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月殿。
年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身上大傷、小傷一共二十八處,流了很多血。普通人受了這樣重的傷,恐怕早已經性命不保。大夫一邊替年華包紮,一邊暗自驚心,這女人莫不是怪物?!大夫離去後,年華全身被白色紗布一層一層包紮起來,像是一個雪白的粽子。
“真熱!”年華抱怨。
绯姬坐在床邊,替年華扇風,“您太亂來了。那些可是食人的鳄魚啊!”
年華萬一在囚星殿出不來了,她如何向雲風白交代?
“不必擔心,我沒事。不管怎樣,總算得到龍斷雪的血了。”年華道。
绯姬點頭,眼淚落下,“主上有救了。”
“事不宜遲。你立刻帶龍斷雪的血回玉京。”
绯姬沉吟了一下,點頭,“好。您在赤城也要小心,龍斷雪恐怕還會找機會害您。”
年華笑了,“他忌憚端木尋,不敢對我怎麽樣。”
年華明白,經過囚星殿之戰,她和龍斷雪的仇怨又加深了一層。龍斷雪恨不能殺死她,隻是礙于端木尋,不敢動手。端木尋對年華的庇護,也僅限于年華投效她的前提下,一旦年華拒絕效忠,端木尋會比龍斷雪更迫切地想殺她。年華呆在赤城,如受傷的野獸陷于獵人的弩箭下,進退維谷,寸步難行。
绯姬道:“等主上醒來之後,我會回赤城來保護您,主上也一定會……”
“不,”年華虛弱地笑了,“绯姬姑娘,你答應我,風白醒了之後,你和他回北宇幽都去,不要讓他來赤城。你也不要來。”
年華不想再讓雲風白陷入危險了,她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他。從景城雲風白墜崖失蹤,到玉京重逢之後,雲風白昏迷不醒的這些日子,她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獄業火中煎熬,痛苦、悲傷、無奈、内疚、絕望。她不想再一次品嘗這種痛苦了。
“我愛他,希望他平安地活着。”年華道。隻要知道雲風白在某處平安地活着,赤城之戰再艱難、危險,她也一定會努力地活下去。“或許有一日,我會去北宇幽都找你們。”
又或許,她會葬身赤城,永遠也去不了北宇幽都了。
“嗯。”绯姬點頭。她想,隻要主上醒來,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來赤城。天南海北,年華在哪裏,主上就會去哪裏,即使跋涉千山萬水,越過烽火狼煙,他總是會抵達她的身邊。因爲,他們的生命被一條名爲“愛”的紅線緊緊地牽系在一起,無論前世、今生,來世,還是人間、碧落、黃泉,他們都會永遠在一起。
年華吩咐幾名侍衛回戚城,告訴戚城的将士她受了傷,會延長在赤城停留的時日。绯姬混入侍衛中回赤城,并沒有引起端木尋、龍斷雪的懷疑。绯姬回到戚城後,立刻乘快馬趕往玉京。
年華呆在赤城養傷。因爲傷勢太重,饒是她體力強健,恢複力驚人,也躺了好幾天,才能下床走動。端木尋期盼年華的答複,年華隻能一再拖延,如果端木尋知道她的答複,她就無法活着離開赤城了。而且,如果龍斷雪查知雲風白已經醒來,她也無法活着離開赤城了。
年華心中焦急,她必須盡快地、悄悄地離開赤城,但她的身體卻不允許她這麽做。
年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不知道,绯姬抵達了玉京沒有?雲風白現在怎麽樣了?他醒過來了嗎?
陽光溫暖,花香浮動,年華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在夢裏,年華行走在一片黑色的焦土上,漫天劫灰,滿地瘡痍。她覺得這個世界莫名地熟悉,仿佛曾經的什麽時候,和誰一起來過。
焦黑色的大地裂開了一道深淵,年華走到深淵邊緣,往下望去。一架巨大的龍骨蜿蜒于深淵之下,讓人毛骨悚然。
年華大吃一驚。就在這時,她腳下的山石突然塌陷,她墜下了深淵。
救命!年華從心底感到恐懼。突然,就在她墜下深淵的瞬間,一隻手拉住了她的手。漫天劫灰中,她看不清拉住她的手的人。就在這一刹那,她醒了過來,一身冷汗。
年華睜開眼睛,端木尋的臉映入眼簾。端木尋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正坐在年華的床邊,握着她的手。年華怔怔地望着端木尋,在夢中,抓住她的手的人是端木尋麽?
端木尋替年華擦去額上的汗,“你做噩夢了麽?”
年華道,“我又夢見那條龍了。”
端木尋笑了,“它已經死了,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年華閉上了眼睛。
端木尋望着年華,“你還沒有想好答複嗎?再晚幾日,那個叫雲風白的男人也許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年華蓦地睜開眼,“如果我投效皓國,你能承諾我什麽?”
端木尋道:“我承諾你,讓你永遠不會再有噩夢。”
“如果,我不答應投效皓國呢?”
“我會殺了你。”
“如果,我投效皓國隻是權宜之計,之後又反悔了呢?”
端木尋笑了,“你沒有反悔的可能,因爲我會斷絕你回玉京的一切道路,一旦你選擇了皓國,那麽除了我身邊,天下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年華的額上浸出了冷汗。她知道端木尋說得到,就做得到,絕不是在恫吓她。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從她踏進赤城,她就沒有打算讓她回去。
年華沉默,端木尋望着她笑而不語。
“笛,年大将軍看起來很苦惱,你來拂一曲琴音,爲她解憂。”端木尋吩咐道。
端木尋帶來的随從中走出一名華衣男子,他身形挺拔,容顔俊美。他垂首道:“遵命。”
侍女準備好琴案,笛從背上取下古琴,放置在琴案上。笛端坐在琴案前,調弦、撫琴。琴聲铮铮,曲調古雅,給人以鳥鳴山幽、空谷馨蘭之感。
年華聽着琴曲,心情平靜了許多。年華發現,這個叫笛的琴師就是不久前奉命去侍候她的男子。當時,年華以爲他是以色事人的男寵,對他沒有好感,現在聽了他的琴曲,不禁有些驚歎和贊賞,如此清越、澄澈、美妙的琴音,真是悅耳而怡心。
“笛是離宮中琴藝最好的伶人,我喜歡聽他的琴。你覺得他的琴音如何?”端木尋問年華。
“很好聽。聽着聽着,似乎能忘了身上的傷痛。”年華贊道。
“你喜歡的話,我把笛送給你。”端木尋笑道。她意圖以施加恩惠,來讓年華感激她,接納她。
“好。”年華沒有拒絕。傷痛難耐,心中焦焚時,有這樣的琴音解憂也不錯。
笛垂下了雙目,端木尋和年華都未注意到,他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深不可測的寒光。
端木尋離開之後,年華繼續卧床休養。笛留在了年華身邊。
第二天午後,山雨欲來,輕煙滿湖。
年華站在窗邊,怔怔地看着外面。自從她受傷的那一日起,她就以光線不好和風太大爲由,要求端木尋給她換了一間宮室。這一間宮室位于華月殿最高的地方,窗戶朝南開,可以遠遠俯瞰玄龍營。
年華休養的日子裏,她常常會望着窗外。玄龍營中不斷有騎兵出城,不知去向。離開赤城的玄龍騎被派去了哪裏?年華身在赤城,如被軟禁,無法和田濟取得聯系,不由得憂心忡忡。隔三差五,也有玄龍騎入營,年華猜測是從皓國王城來的援兵。端木尋不斷地集結玄龍騎,謀逆的意圖昭然若揭,不言而喻。年華心中更加陰霾重重。
不一會兒,天空下起了大雨。
年華仍然站在窗邊沉思,斜風吹雨,淋濕了衣裳,也未曾察覺。
“年大将軍,請不要站在窗邊,傷口被冷雨淋濕,會更難愈合。”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響起。
年華回過神來,側頭望去,“笛,你怎麽來了?”
“小人聽女侍說,您今日愁眉不展,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所以,前來爲您彈一曲解憂。”笛垂首道。
年華離開窗邊,皺眉,“你退下吧。今日,我沒有心情聽琴。”
年華心中煩悶,此時此刻,她隻希望能夠安靜地想出一個辦法,能讓她平安地離開赤城。
笛沒有退下,他垂首道:“您聽了小人的琴曲後,也許就不會這麽煩憂了。”
年華奇怪,“哦?什麽琴曲?”
“《夜遁》。”笛笑道。
年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四處觀望,侍女都出去了,寬敞的内殿中并沒有人。
“這首琴曲……”
笛接過話道,“這首琴曲須得在空寂處彈奏,才能聽出餘韻。”
年華道:“雨中聽琴,也是雅事。那就去鏡湖中的涼亭中彈一曲吧!”
“如此,再好不過。”笛垂首道。
年華撐着竹骨傘走出華月殿,沒有要侍女跟從。笛背負着古琴,撐着傘走在她後面。兩人沿着架設在鏡湖上的浮廊,來到湖心的八角涼亭中。周圍四面環水,空寂無人。密雨打在湖中的荷葉上,如碎珠玉。
“此地無六耳,你究竟是什麽人?”剛在涼亭中站定,年華便開口問道。
笛從容不迫地收傘,将古琴放在石桌上,“助大将軍離開赤城的人。”
“什麽意思?”
“保護大将軍,是帝君交給我的使命。現在的情勢,大将軍不離開赤城,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我将助大将軍離開赤城。”
年華一驚:“你是……?”
笛坐在古琴前,撥弦調音,“十年前。玉京。天機閣。暗部。大将軍您不會忘記那十二名被派往各國的少年吧?”
年華心中一動,想起了往事。
十年前,觀星樓之變後,将軍黨勢力瓦解,崇華帝初步掌握權力。六國蠢蠢欲動,邊荒各國虎視眈眈。就在這一年,崇華帝派遣十二名少年潛入六國和邊荒大國,接近各王。十二名少年在天機閣中經過了三年訓練,或通文,或精武,或善藝,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崇華帝忠心耿耿,絕無貳心。他們的存在不被世人知曉,他們唯一的使命是潛伏于諸侯王身邊,聽候帝君的差遣。也許,他們會平靜地渡過一生,永遠不會有機會履行使命。但也許,如笛這般,在十年後的某一天,突然接到了帝王的命令。
十年前,崇華帝在天機閣授予十二名少年榮耀和使命時,百裏策和年華是在場的人。年華還記得授命時的情景,天機閣中光線昏暗,老舊的木制門窗發出如戰場上鮮血幹涸後的腥糜味道。十二名少年跪在崇華帝腳下,接受九州之主賜予的榮耀與使命。儀式中,百裏策贈予少年們箴言,年華賜予少年們寶劍。少年們中間年紀最大的,也才十五歲。從他們踏出天機閣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将成爲永遠不見光的棋子,分布于六國、邊國之中。十二名少年離開玉京後,崇華帝殺死了所有知道他們存在的人,除了百裏策和年華。
年華望着笛,“你是十二名少年中的一人?”
笛垂首道:“正是。您賜予我的寶劍,我還留在身邊。這十年裏,我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的使命,沒有一刻忘記帝君賜予的榮耀。我永遠是帝君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