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洗木


紫鸢宮。

鸢夫人牽挂甯琅,睡不着覺,在寝殿中來回踱步。寶兒在一邊流淚,“琅皇子他……他會不會有危險?越王會不會殺了他?”

這些年來,寶兒和甯琅相依爲命,她在甯琅身上傾注了全部的關愛。對她來說,甯琅等同于她記憶中的李亦傾,他的生命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不知道。王主他不聽我的話,這還是第一次。”鸢夫人心煩意亂,蛾眉緊蹙。她摸不透高殊的心思。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找高殊。無論如何,她想要回甯琅。

“王主現在在哪裏?”鸢夫人問道。

一名宮女垂首道:“回夫人,王主在洗木宮。”

鸢夫人離開紫鸢宮,走向洗木宮。

洗木宮。

洗木宮是高殊雕刻各種東西的地方。通常,不得高殊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高殊非常喜歡雕刻,他有一手精湛的雕刻技藝,能夠雕琢出栩栩如生的木雕。即使是成爲越王之後,他也保持着這份興趣,除了耽溺酒色之外,他也常常忘情于洗木宮中。

高殊拿着刻刀,凝視着一個剛雕刻完工的人偶。人偶雕刻得非常精細,雕工十分完美,那是一名眼細如柳葉的清瘦戰将,威風凜凜,滿身殺氣。那模樣,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是軒轅楚。

木偶身上有一抹凄豔的血痕。那是高殊的血,他剛才雕刻時,斫傷了手。

高殊望着軒轅楚的人偶,人偶也望着他。人偶冰冷的,沒有生命的眼神,和軒轅楚冰冷的,殘忍的眼神重疊。

木偶冷冷地望着高殊。

高殊怒,一把握住人偶,将手中的刻刀一下一下地刺入人偶的身體,“軒轅楚,你爲什麽不放過我?!爲什麽?爲什麽?!!”

人偶的身上湧出大量的血。——瘋狂之中,刻刀刺穿了高殊自己的手。可是,他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仍在一下一下地刺着人偶。

眼淚滑落高殊的臉,“你爲什麽一直不死呢?爲什麽,爲什麽無論多少次出征,無論與誰爲敵,你都一直不死呢?你死了,我就能解脫了啊!還是,必須要我死,才能解脫?不,我不要死,該死的人是你,是你!!”

高殊決定,等軒轅楚回到邺城,退去圍兵之後,他就讓年華對付他。然後,他再殺了年華,以甯琅爲人質,逼王師退出越國。這是他的打算,也是他囚禁年華的目的。

年華是他擺脫軒轅楚的最後希望。他逃避了這麽多年,隐忍了這麽多年。這一次,他決定孤注一擲,掙脫軒轅楚對他的束縛。

高殊揮刀,斬斷了木偶的頭。木偶的頭落地,骨碌碌地滾開,停在了一堆堆積如山的人偶旁。仔細看去,那一堆人偶都是軒轅楚的樣子,隻是人偶們全都支離破碎,沒有一具是完整的。人偶的斷裂處,明顯是刻刀的斫痕。

高殊喘着粗氣,扔掉刻刀,低頭看着流血的手,喃喃道:“該死的人,是你……”

鸢夫人來到洗木宮外,想見高殊。恰好幾名老臣等侯在洗木宮外,也是要求見高殊。老臣向來對鸢夫人頗有微詞,鸢夫人也怨恨老臣們一直和自己作對,雙方一言不合,起了争執。吵嚷間,宮人進去禀報,不一會兒,高殊負手走出洗木宮,他習慣性地偏袒鸢夫人,斥責了幾名老臣,并下令杖責其中辱罵鸢夫人的一人。鸢夫人冷笑。老臣們忿忿離去。

“今夜,寡人就不去紫鸢宮了。你回去吧。”高殊對鸢夫人道,轉身走回洗木宮。

“那麽,妾身在洗木宮中侍奉王主……”鸢夫人趕緊跟上,柔聲道。她來洗木宮的目的,是想求高殊讓甯琅回春風殿。這個目的尚未達到,她不願意離開。

高殊轉過身,神色陰沉,“寡人,不喜歡别人進入洗木宮。”

“啊!”鸢夫人被高殊的神色吓住了,但還是試圖爲甯琅向高殊求情,“王主,關于皇長子,妾身有話要說……”

鸢夫人還沒有開口,高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寡人知道你要說什麽,皇長子他不認你這個母親,你又何必要留他在身邊?”

鸢夫人一驚,額上浸出冷汗,“王主,您、您知道了?”

高殊知道她的秘密了?!高殊知道甯琅是她的兒子了?!!

高殊道:“寡人雖然不聰明,但是眼睛未瞎,耳朵未聾,有些事情看入眼裏,聽入耳中,總是能猜出一些衷情。自從你入宮後,一直挑唆寡人對抗帝君,一直不斷地挑起越國和玉京的戰争。寡人心中就隐隐有疑了,但是卻不想反對你,讓你不開心。蕭太後、皇長子被擄入邺城,一個被你折磨成人彘,一個被你呵護備至,再加上宮人們的閑言碎語,寡人怎麽會猜不到你曾經是帝君的妃嫔,和蕭太後有仇怨,皇長子是你的兒子?”

“那、那您爲什麽還對妾身……”鸢夫人顫聲問道。高殊知道了她的秘密,爲什麽還對她寵愛有加,言聽計從?她所做的一切都對越國不利,會使他陷入亡國的危機中啊……

“人在仇恨之中,如果沒有絲毫希望,是活不下去的。”高殊悲傷地道。他和她一樣,一直活在仇恨中,活在痛苦中,他明白她的心情,也憐惜她。所以,他縱寵她,滿足她的一切願望。

淚水滑過鸢夫人的臉龐,“王主……”

“你回去吧,沒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洗木宮。”高殊冷冷道,轉身走進了洗木宮。

“是。”鸢夫人垂首道。

鸢夫人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失魂落魄地走向紫鸢宮。高殊什麽都知道,他明知她隻是利用他複仇,卻還是縱容她,寵愛她。她早已冰冷麻木的心中,突然有點疼痛,有點溫暖。人在仇恨之中,如果沒有絲毫希望,是活不下去的。她和他,都是一樣。

路過庭院的時候,那名觸犯鸢夫人的大臣正在被用刑。鐵棍一下一下地擊打在大臣身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大臣凄厲地哀嚎,“啊啊——妖姬禍國,越國将亡,越國将亡啊——”

鸢夫人快步走過,不敢看大臣。在鸢夫人經過大臣跟前時,大臣突然睜開了滿布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凄厲地笑,“哈哈哈,王主昏聩,妖姬禍國,越國就要亡了——亡了——亡了——”

大臣說着,以頭迎向了落下的一棍,腦漿迸裂中,他死去了。

大臣的血濺在了鸢夫人的裙子上,鸢夫人心驚膽戰,險些站立不穩。侍女趕緊扶着鸢夫人,匆匆離開了。

大臣的遺言仿佛某種詛咒,三天後,這個詛咒以朝臣叛亂的方式應驗了。

高殊、鸢夫人作惡多端,軒轅楚殘暴成性,朝臣們一直不堪其辱,百姓也早就怨聲載道。長久以來積累的矛盾,在軒轅楚身處外地,王師兵臨城下的局面中,以言官被割舌,大臣被杖責至死爲導火索,徹底地爆發了。

邺城亂,朝臣反,讓高殊措手不及,焦頭爛額。他下令天狼騎在邺城中鎮壓,屠殺了幾名造反的逆臣,局勢卻更加動蕩了。邺城中,朝臣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軒轅大将軍現在到哪裏了?”高殊撫着額頭,焦慮地問信使。

信使垂首道:“回王主,摩羯丞相兀思設伏,大将軍被困在溱水,暫時不能回邺城……”

高殊怒,掀翻了桌案,冷笑,“去告訴軒轅大将軍,他如果七日内不趕回邺城,那就死在溱水好了,寡人不需要無用的武将!”

“這……是!”信使面色大變,隻能應道。

高殊又殺了幾名逆臣,不僅沒有平息叛亂,反而有更多的朝臣帶領家将謀反。高殊隻能下令鎮壓。花城中,王師也在蠢蠢欲動,但因爲年華、蕭太後、甯琅身陷越宮,不敢貿然渡河。

三天後,高殊又問信使,“軒轅大将軍現在到哪裏了?”

“回王主,軒轅大将軍還在溱水突圍。大将軍說,如果邺城難保,就請王主棄城北上,暫保性命,再圖他計。”

高殊大怒,摔掉了手中的酒杯。正在給高殊斟酒的鸢夫人,瞬間面色蒼白,她焦慮地道:“棄城北上?這些朝臣要的是王主和我的性命,現在哪裏有辦法能夠離開邺城?”

高殊眉宇緊蹙。他恨軒轅楚,但卻又離不開他。一旦陷入危險中,他唯一能夠倚靠的人,隻有他。沒有他,他甚至無法自保。他永遠也無法擺脫他。——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而悲哀的現實。

“也許,這一次,我們真的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了。”高殊望着鸢夫人,無力地道。

“王主……”鸢夫人以袖掩面,嘤嘤哭泣。

天牢中,年華和甯琅望着天窗外的梧桐樹發呆。年華心中疑惑且不安。掐指算來,軒轅楚應該已經抵達邺城了,但從每天前來戍衛的侍衛臉上,她并沒有看到援兵回城的欣舞,反而有一種混亂的騷動彌漫開來。外面發生了什麽事?現在的情勢瞬息萬變,她卻困陷囹圄,無能爲力。她恨自己的無能。

“師父,那個女人,她真的是我的娘親嗎?”甯琅突然問年華。

年華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甯琅口中的“那個女人”指的是鸢夫人。

年華點頭,“是的,她是你的娘親。琅兒,無論她做過什麽,她心中應該是愛你的。”

如果鸢夫人不愛甯琅,她就不會千方百計地擄蕭太後、甯琅來邺城。如果鸢夫人不愛甯琅,她就不會恨蕭太後,恨她。

鸢夫人的惡毒,鸢夫人的瘋狂,都源自于她沒有得到的愛。鸢夫人愛甯湛,曾經甯湛是她全部的幸福,可惜甯湛太過薄情,辜負了她,沒有給她幸福,她因愛而絕望,因愛而瘋狂,但無論怎樣,她都是愛甯琅的。

年華能夠明白鸢夫人的心情,因爲她也沒有得到甯湛的愛,他一次次地傷害她,讓她絕望,直至心死,直至夢醒。她和鸢夫人一樣可憐,可悲。不過,她很幸運,遇見了雲風白,他一直守護着她,他們相愛,相親,在患難中相互扶持。可是,鸢夫人的身邊會有誰來陪伴?高殊寵她,但未必愛她。她侍奉高殊,也未必愛他。所以,她真正希望的是甯琅永遠陪着她吧?

突然,甬道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年華擡頭,看見了高殊。年華心中一驚,高殊來幹什麽?難道軒轅楚回到邺城了?!

高殊下令,“将皇長子帶出來。”

一名侍衛打開牢門,走進來,去拉甯琅。甯琅害怕,往年華身後躲。年華擡腿踢向侍衛的小腹,在侍衛吃痛彎腰的瞬間,以手中鐵索爲繩子,勒住了侍衛的脖子。

“啊呃——”侍衛被勒緊脖子,痛苦得無法呼吸,面色漸漸漲紅。其餘的侍衛見狀,拔出佩刀,沖進了牢中,圍住了年華。

“你要帶皇長子去哪裏?”年華望着高殊,問道。

“都退下。”高殊揮手,讓侍衛都退下。

侍衛得令,還刀入鞘,躬身退下了。

年華也松開了手,那名被制住的侍衛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高殊走進天牢,站在離年華三米遠的地方,道:“你不必驚惶,寡人沒有傷害皇長子的意思。寡人想帶皇長子去紫鸢宮,交給鸢夫人。”

這些天來,邺城内憂外患,朝臣們叫嚣着“誅昏君,殺妖妃”,情勢越演越烈。

鸢夫人受了一場驚吓後,卧病在床,昏迷中,她也叫着“琅兒——”。

高殊知道,鸢夫人十分想見甯琅。在晚上睡下,就不知道明日是否能睜開眼睛的現在,他決定滿足鸢夫人的願望。他已經縱寵了她這麽多年,到了這岌岌可危的末亡之日,不在乎再多寵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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