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
端木尋站在城樓上,遙遙望着天邊。天的另一邊是戚城。戚城中,有曾經爲她赤手屠龍,她這一生唯一一個當做朋友的人。到頭來,她卻要親手将她葬送。她得不到她,她就要毀了她。
端木尋從懷中拿出一粒血紅色的珠子,那是曾經從夢裏遺落的東西。——年華從螭龍颔下取出的龍珠。
龍珠冰冷光滑,血色潋滟。端木尋想起了一些前塵,一些過往,心中有些難過。爲什麽她對年華這麽好,年華還是不肯效忠她?爲什麽她這麽喜歡年華,年華卻不喜歡她?
龍斷雪走上城樓,垂首道:“紅娘子從奤城傳來消息,崇華帝已經将‘忘憂’混入昆侖觞中,賜給年華了。禦酒正在送往戚城的途中,按腳程算,兩日後就會抵達。崇華帝這麽輕易中計,真是出人意料。”
“一旦陷入愛情中,再聰明冷靜的人,也會變成瘋狂的傻子。”端木尋冷笑。她嫉妒甯湛,痛恨甯湛。将來,殺死年華,打敗王師,登上九州之主的帝座上時,她一定要好好地嘲笑他一番。還有那個叫雲風白的男人,她也會讓他再一次變作傀儡,生不如死。凡是年華愛的人,她都恨。
“忘憂中的毒藥會讓年華失去戰鬥力,一動真氣,則筋脈寸斷而亡。華佗在世,也難起死回生。”龍斷雪道,嘴角揚起了一抹愉快的笑容。
端木尋木然點頭,她想起了什麽,問道:“忘憂真能讓人忘記一切煩憂麽?”
龍斷雪道:“‘忘憂’是紅娘子根據古籍中的配方煉制出來的丹藥,藥效不明。忘憂的方子從來沒有人煉制成功過,世界上沒有‘忘憂’。”
端木尋笑了,“即使能夠忘憂,對一個死人來說,也毫無意義了。死亡,本來就是‘忘憂’。”
“末将這就去下戰書。三日後,邀年華決戰于古戰場。”龍斷雪道。
“在現在的情勢下,她不戰也得戰了。”端木尋道,她握掌成拳,再松手時,龍珠已經碎作了齑粉。粉末從她的指尖漏下,随風飄散,“從她不效忠我,不愛我的那一刻起,她就一定要死。”
第二日。正午時分。戚城。
年華站在城樓上,眺望遠方。雲風白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看遠山綿延。
“軍中的占星師說,這幾日天象會有異常,勸誡我近日内不可出戰。”年華道。剛才議事時,有人送來戰書。戰書中說,後天正午,端木尋、龍斷雪将會領兵至古戰場,和她決戰。年華決定應戰,衆将領沒有異議,但軍中的占星師卻說,天屍東遮,熒惑守心,不是吉祥之兆,不宜應戰。
“我也認爲不宜應戰。”雲風白道。他也從星象中看出異常,隐隐感到不安。年華決定應戰,他實在有些擔心。“你打算應戰麽?”
年華沉吟了一會兒,道:“我不能不應戰。”
現在這種情況下,不接受皓國正大光明的挑戰,勢必會折損王師的士氣。士氣頹,将士怠,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更何況,甯湛還在奤城,王師一旦敗退,甯湛恐怕會遇到危險。身爲武将,她不能讓君王遭遇危險。
“你出戰,我也去。你我同生死,共進退。”雲風白道。
年華握住雲風白的手,望着他,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個淺淺的笑意。有他相伴,她還怕什麽呢?有他相伴,她已無所懼,無所求。
雲風白望着年華,也笑了。烽火亂世,相逢相惜;高山流水,曾爲知音;天涯海角,一往情深;碧落黃泉,心心相印。
決戰那一日,年華帶領青龍騎,白虎、騎趕赴古戰場。騎兵們厲兵秣馬,士氣高昂;步兵們精神抖擻,戰陣威嚴。
豔陽漫天白,兵甲如山林,年華覺得胸中豪氣澎湃。生死不過一場戰,武将站立于天地間,馳騁在沙場上,就應當不畏懼,不膽怯,不退縮,不低頭。這一戰,她一定要勝利,決不能輸。
雲風白一身白衣,陪伴在年華身邊,跟随她出戰。年華讓他換上盔甲,以免在交戰中被流矢之類誤傷。可是,他嫌棄盔甲累贅,不願意換。
年華正要出發,方鳴恰好帶領一隊騎兵回到戚城。他将甯湛賜的昆侖觞呈給年華,“聖上賜禦酒于大将軍,慰勞大将軍征戰艱辛。”
年華翻身下馬,垂首接過禦酒,“謝聖上隆恩。”
昆侖觞酒香四溢,引誘着年華的酒蟲。出征之前,她正想喝一壇酒。甯湛此刻送來昆侖觞這等絕世佳釀,正合她的心意。
年華拍開泥封,金紅色的酒液澄澈清亮,酒香誘人。年華仰頭飲酒,酒液順着她的唇角滑落頸間。美酒入喉,情毒蝕骨。都言忘憂,誰能忘憂?
喝到一半時,年華停了下來。她擦去唇邊酒漬,将酒壇遞給雲風白,“昆侖觞是舉世難尋的佳釀,留給你一半。”
雲風白不接,年華喜歡甯湛賜的酒,他心中不高興,“這是甯湛費盡心思,用來讨好你的東西。我喝去一半,他會氣哭吧?”
“噗。”年華忍不住笑了。有時候,雲風白真是出奇的孩子氣。
“你不喝,我就扔了。”年華更加孩子氣,揚手扔掉了半壇昆侖觞。
酒壇碎裂,瓊釀入土,空氣中彌散出濃郁的酒香。
“你扔它幹什麽?”雲風白覺得可惜。昔時,北冥燕靈王以一座城池,向禁靈換取了一壇昆侖觞,。這等絕世佳釀,可遇而不可求,他不喝,她自己喝不就行了,扔了未免暴殄天物。
年華笑了:“從這壇昆侖觞開始,我得到的所有東西都隻取一半,另一邊留給你。你不要,我就扔掉。”
年華的話,讓雲風白剛才的不高興煙消雲散,他心中湧起一陣溫暖和甜蜜。爲了掩飾嘴角的笑意,他轉過頭,霸道地道:“别的可以隻給我一半,但你的愛,我要全部。”
年華一怔,随後笑了,大方地承諾,“沒問題。”
以後,她隻願和他在一起,全心全意地愛他,白首不離。
年華帶領将士,從戚城向古戰場出發。
不知道爲什麽,今天的陽光慘白如雪。在路途中,年華突然覺得心悸,眼前也有些恍惚。她強忍下身體的不适,繼續趕路。
炎塚原。古戰場。
兵甲如林,旌旗飛揚。端木尋、龍斷雪早已帶領玄龍騎等候在古戰場上,烏壓壓的一片戰陣,蔓延到天邊。
年華站在陣前眺望。慘白的陽光下,玄龍騎的盔甲金昱輝煌,如水流動。玄龍騎有十萬之衆,王師也有十萬之衆,二十萬人在古戰場上對峙,旗作浮雲影,陣如明月弦。
端木尋一身金色盔甲,端坐于戰馬上。她遙遙看見年華的身影,心中湧起恨意,但是更多的情緒還是悲傷。剛才探子來報,年華出征前,飲下了崇華帝賜的昆侖觞。昆侖觞中融有忘憂,忘憂之中含有鸩毒。忘憂中的毒藥沒有解藥。年華一動真氣,就會筋脈寸斷而亡。今日,炎塚原上的落花,将埋葬世間最耀眼的風華。
“雪,我覺得很悲傷。”端木尋對龍斷雪道。
“女王陛下,除掉年華之後,崇華帝就将如同沒有爪牙的老虎,不足爲懼,您很快就會成爲天下之主。作爲九州之主,您不必爲了一點小事而悲傷。”龍斷雪道。
端木尋望着年華,道,“那麽,至少,我想親手殺了她。”
王師戰陣中,雲風白擡頭,望了一眼天空中的白日,心中有些忐忑。正午時分,豔陽卻并不耀眼,反而呈現出一種冷兮兮的慘白色。
“這天象,似乎有些不對勁。”雲風白對年華道。
年華擡頭。天心的白日慘淡晦暗,天邊的陰雲聚散變幻,草木摧折,讓人無端地覺得壓抑,恐慌。年華道:“無論天象怎樣,這一戰勢在必行。我們已經到了古戰場,總不能打退堂鼓。”
年華做了一個手勢,三聲獸角響起,數百輛銀色戰車作爲前鋒,沖向玄龍騎。玄龍騎的方陣中,傳來數聲戰鼓,密集如雨點,數百輛金色戰車傾巢而出,迎戰王師。
車移龍勢動,陣開虎翼張,玄龍騎的戰車和白虎、騎的戰車交戰在一起,劍戟摩日,黃沙飛揚。
端木尋、龍斷雪在玄龍騎騎陣中觀戰,年華、雲風白也在王師騎陣中觀戰。王師中,年華統領騎兵作爲主力,田濟統領步兵壓陣,巴布統領左翼白虎、騎,甘鐵統領右翼青龍騎,規模齊整,聲勢浩大。
第一輪交戰中,古戰場上戰車傾頹,哀聲不絕。半個時辰後,第一場交戰接近尾聲,端木尋指揮玄龍騎的騎陣漸漸逼近。
年華遠遠望見端木尋親自領兵,不由得一愣,随即做了一個手勢。悠長的獸角響徹天宇,騎陣跟随年華緩緩迎向玄龍騎。雲風白跟随在年華身邊,他擡頭間,蓦然發現太陽越來越暗淡,慘白。
風雲變幻,馬蹄如雷,千軍萬馬沖殺在古戰場上。城頭烽火,疆場狼煙,千裏揚塵沙,萬裏陰雲暗。年華于陣前沖殺,揚劍立馬間,斬下了一名敵方将領的頭顱。王師士氣大振。
不知道爲什麽,年華覺得有些暈眩,身上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仿佛有什麽東西即将一觸而斷。她強忍下不适,繼續鏖戰于疆場上。
龍斷雪在騎陣中飛馳向年華,手中的長戟映日生寒。他打算打敗年華,挫殺王師的銳氣。年華見龍斷雪襲來,握緊了聖鼍劍。她正欲勒馬迎向龍斷雪,雲風白卻已經先于她迎向龍斷雪。
“風白……”年華想阻止雲風白,他不僅沒有穿盔甲,也沒有拿兵器,如何去應戰?更重要的是,對方是龍斷雪,他的實力實在可怕,雲風白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龍斷雪見雲風白迎來,冷冷一笑,長戟劃破天宇,如一條銀龍,直取雲風白的頸項。雲風白的廣袖無風自動,雙掌合于胸前,掌中赤芒暴吐。長戟頓時被卷入了掌勢中,龍斷雪想要收回長戟,但卻無法收回,長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彎折。
一陣巨大的力道通過長戟,直襲龍斷雪。龍斷雪被這股巨大的沖力震下戰馬,他手中的長戟已斷作數截。
雲風白躍下戰馬,翩然立于龍斷雪身前,“龍斷雪,你與本座未了的恩怨,不如就在這古戰場上了結了。”
在北宇幽都,龍斷雪帶領龍首門人傷了無數聖浮教衆;在發鸠峽,龍斷雪打傷绯姬,擄走雲風白,讓他成爲傀儡;赤城之中,龍斷雪殺死六名星使,曝屍于廣場上。雲風白即使再豁達,也難原諒龍斷雪的作爲。江湖規矩,以直報怨,以武化仇。今日,他要和龍斷雪清算所有的恩怨。
龍斷雪皺眉,“雲風白,你我的恩怨,來日江湖上再算也不遲。你不可能赢過我,不想死的話,就讓開。”
“年華在我身後,我怎麽能讓開?我怎麽能讓你去傷害我的女人?”雲風白一笑,掌心幻化出赤光,銀發淩空飛舞。他倏然攻向龍斷雪,掌勢大開大阖,如東海波傾,如西嶽山頹。
龍斷雪藍發飛揚,出掌格擋雲風白的攻勢,他的掌心藍光暴吐,開山裂石。電光石火間,但見藍光如電,赤芒如血,兩人已經交手了十餘招。
雲風白的掌勢下,龍斷雪的金色盔甲片片碎裂,血珠飛濺。龍斷雪一掌擊中雲風白的胸口,雲風白隻覺得五髒六腑幾乎破碎,唇邊蜿蜒而下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