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殊道:“來人,放下繩子,拉她上來。”
繩子放下,年華伸手挽住繩子。她一動,蛇群騷動起來,“嘶嘶——”
甯琅抓住年華,手微微發抖,“師父,我害怕……”
“别怕,抱緊師父,不要放手。”年華道。
甯琅緊緊抓住年華,頭靠在她肩膀上,不敢再看騷動的蛇群。
年華抱着甯琅,攀住繩子,腳在池壁上借力。兩個起落間,她穩穩地來到地面。年華的腳剛一着地,兩名侍衛就将明晃晃的樸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讓她無法動彈。
年華側目望向高殊。
高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風華大将軍,你害怕軒轅楚嗎?”
“我爲什麽要害怕他?”年華嗤笑。
高殊道:“如果軒轅楚站在你面前,你能打敗他嗎?”
年華望着高殊,心中疑惑。他爲什麽要問這個問題?難道,身爲軒轅楚的主人,他竟希望她打敗軒轅楚?
年華道:“你希望我怎麽回答?”
“寡人希望,你能打敗他。”
“欸?!”年華吃驚。她不明白高殊是什麽意思,但是從高殊的神色、語氣中猜測,她覺得隻有順着他說話,才有一線生機,“我,可以打敗軒轅楚。”
高殊道,“寡人姑且相信你。”
在侍女的照拂下,鸢夫人悠悠轉醒,她看見年華身邊的甯琅安然無恙,心緒起伏,喜而落淚。她想過去擁抱安撫甯琅,但看見高殊也在,花容失色,“王主,您、您怎麽……來了?”
擒住年華的事情,鸢夫人沒有告訴高殊,她擔心高殊從年華口中知道她的過去。她沒有告訴高殊她的過去,高殊也一直對她的過去絲毫不感興趣,隻是從她的美貌和肉、體上獲得快樂,并滿足她的願望,讓她也快樂。
鸢夫人也不了解真正的高殊,——那個被軒轅楚束縛的越王,那個絕望而悲哀的男人,她也隻是借助他的權力,實現自己的欲、望。
高殊和鸢夫人從來沒有坦誠相待,彼此相愛,他們隻是從對方身上獲取短暫的快樂、滿足,以逃避痛苦、空虛。這也未嘗不是一種互相寄生,互相撫慰的惺惺相憐。
高殊望着鸢夫人,道,“美人兒,擒住了風華大将軍這樣的大事,爲什麽不告訴寡人?”
鸢夫人流汗,“妾身,妾身正想去通知王主您……”
高殊不悅地道,“通知寡人來看風華大将軍的屍體麽?蕭太後的事情,你也是先斬後奏,寡人得到消息時,她已經成了人彘(1),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導緻今日三軍兵臨城下,邺城危在旦夕的困局。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寡人也不想責怪你,但是年華是王師的主帥,擒住她也許可以扭轉乾坤,解邺城之危。這樣的大事,你也想瞞着寡人,自行決斷?”
鸢夫人冷汗浸額,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眼珠一轉,忽然嘤嘤哭了起來,“王主恕罪。妾身隻是覺得,年華既然是三軍之主,那麽殺了她,敵軍一定會退兵。王主昨夜勞累,正在休息,妾身隻是不想打擾王主您休息,絕無隐瞞您的意思。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王主您……”
看見鸢夫人花容帶淚,高殊心軟了,“好了好了,寡人沒說要怪罪你。别的人你想殺多少取樂,就殺多少,想怎麽殺,就怎麽殺,但是年華不能殺。從今天起,年華由寡人派人看守。”
鸢夫人還要開口再說什麽,但看見高殊神色嚴肅,凝重,不同于往昔萬事皆不上心的消沉,疏懶,也就不敢再說什麽了。
高殊走到年華身邊,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從現在起,你唯一的生路,就是打敗軒轅楚。”
年華迎視高殊的目光,心中充滿了疑惑。據她所知,高殊能夠成爲越王,乃是軒轅楚一手扶持。高殊是二十七皇子,他的母親是一名身份低下的浣衣宮女,一生不曾受到寵愛,甚至不曾晉封爲“嫔”。原本,越王的權杖怎樣也輪不到高殊手中,可是軒轅楚爲了高殊能夠繼承王位,逼死了生命垂危的越王,殺死了太子和其他觊觎王位的皇子們,輔佐高殊登上了越王之位。軒轅楚雖然殘暴好殺,狡詐多疑,但是卻對高殊忠心不貳,誓死效忠。這麽多年來,高殊安坐王位也是依賴軒轅楚南征北戰,誓死效忠。爲什麽,爲什麽高殊要讓她去打敗軒轅楚?軒轅楚不在了,對于高殊來說,難道不是末路麽?
“來人,将她押下去,嚴加看守。”高殊吩咐侍衛。
侍衛想拉開年華身邊的甯琅,甯琅抱着年華不松手,“别拉我,我要和師父在一起!”
“讓皇長子和我在一起。”年華對高殊道。
經過蛇池的變故,年華覺得還是讓甯琅呆在她眼睛能夠看見的地方比較好。高殊要她打敗軒轅楚,也就意味着暫時不會殺她。那麽,甯琅跟在她身邊,應該也不會有危險。即使有危險,她也會用生命保護他,絕對不會讓他如雲風白預言中所說,死于刀兵之中。
“可以。”高殊同意了。
鸢夫人一驚,急忙道:“王主,妾身以爲皇長子還是留在春風殿,作爲人質比較妥當……”
“不,我不要呆在春風殿,我要和師父在一起!”甯琅緊緊抱着年華,道。鸢夫人将他推下蛇池,他害怕她,不要呆在她身邊。
“琅……皇長子……”鸢夫人心中悲傷。甯琅,她的親生兒子,甯願呆在年華身邊,也不願意呆在她身邊,這是爲什麽?她明明這麽疼愛他啊!可是,怕被高殊察覺,她的悲傷不敢表露在臉上。
“作人質,呆在那裏都是一樣。寡人尊重皇長子的意願。”高殊道。
“王主……”鸢夫人還想再說什麽,高殊已經吩咐侍衛帶走了年華和甯琅。
鸢夫人咬着嘴唇,眼淚滑落。
月色凄迷,天牢中火光通明。甬道裏,每隔十米,就有兩名侍衛站崗,徹夜守衛。甬道盡頭的監牢中,囚禁着年華和甯琅。
盡管外面守衛森嚴,爲了防止變故,年華的手腳還是被從牆壁中探出的玄鐵鎖鏈束縛,隻能在兩米範圍内活動。玄鐵鎖鏈非常堅固,刀劍也劈不斷,鑰匙在高殊手中。
年華坐在牆角,甯琅偎依着她。
夜已經很深了,年華和甯琅卻都無法成眠。
天窗外的梧桐樹上,寒蛩凄鳴,讓年華心中惆怅。烏雅被關押在哪裏?是不是安然無恙?軒轅楚現在抵達哪裏了?是不是已經接近邺城了?高殊爲什麽不殺她,反而要她對付軒轅楚?巴布等人現在還在邺城中嗎?還是已經出城了?
蕭太後已經成了人彘,眼看是不能活了,如果能夠傳信去花城,讓蕭良、拓拔玥、田濟等人在軒轅楚抵達之前進攻邺城,那麽此戰就會有七成勝算。否則,軒轅楚一旦抵達邺城,要破城就會非常艱難。
年華又思及她和甯琅身陷越宮,步步危機,她就又覺得心中憂焚,痛恨自己的無力。現在的她如此無力,怎麽能夠保護甯琅?
“琅兒,對不起,師父沒能好好保護你,讓你陷入了危險中……”年華自責地道。沒有保護好蕭太後、甯琅,讓他們遭受危險,是她身爲武将的失職。
“師父一直在保護我啊。有師父在,再危險,我也一點也不怕。”甯琅笑了笑,道。
“琅兒,師父一定會帶你平安地回到玉京。”年華苦澀一笑,道。前途未蔔,禍福難料,她盡量安慰甯琅,也安慰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定要有堅強的信念,否則意志一定會先于理智崩潰。意志一旦崩潰,則再無生機,萬劫不複。
“我相信師父。等回到了玉京,我還要和師父去葛地,我們養的蠶還沒有開始吐絲呢。”
“葛地……是啊,我們還要回去葛地。”年華道。離開葛地,流光訊景,又是秋天了。不知道,雲風白回到葛地了沒有?他看見她留給他的信了沒有?他會不會在葛地等她?她真想見他,他的笑容總能讓她覺得安心,快樂。再一次相見,她就會成爲他的妻子,和他共度一生的光陰。
“師父,蠶吐絲是什麽樣子?”甯琅的問話打斷了年華的思緒。
年華笑了笑,道:“蠶吐絲,一根一根,很細很滑,它們用絲把自己包裹,化爲繭。”
“蠶呆在繭裏一定很暖和,不像這裏這麽冷……阿嚏!”寒風吹來,甯琅打了一個噴嚏。天牢裏沒有可以禦寒的東西,年華隻能緊緊抱着甯琅,兩人偎依着取暖。
“師父,我睡不着,你給我講故事吧!”甯琅道。
“啊,可是,師父不會講故事……”年華汗顔。很小的時候,姐姐曾經每夜講故事,哄她和弟弟睡覺。可是,現在,她連姐姐的容貌都想不起來了,更别提那些缥缈如夢幻的故事。拜入将門後,每天被封父近乎折磨般地訓練,辛苦地練武,布陣,習兵法,每夜幾乎頭一沾枕,就能沉入夢鄉,根本不需要故事。她實在不會講小孩子愛聽的故事。
“白頭發的,他倒是有很多好聽的故事,我喜歡聽他講故事。”甯琅突然想起了雲風白,閑來無事,兩人不鬥氣時,雲風白會給他講故事。
“他給你講了什麽故事?”年華好奇。
“江湖中的故事,比如行雲山莊的滅門慘案;比如魔教尊者爲了修煉秘術,剜出一百名孩童的心髒;比如采花淫、賊的真面目,其實是佛道高僧……”甯琅津津有味地一一道來。
“他怎麽給你講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年華冷汗,捶牆。
“這些故事很有趣啊。師父,反正睡不着,我講給你聽吧。”甯琅興奮地道,他似乎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恐懼。
“好、好吧。”年華應道。
甯琅繪聲繪色地講故事,年華聽着聽着,繃緊的神經放松了下來,雙眼漸漸合上,沉入了夢鄉。
“啊,睡着了啊!第一個故事還沒講完呢!”甯琅望着熟睡的年華,輕聲抱怨道。
“哈欠——”甯琅打了一個呵欠,将頭埋在年華懷中,也睡了過去。
注釋:(1)人彘:彘zhì,豕也,即豬。人彘是指把人變成豬的一種酷刑。就是把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銅注入耳朵,使其失聰,用暗藥灌進喉嚨割去舌頭,破壞聲帶,使其不能言語。然後扔到廁所裏。這是呂後——呂雉[zhì]獨家發明用來對付戚夫人的一種酷刑。“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烷耳,飲喑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史記?呂太後本紀》)
咳咳,個人覺得,無論漢朝的雙口禦姐,還是唐朝的明空禦姐,都是非常複雜,非常彪悍的女性。。。有空了,想寫寫這兩位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