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看得心驚,想要過去幫助。可是,一名身穿金甲,頭戴龍盔的騎士攔住了她。年華定睛望去,竟是端木尋。
端木尋手握長劍,直取年華面門,劍光如水,凜凜生寒。年華急忙勒馬,揮劍而出,擋住了端木尋的襲擊。
端木尋冷冷地道,“年華,你爲什麽要逃離赤城,爲什麽要逃離我?”
“因爲你總是逼我,讓我除了逃離,沒有其它選擇的餘地。”年華道。擒賊先擒王,如果能夠擒住端木尋,就可以扭轉這一戰的乾坤,也可以讓龍斷雪投鼠忌器,不敢傷害雲風白。念及至此,年華手腕微轉,揮出聖鼍劍,罡氣層層激蕩開去。
端木尋眼前一花,急忙出劍格擋。
“锵!”端木尋接住了年華開山裂石的一劍,虎口微微發麻。劍氣如鋒刃,在端木尋臉上割下了一道傷痕,血珠滑落她光潔的臉龐。
年華一襲之後,心悸越來越厲害,太陽穴也突突地跳動。在這混亂的戰場上,端木尋親自前來犯險,實在是非常不明智。她看了一眼和龍斷雪交戰的雲風白,爲了解雲風白的危困,她必須在三招之内讓端木尋沒有還擊之力。可是,不知道爲什麽,她的手漸漸發抖,難以握住聖鼍劍。
端木尋望着年華,眼神悲傷。
天心的白日越發黯淡,天色也漸漸地陰沉下來。
年華一人一騎,立在獵獵風中,聖鼍劍發出暗啞的光澤。她覺得胸口沉悶,難以呼吸,一股紊亂的氣息逆行于經脈中,似乎就要掙破經脈而出。
這是怎麽了?年華心中不安,在這種情勢下,她隻能強忍不适,将精力集中在戰鬥上。她調動内息,将真氣緩緩傾注于劍上,她必須以一擊之勢,讓端木尋潰敗。
聖鼍劍破空而至,端木尋揮劍抵擋,兩人交身而過的瞬間,戰馬人立而嘶。
雲風白伸手拭去唇邊血迹,他側頭望向刀光劍影,殺伐四起的戰場,遠遠地看見了年華和端木尋正在交戰。
龍斷雪也看見了,他擔心端木尋的安危,想去她身邊保護她。于是,他暗自運功,将九轉九相神功催生到極緻,想一舉擊殺雲風白。可是,九轉九相神功是邪門之術,在練至第九重天時,會漸漸反噬修習者,直到修習者死去。龍斷雪疾速催生功力,引起了反噬,他隻覺得體内的真氣翻江倒海,逆行亂竄,痛苦得仿佛血管就要炸開。
龍斷雪突然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狀若癫狂。
雲風白見狀,知道龍斷雪受了邪功的反噬。此時此刻,雲風白要殺龍斷雪易如反掌,但他卻沒有動手。
雲風白垂頭望着龍斷雪,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你真可憐,端木尋不過把你當做一枚棋子,一件工具,你卻爲了她爲非作歹,葬送了自己的一切。”
龍斷雪被雲風白的眼神、話語刺傷,他用更加憐憫的眼神望着雲風白,“你更可憐,你也竹籃打水一場空。因爲你要保護的人,今天必會死。”
雲風白笑了,“端木尋不足以傷害她。在這個戰場上,除了你,沒有人能夠傷她。”
龍斷雪痛苦得直抽搐,卻也笑了,“不需要我出手,她也必死無疑。再打下去,她就會經脈寸斷而亡。”
“什麽意思?”雲風白皺眉,心中不安。
“出征前,她喝了崇華帝賜的禦酒,崇華帝在禦酒中下了毒藥。”龍斷雪唇色蒼白地道,眼中卻露出一抹逞意的光。
“不可能。”雲風白道。甯湛再自私,再無情,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想毒殺年華。雖然,他不喜歡甯湛,但也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運籌帷幄,大局爲重的英明帝王。他的英明甚至已經到了冷酷無情的地步,對愛他的人無情,也對他愛的人無情,傷害别人,也傷害自己。他不相信甯湛會賜毒酒給年華,年華自己也一定不會相信。
“如果崇華帝知道‘忘憂’裏有毒,他當然不會丢進禦酒中了。很遺憾,他并不知道。一個人在愛欲中,總是會變得很傻,很蠢,英明的崇華帝也不例外。”龍斷雪咧齒而笑,目光森然。
雲風白的臉色明顯變了。
龍斷雪在九轉九相神功的反噬之下,痛苦地撕扯自己的頭發,咬破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地獄中煎熬,但看見雲風白重瞳中的迷茫,他卻逞意地笑了。
雲風白在殺伐不斷,血光沖天的戰場上搜尋年華的蹤迹,天卻突然黑了下來,天心的白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消失。
端木尋和年華交身而過的瞬間,戰馬人立而嘶。
聖鼍劍落向端木尋的刹那,年華隻覺得身體中的某一根弦已經崩到了極緻,轟然斷裂。她吐出一口血的同時,聖鼍劍偏離了方位,失了準頭,隻擦過了端木尋的右肩。而端木尋的寶劍卻粉碎了護心鏡,洞穿了年華的胸膛。
胸口一涼一痛,年華睜大了眼睛,腦海在一瞬間變得空白。爲什麽?這是怎麽回事?爲什麽她會控制不了聖鼍劍?爲什麽胸口那麽疼痛,那麽空洞?爲什麽身體那麽沉重?
年華望向端木尋,端木尋正望着她,眼神悲哀。
“爲……爲什麽?”年華微微張開了口,聲音沙啞而絕望,鮮血不斷地湧出來,她的生命力也随着鮮血流逝。
端木尋悲傷地道:“因爲,甯湛賜給你的禦酒中有毒……”
“不、不會……”年華絕望,眼淚滑落,她的胸口疼痛如絞,全身更是疼得麻木無力。可是,最令她痛苦的,還是聽到甯湛賜給她的禦酒中有毒這句話。
端木尋望着年華,“昆侖觞中确實有毒,甯湛下的毒。現在,你仍然不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嗎?”
年華望着端木尋,不知道爲什麽,随着生命力逐漸流逝,她的頭腦卻格外清明、透徹,她突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
“你笑什麽?”端木尋疑惑地道。
“你靠近一些,我就告訴你我後悔了沒有。”年華艱難地道。
端木尋靠近了年華,她實在太想聽見年華說她後悔選擇了甯湛。——這是她一生的執念。
就在端木尋靠近的瞬間,年華拼盡了殘存的力量,握緊了聖鼍劍。黑光倏然閃過,猝不及防的刹那,重劍刺透了端木尋的小腹。
“呃……你……”端木尋始料未及,隻覺得小腹一陣劇痛襲來。
年華瞪着端木尋,紅唇中迸出了兩個字,“不悔。”
端木尋睜大了眼睛,獨目中流露出一絲不甘和瘋狂,“你爲什麽不悔?爲什麽?”
年華虛弱地笑了,“因爲,一切都是你的陰謀……甯湛他不會殺我……至少,在這炎塚原上,他不會殺我……”
端木尋心中憤怒,痛苦,絕望,她倏然抽出了寶劍,年華的胸口濺起了一道血箭,轟然栽下了戰馬。随着年華倒下,聖鼍劍也抽離了端木尋的腹部。
端木尋的臉色蒼白而痛苦,她的腹部汩汩流出鮮血,内髒,她也倒下了。
天空突然黑了下來,白日漸漸消失了。現在正是正午時刻,太陽卻不見了,随着四野漸漸變得昏暗,震耳發潰的刀兵聲也小了下去,無論是王師還是玄龍騎,都被這奇異的天象震驚,停下了刀兵。大家怔怔地站在黑暗中,心中恐懼,不知所措。
炎塚原上漆黑如夜,年華倒在地上,她在戰場上搜尋雲風白的身影,但是什麽也看不見。天怎麽黑了?她一定是已經到了黃泉地底了吧?她一定已經死了吧?她好想見雲風白,好想見他……她覺得好痛、好累、好冷、好孤獨……雲風白……雲風白……
年華漸漸失去了意識。
端木尋在黑暗中向年華倒下的位置爬去,她不會放過她,即使是死,她也别想逃離她……即使是死……她也别想逃離她……
雲風白站在黑暗中,他四下望去,昏蒙一片,根本看不見人。年華,年華在哪裏?她在哪裏?龍斷雪說的是真話還是謊言?難道年華今日真的會死在炎塚原?不,不,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年華,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天上發生日蝕時,甯湛正在趕來戚城的路上,因爲天地突然陷入了黑暗中,侍衛和随從們大驚,停在了驿路邊,跪地念神。
甯湛坐在馬車中,他突然覺得胸口狠狠一痛,仿佛被一柄利劍刺穿。那一瞬間,他是如此的不安,如此的心慌,仿佛年華已經不在炎塚原了,仿佛他徹底失去了他生命中最珍貴、最重要的人……
“年華……年華……”不知道爲什麽,甯湛念着年華的名字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炎塚原。古戰場。
一盞茶的功夫之後,太陽漸漸地重現天空,炎塚原上又明亮了起來。對戰的王師和玄龍騎拿着兵器面面相觑,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們用目光去搜尋各自的主帥,想聽命行事,卻驚愕地發現年華、端木尋、龍斷雪都已經倒在了戰場上。
雲風白穿過站立的将士,走向年華。年華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鮮血染紅了她的盔甲、披風,她的手中還緊緊地握着聖鼍劍。端木尋躺在離年華七步遠的地方,她的眼睛還沒有閉上,從她腹部流出的鮮血積聚成窪,其中夾雜着破碎的内髒。
雲風白來到年華身邊,他用顫抖的手撫摸年華蒼白的臉,她的臉已經冰冷了。
雲風白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坍塌,崩毀,他将年華冰冷的軀體抱入懷中,仰天發出了一聲悲哀而絕望的嘶吼,“啊啊啊——”
他的年華不在了……他的妻子不在了……他的世界傾塌了……他沒有憤怒,沒有仇恨,有的隻是悲哀和絕望……
田濟、巴布、烏雅等人趕來,他們看了一眼年華慘白的面孔,她胸口被透穿的重傷,震驚而悲傷,“大将軍……殁了……”
雲風白流下了眼淚,他将臉貼在年華的臉上,親吻她冰冷的唇。年華的頭無力地垂着,已經沒有了呼吸。他掰開年華的右手,取下了她緊握的聖鼍劍,遠遠地扔開。他取下了年華的頭盔,解開了她染血的戰甲。看見她胸口可怕的傷口,他又撕下了倒在腳邊的一面旗幟上的布,替她裹緊了傷口。
“大将軍……殁了……”田濟喃喃道,巴布流下了眼淚,烏雅掩面而泣。古戰場上一片肅靜,隻聞風聲吹過炎塚原,嗚咽如泣。
“年華,我們回家,回家……”雲風白面無表情地抱起年華,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古戰場,向遠方走去。
田濟等人不敢阻攔雲風白,也不忍心阻攔他,因爲他的神情那麽悲傷,那麽寂寥。
另一邊,龍斷雪忍着邪功反噬的痛苦,一步一步艱難地爬到端木尋的屍體邊。他看見了端木尋凄慘的死狀,哀痛欲絕。他緊緊地抱着端木尋,緊緊地抱着,仿佛要将她嵌進自己的身體。
“哈哈啊啊啊——哈哈——”突然,龍斷雪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仿佛是在哭,又仿佛是在笑。——因爲心碎,他已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