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外,古道旁,不知名的花樹上紅花落盡,隻剩下黢黑而瘦削的枝幹,更顯得風骨铮铮,滿地是零落成泥的荒豔繁華。
年華騎在馬上,身後跟着京畿營的騎士。她遙遙望着驿道的盡頭,等待北冥使者的到來。
申時一刻,驿道盡頭揚起一片薄薄的煙塵,一大隊人馬緩慢卻有秩序地走近,獵獵飛揚的錦旗上,紋着北冥的金獅圖騰。
北冥的隊伍在京畿營騎士面前停下,一名身着栗色錦袍的使節上前來和年華叙過禮節,然後帶着年華走向隊伍中最華麗的馬車。
年華在馬車前半恭下身,道:“京畿營主将年華,奉吾帝之命,恭迎北冥國九王爺和三公主。”
金絲滾邊的車簾被一隻雪白玉手掀起,少女從簾後露出桃花般嬌豔的臉,笑眯眯地道:“華姐姐,好久不見了。”
年華看見皇甫鸾,開心地笑了,“好久不見了,小鳥兒。”
皇甫鸾打量年華,笑道:“華姐姐,你穿铠甲真英武。”
年華瞪眼,“不穿铠甲,難道我就不英武了嗎?”
“不穿铠甲,你不英武,而是美麗。”皇甫鸾笑道。
年華也笑了,“好了,一路風塵,你一定很辛苦了,先随我入京吧。對了,九王爺呢?”
小鳥兒純澈的大眼睛撲閃着,雙頰卻有些泛紅,伸出纖纖玉指,遙指隊伍末尾的一輛華麗馬車:“九皇叔在後面……”
年華打馬向後而行,身爲迎賓的使臣,禮數自然要周全,得見過了兩位貴賓,才能啓程上路。皇甫鸾想要出言阻止,但張開了嘴,卻沒說出話來。
還沒接近那輛馬車,年華就聽到一陣詭異聲音,似是女子在嬌喘呻、吟,正從車簾中破碎地傳來。年華一愣,繼而了然,女子的呻、吟仿若帶着火焰,年華臉色漸漸漲得通紅,那名陪在旁邊的北冥使者,也是面色微紅,一臉尴尬。他行到馬車前,小心翼翼地道:“王爺,玉京的守将前來迎接……”
馬車裏傳來一聲不滿的哼聲,接着衣衫窸窣作響。半晌之後,一雙紅酥手輕輕打起車簾,露出車内的旖旎春光。
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斜倚在榻上,散亂的黑發遮住了半張臉,有幾縷垂在裸、露的胸前。他的身邊環侍着三名風情畢露的美女,妖娆若花,慵懶如貓。
年華隻是匆匆一瞥,就深深地垂下了頭,“京畿營主将年華,奉吾帝之命,恭迎北冥國九王爺和三公主。”
隻聽車内男子淡淡嗯了一聲,懶懶地擡頭,望向年華:“你就是那個在臨羨關大破天狼騎的年華?”
“末将正是年華。”
皇甫欽好奇地道:“你怎麽總是垂着頭,難道嫌小王不入你的眼?”
年華一身冷汗,急忙道:“末将不敢。”
年華擡頭望向車内男子,倒是微微愕然。原以爲,皇甫欽既然是皇甫鸾的皇叔,又是金獅騎的主人,怎麽也應該是個中年人了。可是萬萬沒想到,眼前的男子竟是如此年輕,怎麽看都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他懶散地斜倚在錦墊上,墨發披落在绛色紋錦上,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眼珠如墨,極薄的嘴唇挑起,唇角如鈎。
皇甫欽微微睨目,打量着面前神情淡定的女将。突然,他一拍手中灑金折扇,丹鳳眼彎成了月牙,“蓮華初生,纖塵不染,好一個天然絕色的美人兒!小王皇甫欽,字思玄,在北冥國就已久聞年主将芳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天人之姿,天女下凡。”
年華一頭冷汗:“九王……”
皇甫欽一展折扇,笑眯眯地道:“小華你不必見外,叫我思玄好了!”
年華唇角抽搐了一下,“思……不,九王爺您不要拿末将開玩笑了。您和三公主一路旅途勞頓,末将這就帶你們入京。”
“小王沒有開玩笑,小華你确實是一個絕色美人兒啊!小王最喜歡美人兒了!啊啊,小華,你的臉怎麽綠了?咳咳,那麽,就有勞主将美人兒引路了。”
年華生氣,想揍皇甫欽,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年華打馬上前,率領京畿營騎士在前面開路,引着北冥一行人向玉京而去。
大隊人馬剛啓程,年華就聽見後面一陣馬蹄聲逼近,她回頭望去,原來是皇甫欽騎着一匹五花馬,匆匆趕了上來。
皇甫欽騎馬的姿勢,實在稱不上雅觀,似乎随時都可能從馬背上滑下去。幾名北冥侍從騎馬跟在他後面,連連疊呼:“王爺當心摔着!”
那匹五花馬甚爲矯健,快臨近隊首了,還沒有停下來的趨勢。皇甫欽雖然在勒缰繩,但明顯力道不足,馬兒并不聽他的。
眼看皇甫欽從身邊經過,就要沖出隊伍,年華眼疾手快,順着皇甫欽的力道,探身拉過了五花馬的缰繩。
五花馬頓時止步,低頭打着響鼻。
皇甫欽擦了一把汗,“好險!小王不擅騎術,讓小華見笑了。”
年華的臉色又綠了,将缰繩遞給皇甫欽,“九王爺既然不擅騎術,那就回車中休息吧。半個時辰後,就能到達玉京了。”
皇甫欽一手接過缰繩,一手取下插在後頸的灑金折扇,嘩啦打開,用力搖着,想來是剛才吓出了一身汗,“坐回車中多沒意思,小王難得來玉京一次,想騎馬遊覽一番古都風物,以免錯過了沿途美景。”
年華想把皇甫欽打暈,塞回馬車裏,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年華與皇甫欽并騎開路,爲了遷就不擅騎術的皇甫欽,她放緩了行進的速度。一路行去,皇甫欽一邊搖折扇,一邊笑眯眯地望着年華,甚至連路都不看,更别說遊賞沿途風景。
年華提醒皇甫欽,“九王爺,你已經錯過很多風景了。”
皇甫欽笑得花癡,“一點兒也沒錯過,美人兒就是最養眼的風景啊!小華,你的臉怎麽又綠了?”
年華沉默,握緊了拳頭。
“小華,你最喜歡什麽顔色?”
“……”
“小華,你喜歡絲竹管弦嗎?”
“……”
“小華,你爲什麽不說話?讓小王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麽?”
年華終于開口了,“不必猜了,我現在……想打人。”
“啊?誰惹你生氣了,告訴小王,小王替你去教訓他!!”
年華仰天無言,她實在很難将這個花癡脫線,又不會騎術的花花公子,與戰國四公子之首,北冥金獅騎的主人皇甫欽重疊在一起。不過,也正如甯湛所言,他越是讓人捉摸不透,就越讓人覺得可怕。
傍晚,北冥國賀使入宮面聖,崇華帝在宣和殿宴請皇甫欽、皇甫鸾,絲竹之聲響徹殿宇。年華的迎客使命完成,終于得了空,也惦記着熒煌劍,急忙回到了主将府。
年華回到主将府,秦五奉茶上來,“年主将,您回來了。”
年華顧不得喝茶,問老管家:“鑄劍師出關了嗎?熒煌劍可補好了?”
秦五欲言又止,最終呐呐地吩咐道:“來人,奉劍上來。”
仆人捧來紅布覆蓋的托盤,放在年華面前,躬身退了下去。
年華心中騰起不妙的感覺,她顫抖着伸手,掀開紅布,赫然看見兩截斷劍。
熒煌劍原本隻是劍鋒處裂了一絲罅隙,幾經鑄劍師之手,越補裂縫越大,如今終于斷爲兩截,神兵成了廢鐵。
雪色斷劍耀人眼目,年華隻覺得腦中暈眩,幾乎站立不穩:“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秦五見年華的臉色變得比熒煌劍還煞白,急忙道:“今日出關時辰已過,鑄劍室還是不見動靜,老奴叫人把門砸開,那老鑄……不,老騙子已經不見蹤影了。鑄劍室内風箱已停,爐火已滅,隻剩這斷劍在地上丢着。府中擅于追蹤的門客,已去尋那騙子的形迹,但暫時還沒有消息。”
年華撫摸着斷劍,冷汗濕透衣襟。和雲風白在臨羨關分别時,雲風白說,過一陣子,會來玉京取回熒煌劍。現在,熒煌劍斷爲兩截,如果雲風白來索劍,她拿什麽還給他?!
秦五見年華失魂落魄,心中也恨那開溜的騙子,他獻計道:“那騙子應該還沒離開玉京,年主将如果令京畿營中的将士在玉京中搜拿,一定能将他擒獲。”
年華心中一片混亂,但頭腦還算清醒,“算了,随他去吧!劍已經斷了,即使抓回他了,又有何用?如今臨近萬壽日,玉京的安定才是京畿營的首要任務,不必閑生這些事端。”
秦五垂首,不再言語。
年華抱着斷劍,遊魂般飄向自己的卧房,“我累了,想去休息了,此事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