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宮偏殿發生得猝不及防,結束得莫名其妙,第二日,就有一部分官員稱病,另有一部分官員直接辭官,再有一些未動聲色,這對正在和魏國交戰的秦國而言,無異于一記晴空霹靂,内憂外患撞在了一起。
甘龍眼見此等形式,終于對嬴驷的行爲按耐不住,他聯合多位手下大臣,齊齊上太傅府跪請嬴虔主持亂局。一時間,向來門庭冷清的太傅府成了許多人趨之若鹜之處。
嬴華雖然看不過甘龍又要拿嬴虔做擋箭牌,但她也知道分寸,此刻自己不宜露面,便和高昌等着甘龍他們離去。可誰知,甘龍一來就坐着不走了,從早上一直和嬴虔談到入夜,嬴華最後都睡着了。
嬴華再醒來,是被高昌叫醒的,說是嬴驷來了。嬴華看看外頭的天,才剛剛亮,這會兒本該是衆臣齊聚朝會的時候,但今日,顯然所有人都擠到了太傅府。
書房内,除了嬴驷、嬴虔、甘龍之外,還有幾位重臣,基本都是甘龍一黨,言論的重心自然也就有了偏頗,嬴驷成了他們共同讨伐的對象。
面對官員們聽來義正言辭的指責,嬴驷始終不給于任何反應,直到嬴虔問他,他才如夢初醒道:“寡人能說話了?”
見無人開口,嬴驷才正襟道:“人不是寡人抓的,既沒有言語相逼,也沒有動刑懲處,各位臣工的決定,都是他們自己的做的,老太師帶着一幫人來太傅府,一坐就是一天一夜,寡人是擔心太傅的身體,這才來探望的。”
嬴驷的回避姿态令甘龍分外氣憤,但嬴虔在場,他不便立即發作,遂道:“無緣無故,臣工們如何會集結在偏殿?老臣聽說,近來鹹陽城中有人裝神弄鬼,蠱惑人心……”
“老太師該去找鹹陽令。”嬴驷與嬴虔道,“公伯注意休息,嬴驷改日再來探望。”
嬴虔有心過問,卻也知道不能當着甘龍的面拆了自家的台,便讓嬴驷回去了。
甘龍等人先未發聲,而是立即聯名上書,要求嬴驷正視鹹陽鬼魅一案,懲處妖言惑衆之人,并降罪鹹陽令失職之過。
然而無人想到,河西戰事焦灼,本應是秦國上下一心之時,甘龍竟作出如此威脅秦君之事。新/黨之中,有人憤憤不平,而接下去發生的事,更令所有人咋舌。
就在甘龍的聯名上奏書遞交的當晚,在秦宮中出現了一隊精銳侍衛,以迅雷之勢,趁着鹹陽城尚在睡夜之中,一連查抄了十二位朝廷臣工的府邸。天亮之前,又一道政令下達,全部處死,當街行刑。
整個秦國朝廷爲之驚訝不已,這十二位臣工涉及司禮、司法、農務等各方面職權,職位都不可輕視,一夜之間就被全部緝拿,這是自秦國立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
有不少臣工請求嬴驷三思,但秦君未至朝會,書房也緊閉不開,即便是魏黠處也找不到嬴驷的蹤影,但秦宮的守衛比平日更加嚴密,乃至整個鹹陽城都進入了警備狀态,早以爲可能發生的動/亂做好了準備。
從鹹陽四城門開始,就有護衛嚴格巡查,一路到刑場之外,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侍衛巡邏。十二位官員被押送刑場的路上,有随行之人,高聲誦讀他們所犯下的罪行和觸犯的律法,招搖過市。
圍觀的百姓沿着街道排開,議論聲伴随着誦讀的聲音一直彌漫到刑場,讓整座鹹陽城都爲之沸騰起來。
行刑之前,誦讀官又将十二人的罪行一一讀過。本是和煦的陽光,在劊子手手中的大刀反射下,顯得冰冷刺眼。
嬴驷親臨刑場,在誦讀官讀畢之後,他走到衆人面前,高聲道:“秦國變法圖興,以法立國,身爲朝廷官員,知法犯法者,更應從重處置。今日寡人将這十二個犯案官員當衆行刑,就是爲了警戒世人,律法無分貴賤高低,隻要有所觸犯,上至公卿大夫,下至百姓黎民,都将依法受刑,無人可免。”
乾坤朗朗,陽光下,少年秦君聲色俱厲的講述仿佛一記重錘,有力地砸在衆人心頭。那看來還年少的眉眼裏已滿是帝王的威嚴,不禁令衆人拜服,跪下齊聲高呼。
百姓呼聲經久不歇,面對擁戴,嬴驷卻面無表情。他在一浪接一浪的人聲中回座,看着将要被處斬的十二名官員,同魏黠道:“你可以不看。”
“秦君就是帶我來看血濺十步的,我睜大了眼睛看,不久辜負你的一片盛情了。”百姓的高呼在想起的擂鼓聲中漸漸平息,魏黠聽着這代表了死神靠近的鼓聲,終于皺了皺眉。
嬴驷看魏黠一眼,笑道:“殺的都是寡人手底下的官員,我還沒皺眉頭,你倒開始擔心了。”
“這鹹陽城裏又是鬧鬼,又是處決的,可比河西還熱鬧。”
“一個個都想上台露一手,能不熱鬧麽。”
說話間,劊子手已經手起刀落,行刑台上,十二顆頭顱同時落地,血濺當場。
饒是魏黠想要對這種場面無動于衷,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輕顫,但她身邊的嬴驷卻始終沒有過任何表示,哪怕是鮮血飛濺,他依舊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仿佛在他的面前,落去地上的隻是玩物,并不是生命的隕落。
觀刑完畢,嬴驷淡漠地起身離去,魏黠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卻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未清理掉的大片血迹,聽見嬴驷喚她,她才繼續跟上。
嬴華聽了高昌的勸,沒有去觀刑,陪着嬴虔留在太傅府中。
仿佛是刑場上的壓抑傳遞到了太傅府,父女二人之間出現了少有的沉默,隻等嬴虔咳了兩聲,嬴華才開口道:“阿爹是不是覺得,君上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我覺得過分又有什麽用,君上自有他的道理。”嬴虔靠着細軟,落寞地歎了一聲,道,“君上少年繼位,本就意氣風發,卻因爲甘龍壓着,一直無法施展拳腳。是人都有忍耐極限,更何況君上被束縛了這麽久,必定是要還擊的。”
“上回甘龍來找阿爹,阿爹不置一詞,是不是因爲,不好在甘龍面前拆君上的台?”
嬴虔點頭道:“是我偏幫了君上,如今河西戰事未結,鹹陽城内又有如此風雨,君上這手筆,大得超乎想象,就是賭注也未免太大了。”
“阿爹以爲,君上能賭赢麽?”
“我相信君上,但是甘龍……”嬴虔搖頭道,“畢竟是秦國老臣,在公族中也很有聲望,君上要抓民心抓實權,就怕顧此失彼,反倒失了公族、士族的支持。如今朝中臣工大換血,當衆斬了十二人,各個都是氏族中的重要人物,隻怕君上有得應付了。”
“我相信君上一定可以擺平的。”嬴華自信道,“從來就沒有君上辦不成的事,他既然這麽做了,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他派二哥去河西,就一定能打勝仗。他要治甘龍,就一定可以治得了。君上不是一般人,是咱們秦國的秦君。”
嬴虔心頭的一片憂慮之思在嬴華的說辭下竟消散了一些,笑道:“你這丫頭就是君上被君上徹底抓住了心思。”
“我是秦國人,爲秦國出生入死都心甘情願,君上是秦國的國君,我相信君上,又有什麽不對?再說,不是阿爹從小教導我,要尊敬君上,服從君上,忠心事主的麽?怎麽現在反倒還說我?”
嬴虔知道,嬴驷善攻人心,嬴華也要,樗裏疾也好,或者是其他人,那個看似年輕的秦君早已将他們看得透徹,這才是嬴驷敢賭的籌碼。而這一次,嬴驷賭的,正是甘龍對秦國的忠心。
就在當衆斬首十二名官員後的第三天,從秦國北部傳來了一道十萬火急的軍報——義渠進犯。
秦、魏戰事未了,内政又起波瀾,義渠趁機舉兵進犯,嬴驷卻忽然下落不明,讓整個秦宮都炸開了鍋。
官員們爲此猶如熱鍋螞蟻,無法找到嬴驷,甘龍閉門謝客,無奈之下隻得再去求見嬴虔,鬧得太傅府又是門庭若市。
而此時的甘龍正和杜摯在自己府中密談。
“是學生先斬後奏,但先前君上對老師大不敬,學生忍不下這口氣,還請老師體諒。”杜摯道。
“君上年歲漸長,心氣也越來越高,原本以爲不過是秦國内務,自己人關起門解決就好,偏偏君上目中無人,全然不顧朝中臣工的意見。如此爲君,日後必定大亂,必須在其羽翼未豐之前,給君上敲個警鍾,讓他明白,穩定内務的重要。”甘龍啜茶道。
“北邊大部分的兵力,都在老師手裏,一切聽從老師的意思。”
甘龍斜眼睨着杜摯道:“你和義渠打的什麽商量?”
“秦君讓兩城,百裏之地,義渠不得再舉進犯。”
“不是自己的東西,你倒是挺大方。”甘龍道,“雖有約定,但義渠人不見得守信用,多多提防,否則損的是秦國土地,秦國财物,雖要給君上教訓,也不能引狼入室,有損先人基業。”
甘龍弄權,但心裏還是向着秦國的,這一點杜摯知道得一清二楚,便答應道:“學生知道,老師放心。”
“我這顆心,放不下。”甘龍歎道,“外頭這會兒亂成一團,你知道如何做?”
“這種時機,最适合拉攏人心,學生這就去辦,老師好生休息。”杜摯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