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各國賀使相繼啓程歸國,皇甫欽和皇甫鸾也回了北冥,玉京中漸漸恢複了平靜。
事情少了之後,年華從京畿營回到主将府,雲風白也跟着她回主将府養傷。那一夜爲什麽會從塔樓上摔下來,雲風白和年華酒醒之後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年華隐約記得她扶雲風白下樓,認爲多半是自己失足踏空,更加上是她拉他拼酒,害他醉倒,心中十分愧疚,對雲風白照顧得無微不至。
雲風白倒是豁然,雖然摔折了右腿,也摔出了一身青紫傷痕,也不生氣,反而好像還很開心。他每天呆在房間裏安靜地養傷,等着年華晨昏定時來省問,陪他聊天下棋解悶。
這天午後,飄起了濛濛細雨,空氣中彌漫着蕭瑟的寒氣。
年華從京畿營回主将府,她出京畿營時還沒有下雨,因此沒有帶傘。走到半路,突然下起雨來,她隻能沐雨而行。秋雨綿綿如針,鑽入脖子裏,冷氣逼人。所幸,她的左手已經好了,不用擔心淋雨感染。她的手傷能夠好得這麽快,多虧了雲風白的靈犀玉脂。靈犀玉脂也不知道是以什麽藥材配制,塗在手臂上清涼透骨,微有癢感。原本需要半個月才能痊愈的手臂,不到十天就已痊愈。
一陣寒風吹來,年華冷得打了一個哆嗦,暗自慶幸穿的是輕盔,否則肯定會淋成落湯雞。雖然很想早點回到主将府,但年華還是多繞了一條街,來到一家名叫瑞蓉齋的老字号糕點鋪中,買了一斤桂花糕。
昨天下棋,她又輸給了雲風白,答應今天給他買瑞蓉齋的桂花糕。幸好,雲風白想吃的是桂花糕,如果像三天前一樣,他想喝桃源渡的竹心酒,她還得騎馬出玉京二十裏,去桃源渡爲他買酒。唉,願賭服輸。
提着油紙包裹的糕點,年華走進了雨幕中,冷雨撲面,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她決定今日無論如何再也不和雲風白玩有輸赢的博戲了。
年華回到主将府,上官心兒見她全身都濕了,急忙打來熱水,爲她洗臉,擦發。上官氏一家仍住在主将府,上官心兒傷好後,就來照顧年華的起居。上官武有心投軍報國,年華就讓他在京畿營中當了一名校尉。
望了一眼懸挂在牆上的熒煌劍,年華心中惴惴。雲風白住進主将府養傷的這些日子,她總是怕他問起熒煌劍,所幸他隻字未提,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他遲早會知道熒煌劍斷掉的事實。李元修的虎符已在路上,再過一些時日,她就要帶白虎、騎去景城。景城以冶鑄兵器、甲胄聞名,其中一定不乏一流的鑄師,到時候将熒煌劍帶去景城,看能不能尋到好的鑄劍師,将之補接如初吧。
年華換上了幹爽的衣服,提着桂花糕,向後花園的廂房走去。一路上,不少門客向年華緻意。年華蓦然發現,這原本空寂的深庭重樓,如今倒也有了不少人氣。走到雲風白居住的廂房,年華輕輕叩門,裏面傳來懶懶的一聲,“進來。”
年華推門進去,雲風白正倚着軟枕,躺在月形軒窗下的胡床、上聽雨。
年華笑道:“你還真悠閑,今天好些了麽?”
雲風白坐起身,笑了:“好多了。在主将府如此舒适,又有你天天陪我解悶,就是腿傷永遠不好,我也願意。”
年華笑道:“别胡說。”
年華在胡床的另一邊坐下,将油紙包裹的糕點放在兩人中間的琴案上。雲風白嗅到淺淺的桂花香味,望着年華濕漉漉的長發,笑了:“你還真老實,輸約必履,真的去了瑞蓉齋。今天下雨,你明天去也沒關系,頭發都淋濕了。”
年華解開絲繩,打開油紙,“正好順路,就買了。啊,有些濕了。”
雲風白并不介意,拿起一塊濕軟的桂花糕,放入口中,“沒關系,很甜,很香。”
年華也吃了半塊,由于被水化了,很難入口,“這明明很難吃……”
雲風白笑了,又吃了半塊,“可我覺得很好吃。”
年華對雲風白的味覺産生了強烈的懷疑,但他喜歡吃,她心裏甜甜的,總算沒白淋這一場雨,受這一場寒。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滴在竹葉上,恍如天籁。
雲風白和年華閑坐聽雨,雲風白将牆上的焦尾琴取下,放在胡床前的琴案上,偶爾伸手拂上一弦,清泠澄澈,與雨聲遙應。雲風白修長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勾抹壓撚,如蜻蜓點水,煞是輕盈。
年華輕聲道:“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雲風白道:“《葬花雨》。”
年華淡淡一笑:“很應景,深秋裏的雨,都是葬花雨,凋殘了世間芳華。”
不知不覺,窗外雨停,碧竹如洗,滿園芳菲凋殘大半,連木樨花也落了一地,如細碎的雪。
雲風白停了弦,擡起頭來,年華正支頤對着窗外的花園出神。她修眉微蹙,眼眶下浮現淡淡的青色。這幾天,她徹夜研究景城的地圖,與越國來的門客讨論越國的軍事部署,議事廳的燈,總是二更天後才熄滅。
雲風白道:“你在想什麽?眉毛都變成了蚯蚓。”
年華聞言,回過神來,摸了摸眉毛,笑了:“有變成蚯蚓嗎?我怎麽不覺得。”
雲風白笑道:“對敵之前,知己知彼雖然重要,但是休息好更重要,免得出師未捷身先衰。”
年華垂目:“我不是在想景城的事,我是在想今早的事。”
今天早上,主将府中一名擅長命相的門客求見年華,說她這幾日有牢獄之災。年華覺得十分荒唐,她近來行事并無差錯,死對頭李元修也不在玉京,而且再過數日就要領兵去景城,誰會在此時讓她下獄?但是,這名門客說得煞有介事,他向來善蔔兇吉,預事如神,說得她心中蒙了一層陰霧。
年華望着雲風白,“玄門中人都懂蔔筮,風白,你看我最近會有牢獄之災嗎?”
雲風白一愣,玄理天機本是他擅長,但對年華卻是關心則亂,初見時還能隐約看見她的命數,随着心中漸生情根,他已無法再看出她的命運,“唔,這個……這個……”
雲風白的閃爍其詞,加重了年華心中的陰霧,他這麽吞吞吐吐,莫非那門客所言不虛?
年華正在狐疑,室外有人敲門,秦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年主将,宮中有人傳話,聖上讓您即刻進宮。”
年華聞言,道:“知道了,我這就去。”
秦五退下後,年華起身,向雲風白告辭:“你好好休息,記得按時換藥。有什麽需要,就吩咐秦五,不必客氣。”
雲風白望了年華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道,“好,你萬事小心一些。”
年華來到承光殿,原來甯湛得到了若國武昭王的回執:若國願以半座景城與永和之盟,換得天子派來援軍,共抗越國。
甯湛很高興,年華見甯湛高興,也很高興。雖然,這一戰危險重重,生死難蔔,對手又是可怕的軒轅楚,她也一定要全力以赴,力求得勝。
甯湛望着年華,“這一戰,危難艱險更勝臨羨關,你怕不怕?”
年華握住甯湛的手,笑了:“爲了你,我不怕。”
甯湛感覺到年華手指冰涼,反握住她的手,放入懷中,“手怎麽這麽冷?不會是淋雨了吧?小心染了風寒。”
“習武之人,沒這麽嬌氣。”年華道,但她沒有抽回手,甯湛的體溫讓她眷念。在天極門時,每逢寒冬,他也常常這樣替她暖手。
甯湛的身上傳來淺淺的香氣,女子的脂粉香,芳馥袅繞,綿綿蝕骨。在天極門時,甯湛的身上總是清清潤潤,偶爾有墨香,藥香,從無脂粉香氣,不知道是後宮中哪位妃嫔好此濃香。一陣失落和酸澀如一滴墨落入年華心湖,漸漸泅散開來,蝕心地痛,“你身上,真香。”
甯湛這才嗅到衣裳上的味道,後悔忘了在年華來之前換衣。他是帝王,弱水三千,不能隻取一瓢飲,但他最愛的人永遠是她。無論後宮紅顔多少,他所在乎的,隻是她。她明白他的苦衷,他也盡量不在她面前露出讓她傷心的痕迹。
甯湛不敢看年華的眼睛,淡淡道:“李元修送來虎符,我就多在凝香殿呆了幾日。李氏淑妃喜歡制胭脂,調秘香,故而衣上沾了一些香料。對了,李氏還和我說起了你,說你曾在雪夜的山神廟中救過她。”
想起雪夜裏,在荒寺中劍殺采花惡賊,救下了險些遭人輕薄的絕色少女;想起玉明庵中,李亦傾虔誠還願的模樣;想起了花夕月夜,清波河畔,她忐忑地說起即将入宮,臉上的表情是那麽的幸福和喜悅……年華點頭,笑了,但眉宇間難掩失落,“亦傾?是,她還記得那件事。她長得真美,也很溫柔、賢淑,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妻子。”
甯湛一把擁住年華,道:“無論後宮有多少女人,我的妻子,隻有你一人。我沒有忘記我們的誓言,從來沒有。”
年華的眼角有些酸澀,她緊緊抱着甯湛,把頭埋在他懷中。如今戰火綿延,内憂外患,他是帝王,隻能與諸侯權臣家的女子聯姻,才能鞏固國基。她是戰将,注定戎馬疆場,以殺戮平定亂世。他們的誓言根本沒有實現的立足點。或許,等将來亂世平定,四海太平,他們才有桃源可尋,才有幸福可求。雙星相互吸引,同路而行,命軌卻永不相交。
年華道:“誓言我也永遠記着,沒有忘記。我并不求你守諾,我隻要你平安,快樂。”
甯湛心中疼痛,道,“年華,記住,隻有你平安,快樂了,我才會平安,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