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霓裳舞,箜篌金翠羽。萬壽日這一天,玉京皇宮中一派喜樂歡祥,景壽苑,福祿苑,嘉和苑,永濟苑,康甯苑,太平苑各自搭建着花團錦簇的戲台,來自夢華九州的優秀戲班在台上演着一出出吉慶的折子戲,生旦淨末醜本是人生五味,此刻卻隻唱盛世嘉祥。
七座壽苑如寰宇中的北鬥七星,繞着皇宮的中心——觀星樓分布。景壽苑中,崇華帝端坐于九龍禦座之上,大宴文武百官和各國賀使。
崇華帝的下首,設四鳳座,是四宮正妃的席位。按照夢華制例,皇後之下,爲四宮十二貴三十六嫔七十二美人。如今,崇華帝後位懸空,則由四宮正妃入列鳳席。
崇華帝身後,曲柄彩鳳紫金傘下,設着一張描凰繪鸾的玉座,身穿華服的蕭太後微笑而坐,神容端穆而不失慈和。
崇華帝與文武百官的目光都停駐在舞榭中央的北冥樂師身上。二十一名北冥樂師,或男或女,或站或坐,彩衣羽冠,廣袖翻飛,他們中有的人盤坐高彈箜篌,有的人立身橫吹尺八,有的人席地調弄素琴,有的人躬身反撥琵琶。
絲竹管弦,宮商徵羽合奏一曲,不僅絲毫不顯雜亂繁冗,反而融合得渾然天成,仿如一道冷冽清亮的泉水,從九天之上緩緩傾下,淌入了聽者的心田。
正當衆人聽得如癡如醉,在心中暗贊北冥國手的樂藝名不虛傳時,樂師們的曲調陡然拔高,從心境通明,萬籁流轉如寒竹冷露般的雅音,漸漸轉化爲雄渾開闊的典樂。編鍾師廣袖翩跹,黃鍾大呂之聲響徹雲際。
穿着百鳥彩羽霓裳的皇甫鸾檀口輕啓,貝齒開合,唱着一支吉瑞呈祥的贊歌:
“鍾鼓鳴兮福祚安康,龍鳳翔兮長樂未央;
松柏茂兮百祿呈祥,芝蘭馨兮千載流光;
日月明兮德音永昌,江河闊兮萬壽無疆……”
天邊風起雲湧,日華耀目,皇甫鸾的歌聲有如天籁,引來了五色靈鳥繞着未央台振翅飛翔,紅色爲鳳,紫色爲凰,青色是鸾,黃色是雛,白色是鴻鹄。遠處金色的雲海中,似乎有龍的身影呼嘯着昂然遊過,在雲層中留下一道斑斓而神秘的輝光。
崇華帝颔首微笑,蕭太後眼中充滿了驚歎,文武百官低聲喝彩,贊美,諸國使者的表情如夢似幻,仿如正身在夢境中。
皇宮中盛世嘉祥,熱鬧喜慶,京畿營中卻冷冷清清。
年華一身金色輕盔,腰懸聖鼍劍,站立在京畿營的塔樓上,遙遙望着皇宮的方向。皇宮的上空有五色靈鳥盤旋,想必是小鳥兒在唱歌吧,年華淡淡一笑,心中微微有些失落,悲傷。
一整天,年華在京畿營中主持事務,所幸四方城門和東、西兩市,萬國驿館都沒有大事件發生。一直到夕陽西下,玉京中一切平安如常,年華一直懸着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弦月挂在夜空,如一鈎淡色剪影,夜空如同墨浸的絲綢,星子似灑落的珍珠,美得素淨而神秘。
皇宮中夜宴笙歌,玉京中亦不宵禁,街道上遊人如織,熱鬧非凡。夜空中不時有焰火綻放,刹那芳華,讓人驚歎,贊美。
年華領兵巡視完四方城門,見沒有異樣,才放下了心。她調轉馬頭,準備回京畿營。——萬壽日前後,爲了方便調度,她住回了京畿營。
年華騎在馬上,穿街過市,皇宮的方向陸續升起一道道炫目的煙花,十二色,層層綻開,如千層菊花,流光耀華宇。
年華看得愣住,擡着頭忘了看路,戰馬險些撞上了一名行人。年華急忙勒馬,那人一身連頭鬥篷,看不清模樣,站在路中間并不退讓。
年華尚未做聲,左邊的一名武衛已經開口呵斥那人:“還不快讓開,沒長眼睛麽?!”
那人掀落風帽,露出一頭似雪銀發,容顔俊美如墨畫,氣質如冰雪般純淨。他用深棕色的重瞳望着年華,嘴角帶着淡如清風的笑意。
年華急忙喝退武衛,眼中露出驚喜之色,“雲風白?!!”
雲風白笑道,“年華,臨羨關一别,又見面了。”
年華巧遇雲風白,非常高興,拉他回京畿營一醉方休,雲風白欣然相随。
京畿營,塔樓頂。
塔樓頂上高曠而安靜,擡頭可見四處花火綻放,年華讓士兵備上酒食,與雲風白席地而坐,喝酒賞景。
年華笑道:“雲宗主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次出現都這麽突然,讓我吃驚。”
雲風白仰頭飲盡杯中美酒,道:“年華,叫我風白吧,我已經不是玄門宗主了。臨羨關相别之後,我回了一次天極門,将玄門宗主之位讓給了師弟。”
“爲什麽?”年華愕然,随即想到這是雲風白的私事,不該多問,尴尬地笑了笑,“對不起,我好像不該問太多。”
“沒什麽,”雲風白望着年華,笑了,“少年任俠輕歲月,珠丸出彈遂難追。沒什麽爲什麽,隻是不想做宗主了,就不做了。”
年華飲了一口酒,淡淡一笑:“風白真是豁達,讓人敬佩和羨慕,我就永遠也做不到這般豁達。”
雲風白垂下了頭,笑得苦澀,“我并不豁達,我也仍然有所求,有所執。”
一壇花雕已經告罄,年華拍開另一壇酒的泥封,給雲風白滿上,“哦?神通廣大如你,還有什麽得不到?你求的是什麽?執的又是什麽?”
雲風白凝視着垂目斟酒的年華,月光勾勒出她的側臉,修眉長睫,唇角含笑,如一幅靜美的圖畫,他不由得笑了笑,“不,我無所求了,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皇宮的方向又有華美絢爛的煙花升起,花火綻放在夜空的刹那,如繡在黑綢上的精美圖案,但轉瞬即逝,刹那芳華。
年華和雲風白擡頭眺望,心中均有感觸。
年華道:“煙花易逝,紅顔會老,這世上有沒有永恒的美麗?”
雲風白飲盡杯中美酒,睨着微醺的目,道:“世間沒有永恒的美麗,但是卻有永恒的記憶。就如今夜,一到了明天早上,今夜就不複存在,但是史官會把萬壽之夜的盛況記入史書中,文人墨客會留下詩篇贊詠今宵。千百年之後,當我們,甚至連玉京都不複存在時,後世的人們仍能從史書,詩篇的文字中感受到今夜玉京中的盛況,看到在夜空中綻放過的煙花。永恒的記憶,成就了永恒的美麗。”
“說得好!”年華笑了,飲下一杯酒,神色突然有些暗淡,“那,這世上,可有永恒的愛情?”
雲風白一愣,望着年華,似乎想從她的眼中看出些什麽,可惜那雙黑水晶般的眸子中沒有任何波瀾,“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的心,不該問我。”
年華怔住,想了想,重新露出笑容,“有。我相信有。”
雲風白拿起酒壇倒酒,隻滴出一滴殘酒,酒壇中已空空無物,他苦澀地笑了笑,“我倒是希望沒有。”
雲風白重新拿起一壇酒,拍開泥封,欲倒入杯中,卻被年華阻止:“用杯不過瘾,不如直接喝。”
說話間,年華已取過另一壇酒,拍開泥封,舉壇向雲風白笑了笑,“有酒有友,長夜無荒。”
年華仰頭暢飲,紅蓮般的唇角,流下一道銀線。
雲風白望着年華,一時忘了喝酒。
年華伸手抹去殘酒,奇怪地望着雲風白,“你看着我做什麽?怎麽不喝?”
雲風白回過神來,舉壇相應,“佳人相伴,醉又何妨。”
四面散落着七八個空酒壇,雲風白已經微有醉意,年華卻是越喝越精神,目光璨亮如星子。
雲風白睨着雙目,道,“年華,你喝的是酒還是水?怎麽不醉?”
年華笑了,“在天極門時,師父愛藏烈酒,青陽師兄和我總去偷酒喝,師兄的酒量特别好,總是和他拼酒,我的酒量也漸漸變大了。喝慣了師父的烈酒,再喝别的酒,就和水差不多了。”
雲風白大笑,“原來,天極将門不僅出将才,還出酒徒。”
年華又喝了一大口,眼神黯淡,“來玉京後,我已經很少喝酒了,可是今晚,特别想喝。”
雲風白笑了笑,舉起酒壇,“你想喝,今夜我就陪你喝個盡興!來,先幹了這一壇!”
年華爽快地舉壇,兩人碰壇之後,分别一飲而盡。
月至東天,已是醜時,玉京中漸漸安靜下來。京畿營的塔樓頂上,橫七豎八,到處是空了的酒壇。雲風白已經喝得倒在了地上,他的手中猶抱着半壇酒,嘴裏含糊地說着什麽,顯然醉得不輕。
年華倒還坐着,望着雲風白笑,“風白,這……這麽快就倒下了?快起……起來,再喝一壇,你……不不喝,我喝!”
年華星眼朦胧,舉壇欲飲,酒壇已空。她放眼望向四周,周圍全是空壇,想叫士兵再搬酒來,突然想起最後一次添酒時,她見時辰已晚,打發士兵去休息了。
年華站起身來,被冰冷的夜風一吹,頭腦清醒了不少,想起明日還要巡城,就想下去休息。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雲風白身邊,拍他,“風白,醒醒!”
雲風白拂開年華的手,醉眼迷蒙,“我還能喝。來,年華,我們再喝……”
年華見雲風白醉得厲害,塔樓上風又大,怕他睡在這裏着涼,隻好扶他下去。她将他的一隻手搭在肩上,半抱半扶着他走向石階,“别喝了,下去休息吧!呃,你怎麽這麽重……”
雲風白滿口酒氣,在年華耳邊笑道,“嘻嘻,年華,你醉了。我還沒醉,我還能繼續喝。”
年華無奈,“你别亂動,跟我下去。”
塔樓頂是一方平台,邊緣有以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寬六米,可供十人并肩行走,傾斜着直達地面。石階約有一百五十級,每級高三分之一米。
年華将雲風白扶下石階,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下挪去,她開始後悔拉雲風白拼酒。看來,要拼酒,還是得找千杯不醉的青陽。不過,她還是感謝雲風白,在今夜這個特别的日子裏,在寂冷的京畿營中,陪着孤單的她。
雲風白喃喃吟道:“情如水,易開難斷,若個知生死。年華,你醉了,一定聽不見我在說什麽,有些話我一直想對你說……”
年華腳下虛浮,又扶着雲風白,走得十分吃力,她望了一眼腳下綿延向下的石階,頓時酒勁湧上腦中,眼前一片暈眩。她沒有注意雲風白在說些什麽,以爲他在醉人說夢,随口道:“你想說什麽就說,我聽着……”
雲風白擡起臉,湊近打量年華,重瞳中滿是醉意,“你醉了,應該聽不見吧,你若是聽得見,我就不能說了。”
年華好笑,果然醉得不輕,就道,“我醉了,聽不見。”
其實,年華此刻也真是醉了,隻是比雲風白清醒一些。她扶着雲風白,吃力地往下移動。
雲風白聞言,突然一把抱住年華,将頭埋在她頸邊,喃喃開口:“年……”
雲風白剛說了一個字,醉後身體失去平衡力,直直地向石階下倒去。可憐年華背對着樓下,隻感到雲風白玉山傾倒,天旋地轉。她伸手去抓石壁,想穩住二人,但雙臂被雲風白緊緊困住,一時掙紮不開,隻能束手待斃,淪爲玉山下的犧牲。
年華和雲風白從石階上滾下。年華摔得眼冒金星,感到全身仿佛被亂石砸中,骨頭都快摔碎了。她登上塔樓時用了半柱香時間,下來時隻用了一分鍾。最要命的是,在滾落地面時,她的後腦勺先着地,頓時摔暈了過去。
在暈過去的前一刹那,年華望着昏死在另一邊的雲風白,心中最後的念頭是,果然,不該找他拼酒!
月色明淨,照在京畿營中的塔樓上,樓頂杯盤狼藉,酒壇遍地。塔樓的石階下,橫陳着兩具人體,一個呈一字,一個呈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