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宮監的出現,打亂了一室溫馨绮情。許忠暗暗翻了一個白眼,躬身道:“聖上,晚膳已傳畢,請移駕外殿用膳。”
甯湛這才想起,喝藥前,他已吩咐了傳膳。甯湛邀年華一起用膳,年華望了一眼面沉如鐵的老宮監,還是決定不要挑戰這位等級制度的忠實衛道士的極限,準備告辭離去,“不了,我……末将還是回府去了。”
甯湛拉住年華,“晚膳後,太傅要進宮議事,我想你也參與。你現在出宮,等一會兒又來,不是太麻煩了嗎?”
不等年華說話,甯湛已攜她來到外殿。外殿中,已傳好了禦膳。一張長十二米,寬五米的梨花木禦案放置在大殿中央,上面以九枝金盤,高足銀盅,蕖葉碗,白玉盞等華貴考究的食器盛着各色烹制得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甯湛面北朝南,坐在首席,年華坐在左賓席。桌案上的所有食物已由試毒宮監嘗過,确定無毒了,才放置上來。山珍海錯,醇酒羔羊,讓人未曾動箸,就已眼花缭亂。桌旁侍立着六名手持銀箸的宮女,随時爲甯湛和年華揀遠處無法夠着的菜肴。
年華拿起象牙箸,默默地吃着,望着這一大桌足夠一百人吃的美食,隻覺得味同嚼蠟。
甯湛見年華悶悶地吃着東西,知道她在想什麽,道,“邊境将士粗衣粝食,黎民百姓食不果腹,而朕一人一頓晚飯卻如此靡費,你一定對此心有微詞,是不是?”
年華承認,坦然道,“是。”
甯湛苦笑,道:“其實,朕也對此心有微詞,但這是不可動搖的皇室排場,祖宗規矩。明明已是風雨飄搖,國庫空虛,可這些顔面上的虛禮卻還是不得不保持下去,以維護天子那可笑的威嚴。”
年華道:“此世非彼世,如今正值戰亂頻繁,天子的威嚴體現在雄厚的軍力上,不是在虛華的排場上。”
甯湛道,“這道理,朕也知道。半年前,朕已下令裁減宮中用度,晚膳由二百四十種菜食,減至如今這一百二十種。”
年華放下象牙箸,望向甯湛,誠懇地道:“這桌上少一道菜,邊境就會多十名士兵,民間便會少十名爲重賦而饑寒的百姓。”
甯湛點頭,“你說的對。許忠,傳令下去,從今以後,朕的早、中、晚膳食菜種再減半。”
許忠拂塵一掃,跪地道:“聖上萬萬不可如此,這事關皇室的體統啊!晚膳傳一百二十道菜,已經是減省之極,如果再裁減,會有損帝王的威儀!”
甯湛皺起眉頭,冷冷地看着許忠,“不過是減幾道根本就不會動箸的菜,收斂了一些華而不實的排場,不見得會損了帝威吧?”
許忠道:“排場雖虛,但無形中卻鞏固了皇室的尊嚴,讓人在心中保持對天家的敬畏,讓人知道天授九鼎的正統天子的尊榮與氣勢,不是臣下的六國諸侯所能比拟。再說,上次您裁減宮中用度,已經讓太後很不高興了,說是聖上這樣亂來,會動搖國基……”
聽許忠說到蕭太後,甯湛面露猶豫之色,沉吟了一會兒,道“玉京中,王公大臣奢靡無度,由來已久。有些思想即使不合時宜,卻也根深蒂固,難以動搖。朕現在還沒有應對的實力,如果莽然動搖之,難免反受其撲。這樣好了,早、中膳食減半,晚膳減至九十九道菜食,就說朕在觀星樓得易天官蔔了一道吉卦,爲了順應九九歸一,天佑國昌的吉象,故下此命令。”
聽甯湛這樣說,許忠也不敢再多言,領命而去。
年華望着甯湛,心中滋味複雜,做一個亂世明君,所需要的智慧見識,膽略勇氣,并不比做一名亂世武将少。世事艱深,他和她爲了達到最終的目的,都不得不采取違心的手段,他爲了集權違心行事,她爲了平亂而以殺止殺。
晚膳畢,已是戌時,梳着高髻的宮女們踩着碎步進來掌燈,不一會兒,承光殿中燈火輝煌。
左偏殿的禦書房中,甯湛與年華坐着喝茶,甯湛對年華道:“你知道我今天留你商量什麽事嗎?”
年華搖頭,“不知道。”
甯湛走到禦案前,拿起右上角的四本奏折,遞給年華,“你先看看。”
年華打開奏章,一一看過,都是關于若國,越國在景城交戰的奏報。
若國邊境有一座景山,北臨紫塞,南望鹽澤,淇水出焉,東流至珍珠海。景山盛産鐵礦,銅礦,景山下的景城是若國三大兵器冶鑄地之一,對若國具有極其重要的軍事意義。
越國觊觎景城已久,今年春天,軒轅楚派兵駐紮紫塞,想要奪取景城。這場戰争,若國,越國實力相當,鏖戰數場,互有得失。從春天一直對峙到秋天,仍然僵持不下。仲夏時節,若國武昭王命令聖佑大将軍青陽領飛鹫騎援守景城,戰局頓時傾向若國。越軍節節敗退,主将向王城上書請援,越國永定王高殊是一個不管事的閑君,他卧在美人膝上聽完急報,讓美人再次斟滿醇酒,一邊喝酒,一邊醉醺醺地道:“軒轅大将軍在哪裏?寡人不管戰事,你們去找軒轅,一切交給他處理。”
當時,軒轅楚正駐兵蕪城,隔了十二座城與在臨羨關的年華對峙,無暇分心景城。等臨羨關戰事平定,與摩羯簽訂盟約後,軒轅楚立刻率領十萬天狼騎趕赴紫塞。軒轅楚和青陽同是天極将門翹楚,同樣擁有骁勇的鐵騎,一場大規模的戰争一觸即發。但是,也許是因爲同門相忌,嗜血好戰如軒轅楚,也收斂了以往遇城開城的銳氣,隻是兵臨城下,但是六軍不發。
年華看完奏折的内容,陷入了沉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景城是孤城,軒轅楚不發兵,恐怕是想等到冬天,行圍城之計。”
甯湛正要說話,一名宮監進來傳報:“聖上,百裏丞相到。”
甯湛道:“宣。”
百裏策步履匆匆,走進禦書房,行禮:“參見聖上。”
甯湛道:“太傅免禮。你來的正好,朕與年主将正在商讨景城的事,你可有什麽新消息?”
百裏策垂首道:“據密探飛鴿傳書,前夜子時,青陽領兵夜襲軒轅楚右翼,雙方已經開戰。若,越開戰之事,用不了數日就會傳遍天下。”
甯湛聞言,望了一眼年華,道:“青陽想必也看穿了軒轅楚的計策,才先發制人,先攻軒轅楚之軍。這場戰役一拉開序幕,西南方的百姓,又将陷入水火之中了。”
百裏策道:“紫塞寬廣,東接夢華,南接若國,西接越國。越國,若國在紫塞開戰,我方需要調遣強将去鎮守紫塞附近的邊壤,以防萬一。”
甯湛點頭,“太傅所言極是。這種情況下,李元修是不貳的鎮邊人選,但他現在正帶着玄武騎在西北邊境平定蠻部叛亂,一時召不回來……”
年華想了想,毛遂自薦:“末将願意帶兵去鎮守紫塞邊境。”
甯湛道:“不,你需要留守玉京。”
百裏策也道:“萬壽日期間,玉京魚龍混雜,年主将還須坐鎮玉京,守衛帝都安全。”
年華不再言語。
甯湛将朝中閑着的武将一一想過,竟然沒有一人适合去紫塞。軒轅楚、青陽、年華出身天極将門,十載磨砺武藝,十載苦修兵法,才成爲百裏挑一的優秀将才。可以和軒轅楚、青陽鼎足三立的人,在玉京中隻有年華。
沒有合适人選,甯湛的臉色漸漸抑郁。年華突然想起一人,提議道:“清平郡主如何?她威信服衆,能力超群,是去紫塞的不二人選。”
甯湛眼前一亮,撫額道:“朕怎麽把皇姊給忘了!好,明日早朝,朕就下旨讓皇姊去紫塞鎮守邊境。”
甯湛,百裏策,年華在燈下預測了一番景城軍情,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景城的話題告一段落,百裏策又禀報了一條消息:“據驿使來報,皓國賀壽使節的隊伍行到雍城時,玄龍大将軍龍斷雪接到急令,已火速趕回皓國王城——翡城,不再來玉京賀壽。”
甯湛問道:“翡城出了什麽事?”
百裏策垂首道:“皓國恐怕要變天。”
甯湛冷冷一笑,“聽說,端木沁纏綿病榻已久,端木尋也太沉不住氣了。不過,龍斷雪不來玉京,倒是一個不錯的消息。”
甯湛,百裏策,年華議事完畢,已經将近子時。年華告辭出宮,百裏策夜宿議政閣,不出宮,留下與甯湛對弈。
年華離去後,甯湛與百裏策在燈下對弈。
百裏策撚起一枚白子,道:“聖上,您爲什麽不告訴年華實情?”
甯湛挑眉,放下一枚黑子,“太傅是指龍斷雪半途回皓國的事情?”
百裏策放下一枚白子:“正是。如果不是您派人入翡城行刺皓王,并僞裝成端木尋指使,皓王不會禁足端木尋,翡城不會變得局勢緊張,風聲鶴唳,龍斷雪也不會半途回去救端木尋。”
甯湛捏緊一枚棋子,“我不想,讓她知道。”
他不想讓她看見他陰暗的一面,看見他殘酷無情地策劃陰謀詭計,置人于死地。他希望,在她眼中,他永遠還是天極門中那個溫柔無邪的少年。
百裏策沉默,殿内一時隻聞風聲,落子聲。
良久,甯湛開口,問道:“太傅,做一個優秀的帝王,一定要棄情麽?”
百裏策落下一子,道:“沒有人說,帝王一定要棄情,隻是帝王走到最後,大都變成了孤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