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已經記不起當年的那些少年們了。甯湛并沒有讓她深入了解天機閣的秘密、少年們的底細和去向。但是,笛能夠說出“天機閣”“贈劍”這些隐秘,應該可以信任。
“你有辦法讓我離開赤城?”年華問道。
“囚星殿的鳄神像下,有一條直通赤城外的密道,是建造離宮時,爲了應付突發的狀況,供皓王逃生留下的。”笛淡淡道。
年華眼前一亮,但是還是有些懷疑:“這應該是隻有皓王才知道的秘密。”
笛笑了笑,“作爲王的近侍,即使無心,也還是會知道一些王才知道的秘密。不過,這條密道,龍大将軍也知道。”
沉吟了一會兒,年華問道:“你知道密道的出入口嗎?”
“知道。皓王、龍大将軍不在離宮時,我曾嘗試從密道出入過。”笛道。
“事不宜遲。今夜,你就帶我離開赤城。”
“可是,您的傷還未痊愈,不如忍耐幾日,等您養好傷之後……”笛擔憂。年華剛能下床走動,哪裏經得起從赤城到戚城的颠簸?
“沒有時間了。這點小傷不礙事,今晚我們就走。”年華道。
笛沉默了一會兒,隻能道:“是。”
大雨傍晚才停,夜晚十分涼爽。端木尋又來探望年華的傷勢,直到星河橫天,還沒有離去的意思。年華心中焦急,隻希望她早點兒離開。可是,焦急的情緒又不能顯露在臉上。
笛坐在水墨屏風後撫琴,琴聲波瀾不驚。
龍斷雪安靜地侍立在一邊,眼神冷厲如刀。
不知道爲什麽,隻是靜靜地和年華一起坐着,端木尋就覺得很開心,很快樂。更重要的是,今晚年華的臉上難得有了笑意,對待她的态度也消去了很多敵意。
端木尋溫柔地望着年華,對她來說,她是如此特别的一個人。她對她的感情和依戀不是出于情愛,她從來不懂愛,作爲一個君王,她也不能有愛。也許,這種感情隻是一場宿命糾纏的執念,癡執成魇,永世難脫。
端木尋望着年華,笑道:“我總是覺得我是爲了尋找你,才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年華也笑了,“在天極門的時候,你也說過這句話。”
“那時候,你的眼裏隻有甯師弟。如果,你一開始就選擇了我,我們現在一定不是這種敵對的立場。不過,一切還可以彌補,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做我的朋友,而非敵人。愛我,而非恨我。”端木尋道。
年華垂下了頭,“‘忠’爲武将之魂。武将不可以背叛自己最初選擇的君王。”
端木尋道:“選擇更優秀,更英明的君王,這和武将的忠魂并不違背。”
年華苦笑。
端木尋道:“你可以慢慢考慮,我不會逼迫你。”
年華苦笑更甚。她已經将她逼上了絕路,卻還說不會逼迫她。
子時過半,端木尋終于決定離開了。年華暗暗松了一口氣,她送端木尋出華月殿。在經過宮燈飄搖的走廊時,端木尋牽住了年華的手,“這裏很黑,牽着你的手能讓我安心一些。”
“嗯。”年華任端木尋牽着她的手。
夏夜風輕,隐隐有花香浮動。螢火蟲不時飛過走廊,美如夢幻。
“年華,今天的你對我來說,就像仲夏夜的一場夢,如此地不真實。”分别時,端木尋說道。今晚的年華第一次沒有忤逆她,溫和得猶如幻覺。仿佛,她們是朋友,而非敵人。
年華望着端木尋,不敢多言。今夜,她隻是在考慮夜逃的事,不想節外生枝,才收斂了敵意,對端木尋唯唯諾諾。
“總之,我今晚很開心,比我登上皓王之位的那一天還要開心。”端木尋笑了。
年華也笑了笑,見庭院中開滿了紅色的菩提花,走過去摘了一枝,遞給端木尋,“菩提花别名帝王花,象征帝王的威儀和福澤。願皓王陛下天德永享,福澤綿長。”
端木尋接過菩提花,非常開心,“這一場夢,永遠不醒就好了。”
年華笑了笑,目送端木尋離開。
沒有不醒的夢。美夢醒後,等待着的将會是更殘酷,更冰冷的現實。
年華匆匆往回走。
明天之後,她和端木尋将徹底成爲敵人,不是她死,就是她亡。
夜深人靜,夏蟲微鳴。
年華、笛悄悄地從窗戶離開宮室,潛出華月殿。他們避開巡夜的侍衛,來到了囚星殿。囚星殿外站着兩名侍衛,年華剛按住聖鼍劍,笛袖中飛出兩支袖箭,正中兩人眉心。兩人連聲音也未來得及發出,就倒在了地上。
“我以爲,你隻是一位琴師。”笛的身手讓年華頗感意外。
笛笑道:“我也是一個戰士。”
囚星殿位置偏僻,再加上裏面飼養着食人的鳄魚,白天很少有人會來,晚上幾乎沒有人來。囚星殿的防衛很松,夜晚侍衛不會交班。
年華和笛沒有理會侍衛的屍體,走進了囚星殿。由于年華和龍斷雪的那一場較量,囚星殿裏的鳄魚少了許多。
年華、笛走上浮橋,來到鳄神像前。借着長明燈的光芒,笛摸到了神台下的機關。巨大的鳄神像緩緩移開,露出了一方黑幽幽的洞口。笛拿出準備好的蠟燭,用火折子點燃。笛持着燭火走進密道,年華跟随在後。
神像緩緩回到了原位。
密道中又濕又滑,燭火光線幽微,年華幾次險些滑倒。她身上的傷口隐隐作痛,恐怕又裂開了。年華忍耐着不去管它,繼續向前走。
“腳程快一些,一個時辰就能走出密道。從赤城到戚城,要穿過炎塚原的古戰場和沼澤地,運氣好,路上能夠找到馬匹的話,明天正午就可以抵達戚城了。”笛道。
“如果找不到馬匹,又遇上追兵就糟了。”年華道。
笛笑道:“不出意外,皓王發現您不在赤城,應該是明天早上的事情。那時候,您已經在炎塚原了。”
“希望不出意外。”年華沉色道。她匆匆而行,肩上、背上、腿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沾了密道中的露水,還是傷口裂開浸出的鮮血。她沒有心思去理會,隻要還能走下去,她就不能停下腳步。
月斜西天,繁星點點。
耀日殿。
端木尋蓦地睜開了雙眼。她很少突然從夢中驚醒,今夜卻不知怎的,無緣無故地醒了過來。
内殿中靜寂無人,鲛绡紗帳随風飛舞。端木尋有些口渴,起身去倒水喝。倒水的時候,她的衣袖帶翻了桌上的白玉花瓶。
“嘩啦!”玉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玉瓶中,插着年華送給端木尋的菩提花。
聽見響動,龍斷雪從外殿匆匆進來,“女王陛下?”
“沒事。隻是花瓶碎了。”端木尋彎腰拾起菩提花,道。
龍斷雪松了一口氣。
“去華月殿,我想見年華。”端木尋道。無端地,她想見年華,她總覺得之前的年華太過不真實,仿佛會從她的身邊消失不見。隻有看見了她,她才會安心下來。
端木尋來到華月殿,侍女匆匆出來迎駕。年華住的宮室門扇緊閉,從裏面上了鎖。一名侍女輕輕地敲門,“年大将軍,皓王陛下來探望您了。”
裏面沒有人回應。
端木尋不悅,“年大将軍傷勢未愈,怎麽竟沒人侍候?”
侍女垂首道:“笛大人在裏面侍候。”
侍女敲了半天的門,裏面仍舊沒有人回應。
端木尋皺眉,沉吟了一會兒,臉色漸漸變了,“來人,砸開門。”
“砰砰——”侍衛得令,開始砸門。
不一會兒,門被砸開,端木尋走進去,内殿中空蕩蕩的,兩扇窗戶大開,沒有半個人影。年華挂在牆上的聖鼍劍,也不見了蹤影。
端木尋無力地坐下,心中漸漸地騰起憤怒的火焰,“年華,這就是你的答複……這就是你給我的夢……”
原來,今晚的一切都是陰謀,她被年華玩弄于鼓掌中卻還不自知。她真心待她,她卻欺騙了她,“我恨你,年華……”
“笛肯定是奸細。離宮中的各個出口都有重兵守衛,至今爲止,沒有異常報訊。年華和笛恐怕是從囚星殿的密道出去的。”龍斷雪冷靜地分析道。
端木尋道:“你帶玄龍騎出城攔截他們,抗命則殺,一定不許年華回戚城。”
“是。”龍斷雪領命而去。
密道的出口在赤城外的一片樹林中。年華和笛出了密道,借着星辰,辨明方位,向戚城而行。
月色迷蒙,夜露濕衣,笛走在年華身後,發現她肩部、背部的衣衫浸出了紅色,步履也略顯沉重。笛心中一緊,擔心年華撐不到戚城。
“别擔心,我不會倒下。”年華沒有回頭,卻仿佛明白笛的想法。
“嗯。”笛隻能道,“希望天明的時候,能夠遇見有馬匹的路人。”
星月下,年華和笛匆匆步行。爲了轉移對疼痛的注意力,年華和笛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笛,你今年多大了?”年華問道。
“二十四了。”笛答道。
“十年前,在天機閣授命時,你才十四歲。”年華有些感歎。小小年紀就背井離鄉,做一枚永遠不能見光的棋子,一生生活在黑暗中,真是一件艱難而殘酷的事情。
“恕我冒昧,您當時的年齡也不大。大家都很吃驚,竟然有這麽年輕美麗的女将軍。”笛笑道。
年華也笑了,觀星樓之變那一年,她也才二十歲。現在想想,真是時光荏苒,往事如流。當時,年華完全沒有想到十年後她會再次見到少年們中的一人,并得到他的幫助。雖然,她不贊成甯湛的行事,但還是不得不佩服他的高瞻遠矚,滴水不漏,似乎前塵後事都盡在他的預料和掌握中。
“笛,你的琴技真精湛,将來回玉京之後,你會繼續做一個琴師嗎?”
“其實,我的夢想是當一名武将,馳騁沙場,報效國家。就像您一樣。”笛道。可惜,他卻踏上了另一個永遠不能見光的戰場,更殘酷,也更艱辛。不過,也是在爲國盡忠,報效天子。
“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武将。”年華道。
兩人說話間,風中隐隐傳來馬蹄聲,還有鐵甲摩擦聲。年華和笛對望一眼,頓時覺得不妙。他們急忙藏身于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上,觀望動靜。
不一會兒,一隊玄龍騎來到了樹下,約有二十餘人,舉着火把。
“腳印在這裏消失了,他們一定藏在附近,給我仔細搜!龍大将軍有令,找到年華和笛,格殺勿論!”爲首的玄龍騎将領道。
年華和笛大吃一驚,他們沒有想到追兵這麽快就到了。他們更是疏忽了在雨後的泥地上行走,會留下腳印!
現在該怎麽辦?年華冷靜地思索,是躲起來靜觀其變?還是孤注一擲地沖出去?對方有二十餘人,她身上有傷,又不知笛的武功深淺,勝算很小。但繼續藏着,對方找到他們也就是時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