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望向笛,以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笛做了一個沖出去的手勢。
年華點頭。
“他們一定就在附近!大家把火把燃亮一點,仔細地搜!”玄龍騎将領大聲道。他的話音剛落,兩道人影從天而降。
黑光閃沒,一柄玄劍斬飛了玄龍騎将領的頭顱。
寒星明滅,離将領最近的八名騎士,陸續被八支袖箭封喉,栽下馬去。
年華乘上将領的馬,笛也跨上一匹戰馬。剩下的玄龍騎見狀,策馬來襲。年華強忍傷痛,與玄龍騎交戰。笛也抽出寶劍,與玄龍騎交鋒。血花四濺,哀聲不絕中,年華和笛殺開一條血路,沖了出去。
“真沒想到,老天竟以這種方式賜給我們健馬。”笛笑了,大聲道。
“老天不僅賜給我們健馬,還贈給我們一群追兵!”年華苦笑。
健馬風馳電掣地奔跑,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年華和笛的身後又響起了馬蹄聲。龍斷雪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清晰如雷,“年華,皓王陛下命我來取你的人頭!你乖乖束手就擒,我會留你一具全屍!”
年華心中一涼。龍斷雪竟會追來,今日真是生機渺茫了!
年華和笛全速前進,龍斷雪帶領玄龍騎在後面追趕。半個時辰後,雙方的距離越來越小了。年華心中焦急,以這個速度,不用一盞茶的時間,龍斷雪就會追上來。這可怎麽辦?
年華正心急,借着月光,她遠遠望見前方道路兩旁各有一片竹林。她靈機一動,拔劍出鞘,“笛,砍斷竹子,阻他們一程。”
“是。”笛也拔出了寶劍。
年華和笛經過竹林,竹枝紛紛傾倒,阻住了後路。玄龍騎來不及減速,人仰馬翻。玄龍騎前面的人馬撞翻了後面的人馬,傷亡慘重,沒有一匹馬還能繼續奔跑。
龍斷雪雖然大怒,卻也隻能等待第二批玄龍騎的到來。過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第二批玄龍騎才趕到竹林。
龍斷雪翻身上了一匹戰馬,帶領玄龍騎繼續追,“玄龍騎聽令,拿出弓弩,看見年華和笛,不必等追上,亂箭射死!”
“是!”玄龍騎領命。
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時,年華和笛已經到了炎塚原的古戰場上。這意味着,他們已經走了赤城到戚城的一半路程。
突然,一支鐵翎箭破空而至,正中年華的戰馬。戰馬在急速奔跑中跪地倒下,年華被一股沖擊力遠遠地摔開。
笛急忙勒馬,回救年華,“大将軍?!”
年華回頭,看見玄龍騎逼近,煙塵滾滾,弓弩森森。
“您沒事吧?快上馬!”笛向年華伸手。
“我沒事。”年華咬牙道。她拉住笛的手,借力攀上戰馬。年華想坐在笛的身後,笛卻自己退後,将她拉上了前面的位置,“您的騎術比我精湛。”
玄龍騎已經逼近,年華來不及多想,翻身躍上戰馬。馬蹄飒踏,載着年華和笛飛馳。玄龍騎紛紛扣下弓弩,射殺二人。
箭矢如雨,從身邊擦過。年華這才想起了什麽,笛讓她坐在前面,相當于以自己的身體爲她做了盾牌。
“笛,你、你不要緊吧?”
“沒關系,常年不離身的古琴替我擋了不少箭。”笛笑道。
箭矢如蝗,笛右肩中了一箭,但緻命的箭矢都被他背上背負的古琴擋住了。
年華松了一口氣,也笑了,“琴乃雅物,護佑君子。”
“箭爲戾器,折傷英雄。”笛開玩笑似的接道。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年華挫敗,同時也佩服笛臨危不懼的膽魄。
龍斷雪見和年華、笛的距離再次拉開,他從戰馬上取下弓弩,于飛馳中瞄準了笛的背心。
“噌!”利箭離弦,破空而去。
閃爍着寒光的箭頭勢如破竹,穿透了古琴,沒入了笛的背心。
笛正在和年華說笑,笑容僵在了他的臉上。他的臉色漸漸蒼白,背心的衣裳漸漸變紅,他用雙手緊緊抱住年華的腰,緊到了似乎想化爲一面永遠不會掉落的盾牌。
“失、失禮了,大将軍。”笛說道,他一開口,一縷鮮血便滑落嘴角。
“笛,你怎麽了?”年華覺得不對勁。
“沒事。我怕摔下去。一個武将如果摔下戰馬,會很丢人。”笛輕輕地道,鮮血不斷地湧出嘴角。
“放心,我不會讓你摔下去。”年華笑道。因爲必須看着前方的路,她沒有回頭。
年華快馬加鞭,飛速前進。她記得,古戰場的前面有一片澤地,澤地中道路會變窄,追兵應該會慢下來。如今之計,隻能以最快的速度沖入澤地,才有生機。
箭雨漸漸地稀疏了,笛也安靜了下來,但是卻緊緊地抱着她。
尚未抵達澤地,在一片亂石崗中,年華遠遠地看見了一隊騎士。她心中一驚,難道玄龍騎竟事先埋伏在這裏?!
漸漸地接近了,在東方的霞光中,白虎圖騰的旗幟獵獵飛揚。年華看清了爲首的鐵塔般的光頭将領,不是巴布是誰?
白虎、騎怎麽會在這裏?真是絕境逢生!年華心中大喜,“巴布——”
巴布看清年華,吃了一驚,“大将軍?!!”
“後面有追兵!”年華道。
巴布做了一個手勢,三聲悠長的獸角響起,白虎、騎列開了迎戰的陣勢。
龍斷雪帶領玄龍騎圍追年華,眼看她進了白虎、騎的騎陣中,心中恨然。獸角聲響徹原野,白虎、騎嚴陣以待,遠遠地看去至少有兩千人。龍斷雪一行隻有不到四十人,他不得不下令勒馬停下。白虎、騎怎麽會在這裏出現?難道是年華事先安排好的接應?
龍斷雪略一思索,覺得不宜繼續追擊。
“回赤城!”龍斷雪調轉馬頭。今天,算她走運。來日方長,改日戰場相見,他一定會取她的性命。
“是。”玄龍騎得令,掉轉馬頭,飛馳漸遠。
“大将軍,玄龍騎退了。”巴布對年華道。他望着年華和笛,臉色變了變,目光定在了年華身後的笛上。
“笛,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你可以下來了。”年華道。
身後沒有人回答。
年華覺得有些不對勁,身後實在太安靜了,甚至感受不到笛的呼吸。年華環顧四周,巴布等人的目光讓她心中一驚,她想到了什麽,顫聲道,“笛,你沒事吧?”
身後仍舊沒有人回答。
笛的雙手緊緊地抱着年華的腰,似乎永遠不會松開。
年華碰了一下笛的手,已經冰冷僵硬了。
年華頓時明白了,眼淚滑落臉龐。是什麽時候,笛在她身後沉默了?她完全沒有注意到。
“沒事。我怕摔下去。一個武将如果摔下戰馬,會很丢人。”這應該是他的最後一句話了吧?從一開始,他就打算以身爲盾,在箭雨中保護她。天機閣中訓練出來的死士,帝王手中永遠不能見光的棋子,勇敢、無畏、忠誠的信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他終是爲了自己的信念而死。
“箭爲戾器,折傷英雄。”年華喃喃地重複笛說過的話。
笛的古琴早已碎裂,不複存在。他的背上中了數十箭,鮮血染紅了衣衫。他的面容十分平靜,甚至還帶着一縷笑容。
年華看着笛的屍體,淚流滿面。
“大将軍,他是什麽人?”巴布問年華。
“他叫笛,是一名琴……不,是一名将士。”年華答道。
心情平複了一些之後,年華問巴布:“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巴布道:“末将這幾日一直駐守在這裏,營地就在亂石崗後的澤地間。這數日來,玄龍騎在炎塚原以南各處散布兵力,田将軍爲防萬一,派末将和幾名将領領兵占據了北邊的險要之地。”
“做得好。”年華贊道。進入赤城後,她一直被端木尋牽絆和軟禁着,雖然從玄龍營的兵力動向上猜出端木尋在各處布兵,但她卻沒辦法得知具體的消息,也沒有辦法作出相應的舉措。幸好,戚城中有田濟坐鎮,消彌了她任性妄爲所帶來的隐患。如今,雲風白有嫘祖相救,她已經不再受制于端木尋。如果端木尋、龍斷雪執意開戰,她絕不畏懼迎戰。
流星夕照鏡,烽火夜燒原。以端木尋殺死年華留在赤城中的三十名白虎、騎侍衛爲導火索,蓄謀已久的戰火在炎塚原上點燃。兩個月内,王師和玄龍騎進行了大小七次戰役,規模最大的一次在古戰場上,雙方各傾五萬兵力。年華以陣困敵,龍斷雪蠻勇破陣,雙方死傷無數,未分勝負。其餘的六次交戰在山林河澤之間,王師勝了四戰,白虎、騎已經占據了炎塚原以南的兩個地利之處。失去了這兩個地方,對赤城來說,面臨着巨大的威脅。
戚城。王師營。議事廳。
年華和一衆将領正在議事。
一名謀士獻計道:“大将軍,我軍已經占據了岘水上遊的據點,宜用水攻。近日來降水充沛,隻要以木石築壩,蓄積水勢,然後放水,赤城必會陷于汪洋之中,不戰而破。”
年華搖頭:“不妥。赤城中有數十萬百姓,這一舉會死傷多少無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皓國之民,也是帝君的子民。我們的敵人隻是意圖謀反的皓王,和拿着武器的玄龍騎,不能牽連平民百姓。”
有幾名将領贊同謀士的提議,因爲對己方來說,這是犧牲最小的取勝方法。他們勸說年華,但是年華仍舊不同意水攻。
平日理智、冷靜到看似無情的田濟,這一次倒是破天荒地贊同年華的觀點,“大将軍說得沒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皓國之民,也是帝君的子民。如果截流灌城,這些百姓都将葬身于洪水之中。雖然,繼續與玄龍騎作戰會有犧牲,但是以王師現在的士氣、兵力、戰鬥力,遲早會攻破赤城。”
雙方又争論了一番。最終,水攻之策沒有被采用。不過,年華讓人在赤城中散布王師将用“水攻”的流言,讓玄龍騎自亂陣腳。
赤城。離宮。耀日殿。
端木尋坐在錦榻上,手上把玩着一枝枯萎的菩提花。
龍斷雪站在下面,垂首禀報道:“城中出現了王師将以水攻摧毀赤城的流言,衆将士有些驚慌失措。不過,末将殺了兩名失态的将領後,軍心已經穩定下來了。”
“嗯。”端木尋淡淡地道。
“水攻的流言不知真假,爲了安全起見,您是不是離開赤城,回去翡城?末将會在赤城繼續作戰,直到斬下年華的頭顱,摧毀王師。”龍斷雪道。
端木尋搖頭,“本王沒有離開赤城的必要。因爲,年華不會用水攻。她太善良了,不會爲了破城,而棄十餘萬百姓于不顧。”
龍斷雪沉默了一會兒,道:“王師占據了岘水上遊,對赤城來說終究是擾亂軍心的威脅。敵擾我軍心,我亦亂敵陣腳。末将願潛入赤城,殺死年華。王師無首,必定大亂,我軍亦可乘機反攻。”
“你不必冒險去戚城。我們還有一枚可以動用的棋子。用這一步棋來殺年華,她會防不勝防。”
龍斷雪不太明白,“這一步棋是指……”
端木尋拿起桌案上的一個信卷,遞給龍斷雪,“飛鴿傳書,将這封信送給玉京的紅娘子。”
龍斷雪一怔,接過信卷,“是。”
“年華,我要讓你痛不欲生,我要讓你後悔這一生的抉擇……”端木尋對着枯萎的菩提花,冷冷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