掐指算來,就是今天出關。所以,年華才心不在焉,想趕回去看他出關後的成果。
甯湛沉默半響,開口道:“有聖鼍劍就好了,其它的劍,壞了就壞了吧。”
年華道:“這是别人寄放之物,我必須完璧無缺地還給别人。”
甯湛又陷入了沉默,再開口,已經轉換了話題,“已經快要七月了。”
年華一時不明白甯湛的意思,“七月了,又怎樣?”
甯湛擡頭望向年華,笑了:“一直沒變,除了兵陣戰法,你總是這樣迷糊,每年的七月都要我提醒你,你才知道自己又大了一歲。”
年華恍然,也笑了,“反正你跟我同一天出生,我不記得,你總會記得嘛。”
天極門中,兩人相熟之後,論及生辰年月,頓時驚奇地發現,兩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甚至連出生的時辰,也是分毫不差。當時,兩人青梅竹馬,情深意濃,驚喜地以爲這是三生前盟,天定奇緣,卻不知這同年同月同日生,反而是一場因緣劫難,良姻終究成爲虛幻,空餘水月鏡花。
在天極門時,甯湛每年提醒年華七月到了,換來年華的驚詫之後,就會抱怨,“如今年少,你都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将來老了,記憶不好了,你更不會記得了。看來,爲了提醒你,我必須一輩子呆在你身邊才行。”
年華孩子氣地答道,“不用一輩子,一百年就好了,我再迷糊,你說一百次,我總會記得了。”
“那萬一一百零一歲的時候你忘記了呢?你這麽迷糊,我還是不放心……”
“你真婆婆媽媽!”年華不耐煩了。
“……”年華咬着嘴唇,想哭。
“對不起,我錯了。甯湛,你别哭了……”
想起天極門的無憂時光,甯湛和年華相視一笑,笑容中情意如昨,那是如逝水的時光,也帶不走的情愫和回憶。
即使情意依舊,但是現在兩人置身的地方是玉京,不是天極門。年華很清楚這一點,心中苦笑,等待甯湛的後話。——如今,他提醒她七月已到,自然不是單純地提醒她生日。
果然,甯湛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七月萬壽日,即使帝權隻是虛設,六國諸侯也會派使節來玉京賀壽。今年,朔方,禁靈,越國,若國隻是派禮官前來,但皓國,北冥卻有大人物會來。”
“哦?皓國和北冥來的會是誰?”
“皓國來的使者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也是戰國六将之一的龍斷雪。龍斷雪是皓國玄龍騎的主人,武功極高,也精通用兵之道。據說,他出身江湖,是江湖中勢力最龐大的刺客組織——龍首門的門主。”
年華沉吟了一會兒,問道:“龍斷雪的弱點是什麽?”
皓國也是一大隐患,了解一個必會成爲自己對手的人,首先該知道的,不是他的優勢,而是他的弱點。
甯湛吐出三個字:“端木尋。”
熟悉的名字,令年華微微一愣,“端木?對了,她是皓國的長公主,未來的皓王,是龍斷雪效忠的人。”
甯湛眉宇間黑氣彌漫,端木尋成爲皓王,必定會是一個強勁的敵人。同是天極君門弟子,甯湛所懂得的,端木尋也懂得。她甚至比甯湛更精熟爲君之道,禦人之術,也更聰明,無情。“六國諸侯中最可怕的,不是野心最大的那一個,而是野心和能力最契合的那一個。端木尋的野心和她的能力相契合,會是一個可怕的敵手。如今皓國局勢雲波詭谲,女王勢力和長公主勢力正鬥得激烈,在這一步松懈,千裏堤潰的時候,端木尋将身爲左膀右臂的龍斷雪派來玉京爲我祝壽,我覺得其中一定有詭計。”
年華望着甯湛憔悴的面容,知道他爲了陰謀陽謀,勢力勾鬥日夜焚心,不由得有些心疼,“算得盡人心,算不出天意,你不要太勞心了。總之,龍斷雪來了,我會特别注意他,不讓他有輕舉妄動。”
“嗯。”甯湛應道。
年華道,“那麽,北冥國來的是什麽人?”
甯湛笑了,“北冥國的賀使今天下午就會抵達玉京,這也是我今天叫你來的原因。我要你帶兵出城,去驿道迎接遠客。”
年華奇怪:“你要我去接什麽人?”
甯湛眨眨眼,賣關子:“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人。”
年華一臉茫然。
甯湛笑道:“北冥國三公主,皇甫鸾。”
年華驚喜:“小鳥兒,她來了麽?”
甯湛點頭,“嗯,她作爲賀使而來,還帶了北冥最優秀的樂師,說是要在壽宴上奏一曲天籁之聲,以賀夢華之主千秋永濟,萬壽無疆。”
北冥是夢華的音樂之聖地,宮商之天都。北冥皇室中,無論男女,個個都擅長樂理,能奏九宮天籁之音。尤其是三公主皇甫鸾,在天極樂門學藝十載,不僅精通絲竹管弦等諸般樂器,她美妙的歌喉更是人間天籁。據說,連鳳凰、青鸾等靈鳥,聽到她的歌聲也會翩然起舞,或浴火,或踏雪,最終涅槃爲神靈。
年華回味道,“好久沒聽小鳥兒唱歌了,還真是懷念啊!”
甯湛笑了:“好久沒見她了,真的很想念她呢!你去把她接來,給我們唱歌聽。”
“好!”年華性子急,立刻準備動身:“現在已經午時了,我出城去了。”
甯湛拉住年華,“你啊,總是這麽急性子,他們申時才會到,你現在去城外當望客石嗎?北冥的使者除了小鳥兒,還有一個人。”
“誰?”
“北冥的九王爺,小鳥兒的叔父皇甫欽。”
“戰國四公子之一,北冥金獅騎的主人皇甫欽?”
甯湛颔首,“沒錯。”
年華不由得擦汗,“又是一個大人物。”
甯湛道:“皇甫欽這個人很奇特,他身爲金獅騎的主人,手握北冥兵權,但是卻不會武功。據說,他也不甚懂兵法,常年隻是醉情于絲竹管弦,花鳥魚石之中,與其說是北冥國的軍機權臣,倒更像是一個逍遙閑散的王爺。”
年華道,“能位列戰國四公子之一,他至少有一些過人之處吧?”
甯湛沉默半晌,道:“他的過人之處,還真說不上來。他雖被冠以聰明絕頂之名,但卻沒有任何可圈可點的地方。不過,他掌握北冥軍權十年之久,位列戰國四公子之首,卻是不争的事實。越是看起來平常,越是讓人捉摸不透,才越是可怕。”
年華道,“他有什麽弱點?”
甯湛沉吟了一會兒,道,“他唯一的弱點,就是有寡人之疾。”
年華歎道:“這個弱點,比龍斷雪的弱點缥缈得多。”
甯湛道,“他是一個比龍斷雪更可怕的敵人,如有可能,我不欲與他爲敵。”
年華道,“好了,我接人去了。你不要太勞心了,有些事情,等發生了之後,再去思考解決之法,也未嘗不可。”
甯湛笑了笑,“隻要有你陪在我身邊,什麽事情我都能夠想出辦法應對。”
年華莞然一笑,離開了禦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