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承光殿。
萬壽日前後,三日無朝。甯湛看見年華時,吓了一跳,放下手中奏章,“年華,你的手怎麽了?額上怎麽又青又紫,莫非昨日京畿營中有變?”
此刻的年華,左臂吊在頸上,她的臉上、額上有三四處擦傷,強顔笑道:“我沒事,隻是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
甯湛心疼,“怎麽手臂都摔折了?來人,速傳太醫!”
年華阻止,“不用了,京畿營中的大夫已經替我上了藥,傷得并不重。”
确實,與雲風白比起來,她的傷要輕得多。雲風白摔折了一條腿,還閃了腰,至少要在床、上躺上半個月。她很愧疚,歸根結底,還是因爲她拉他拼酒,才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甯湛還是固執地傳了太醫,爲年華細細檢查,得知她隻有左臂骨折,且沒有大礙之後,才放下了心。
甯湛見天氣不錯,今日也無事,就在錦香亭中設宴,與年華賞新開的菊花。
錦香亭邊萬菊盛開,色彩缤紛,黃色的是側金盞,白色的是玉玲珑,紫色的是剪霞绡,紅色的是胭脂香,淡紅色的是佛見笑。一陣風吹過,花海翻湧波浪。
年華心情好了很多,一邊賞花,一邊喝着櫻桃甜湯。
甯湛笑道:“朔方賀使進獻了三匹汗血寶駒,神駿異常,今天本想帶你去看看,讓你挑一匹合意的,可是看你摔成這樣,還是改天再去好了。”
朔方盛産千裏駒,其中以汗血寶駒爲馬中之王,征戰沙場的武将,無不以得到一匹汗血寶駒爲幸。
年華對朔方名駒心儀已久,聞言更後悔昨晚拼酒,誤了今天得寶駒,剛想開口說話,一口櫻桃甜湯喝急了,頓時連連咳嗽,牽扯得全身都痛。
甯湛急忙輕拍她的背,替她順氣,“慢一點,慢一點……”
年華一把握住甯湛的手,目光晶亮,“咳咳,我……不要緊,現在就帶我去看馬吧!”
甯湛好氣又好笑,“急什麽,馬又不會長翅膀飛了。都摔成這樣了,再去被烈馬踢了,可怎麽好?真是的,送你珠玉钗環,绫羅綢緞,你都興趣缺缺,可是一聽到武器,戰馬,兵書,就興奮得像個孩子。”
年華笑了,“朔方的汗血寶駒是每一個武将的夢想!記得小時候我就常常對你說,我要騎最快,最烈的馬,拿最利,最強的劍,在沙場上縱橫馳騁,踏遍六國,征戰四方。”
那時候,純粹是孩子的純真夢想,不知道真正的馳騁沙場是如此的殘酷和無奈,不知道武将的功勳必須用鮮血和犧牲來成全。
“小時候,我最喜歡你說這些話時的眼神,明亮而驕傲。”甯湛喝了一口金樽中的美酒,笑得溫柔。那時,她明亮而驕傲的眼神反照出他深藏内心的陰暗和自卑,他不由自主地被那耀眼的光明吸引,并深深地愛上了她。雙星同命,他和她的夙孽,早已成定局。“不過現在,你還是先把傷養好,再去騎最快,最烈的馬吧。”
“好,聽你的。”年華笑了笑,埋頭繼續喝甜湯,“對了,說到兵書,前幾天我倒得了一本,不,半本奇書。”
甯湛頗感興趣:“半本什麽書?”
年華道:“《鬥神策》。”
《鬥神策》是早已佚失世間的兵書殘卷,爲上古時期禁靈九神之一的鬥神爝所著。傳說,鬥神爝在上古聖戰中訓練出一支骁勇善戰的驚雲戰騎。碧落黃泉,昆侖滄海,驚雲戰騎所到之處,神魔色變,風雲俱驚。而《鬥神策》,就是一本記載爝訓兵之法的兵書。
年華道:“天極将門中隻有《鬥神策》上半卷,師父一直視如珍寶,青陽師兄和我也從中受益匪淺,隻是遺憾它不能完整。不想如今,卻讓我無意中得到了下半卷。”
甯湛興趣更濃,“你是怎麽得到的?”
年華道,“前些時候,我幫了一位名叫上官蒼的老人一點小忙,收留了他一家三口在主将府。他爲了謝我幫他,就把這上官家代代相傳的《鬥神策》下半卷送給了我。我覺得此物太過珍貴,推辭不受,他就跪在地上不起來,我隻好收了。師父常說,世間之事,冥冥之中自有輪回因果,行善得福報,作惡緻禍端。當時我聽不懂,現在想想倒好像有些懂了。如果我不幫助上官一家,也就得不到這《鬥神策》了。”
甯湛好奇地道:“上官氏怎麽會有這不世奇書?”
“上官老伯說,他們這一族,是爝的後裔。”
甯湛笑了,“原來如此,你得到這《鬥神策》,倒也真是機緣湊巧。”
年華笑了笑,擡眸凝望錦香亭外的菊花海,“将來,如果能回到天極門,我将這《鬥神策》帶回去,師父一定會很高興。”
說到天極門,甯湛突然想起了什麽,飲了一口金樽中的醇酒,道:“景城的戰況似乎越來越激烈了,軒轅楚和青陽各自都損失了不少人馬。軒轅楚已經修書去盟國禁靈,請求禁靈發兵襄助。據說,禁靈郁安侯崔天允正在王都整備人馬,準備赴紫塞。”
年華握緊了手中銀勺,“如果崔天允去了紫塞,青陽師兄豈不是會陷入寡不敵衆的險境?”
甯湛淡淡一笑,道,“一旦崔天允入紫塞,青陽就勢單力孤了。所以,若國武昭王暗中派人帶書來玉京,要我出兵助青陽。武昭王說,如果我出兵助若國保住景城,他願意重執諸侯之禮,有生之年永不侵犯玉京。這個條件實在是很有誘惑力,可是我一旦出兵,就是公開與越國,禁靈爲敵。我不得不慎重權衡一番。年華,你怎麽看?”
年華道:“權衡利弊,決定戰與不戰,是君主的事情。武将應該做的,是絕對服從君主的命令。我對此事沒有看法,一切聽從你的命令。”
甯湛笑了,望着年華:“如果給你十萬精兵,再合青陽之力,你有把握赢軒轅楚嗎?”
年華一愣,想了想,老實回答:“我不知道。”
甯湛若有所思地道:“封父宗主一心想讓你超越軒轅楚,你從小就活在軒轅楚的陰影之下,這一次倒是你與他放手一搏的機會。而且,與青陽聯手,赢軒轅楚的機會也更大一些。永定王高殊昏庸無能,軒轅楚才是越國的脊梁,這一戰如果勝利,擒殺軒轅楚,可以滅越國。這一戰如果失敗,代價雖然大了一些,但是至少能得若國永和之盟。”
年華道,“既然你已有決定,那我願領兵赴紫塞,與軒轅楚一戰。”
甯湛望了年華一眼,失笑道:“你摔成這副模樣,如何領兵?還是等傷養好了之後再說吧。況且,我雖然決定援助若國,但也還要再等一等。”
戰事危急,援兵如救火,怎麽能等?年華不解,奇怪地問道:“爲什麽還要再等一等?”
甯湛望着風中起伏如波浪的菊花海,道:“正值亂世,各國諸侯厲兵秣馬,大肆鑄造兵甲,以壯大自己的力量。若國飛鹫騎的武器之精良,爲六國之最,這些武器盔甲都是出自景城。越國想奪取景城,也是爲了得到景城的武器。我在給武昭王的回書中,提出了一個條件,我出兵助若國守住景城,若國必須将每年出産自景城的兵甲,分與我一半。”
年華道,“這個條件,武昭王隻怕不會答應。”
甯湛笑了:“我不急,我可以給他足夠的時間仔細地權衡考慮,如今是景城兵臨城下,陷入困境,不是玉京。”
你這是趁人之危,年華很想這麽說,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明白,如果玉京陷入困境,甯湛向武昭王求援,武昭王也會趁火打劫地提出讓出九鼎的苛刻條件。逐鹿之争,就是這麽殘酷無情。
年華道:“也許,他會同意吧。畢竟,能有希望保住半個景城,比肯定會失去整座景城要好得多。”
“我等他的答複。而且,我也在等李元修的虎符。”甯湛軒眉微蹙,俊臉上漸漸染上一絲陰郁,“我想讓你帶十萬白虎、騎去紫塞,但調遣白虎、騎的虎符卻在李元修手中。我已着人快馬加鞭,去西北邊境傳旨,向他‘借用’調兵虎符。”
年華皺眉,“李大将軍會願意交出兵符,讓白虎、騎随我去紫塞?”
甯湛冷冷一笑,“他不‘借’兵符,我就令他去紫塞對戰軒轅楚。自從六年前險些喪命在軒轅楚刀下,他就一直對軒轅楚懷有懼意,恨意。如今,你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你去對戰軒轅楚,他自然樂于見你和軒轅楚相鬥。無論誰敗,于他都是一得,況且隻是‘借用’兵符,不是交出,他老謀深算,不會不答應。畢竟,與我真正鬧僵了,對他也并沒有好處。”
年華沉默。她無法理解甯湛和李元修的糾葛暗鬥,李元修并不是要謀逆,甯湛也需要他的力量,縱觀大局,他們利害相系,榮衰與共,但是他們卻一直爲争奪一樣無形的東西而勾心鬥角,不遺餘力。那種無形的東西,叫做權力。而她,隻是這場權力鬥争中的一隻卒子。
甯湛的聲音打斷了年華的思緒,“你在想什麽?”
年華擡頭望去,甯湛正笑得一臉溫柔,她也笑了:“沒想什麽。這櫻桃甜湯真不錯,喝得有些忘情了。”
甯湛笑道,“虎符未至,多思無益,你先安心養傷吧。對了,你這好品烈酒的人,今天怎麽隻顧埋頭喝甜湯?來來,嘗嘗這新貢上的昆侖觞,入口如火,極有後勁。”
年華臉色發白,“不,不用了,我現在一聞到酒味就後腦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