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大捷的消息正式傳入鹹陽的同時,秦國和義渠的戰事也有了最終的定論。義渠軍隊進攻秦國邊境城池時,樗裏疾突然率兵從義渠軍後方包抄,斷了義渠的後備之緣,将義渠軍圍困城中,最後俘虜敵軍數千人。
這一消息送入秦宮大殿時,朝會正将結束,一日之内兩個喜訊接連傳來,無疑令陰雲多日的秦國朝堂重見天日。
有人質疑樗裏疾本該在河西,爲何會突然出現在義渠君的後方。
嬴驷道:“這件事,等樗裏疾回來了,讓他告訴你們吧。”
這一日的朝會就這樣結束,所有人都從嬴驷矯健的腳步中看出了這年輕國君的得意,與之相對的,甘龍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怒意和不甘也格外明顯。
數日之後,樗裏疾回到鹹陽,交接完軍務之後便閉門休養,一直到嬴華生辰當日,才真正現身。
嬴驷本要爲嬴華準備及笄禮,可嬴華想到與親人分别在即,就沒有心思花費在這些繁文缛節上,隻想和嬴驷他們好好聚一聚。因此,嬴驷特意在宮中爲嬴華設了家宴。
家宴隻有三人,嬴驷、嬴華、樗裏疾,高昌和魏黠都不在其中。
“嬴華将去魏國,從今往後,便要辛苦你了。”嬴驷敬酒道,“寡人答應你,待你重回秦國,隻要你一句話,立即幫你和高昌把事辦了,舉辦一場轟動整個鹹陽的婚禮,如何?”
“君上不可食言。”
“你這丫頭,倒是半點不客氣。”樗裏疾道。
“我秦國的公主和别國可不一樣,看見喜歡的就直接出手,扭扭捏捏的才不痛快。”嬴驷道。
“君上這話,到底是誇我還是挖苦我?”
“自家兄妹,關起門說話,說的都是實話。”嬴驷一面說,一面拿出兩隻盒子交給嬴華。
嬴華打開,裏面分别是一支钗和一把小刀。
“钗是送給我華妹的生辰賀禮,用的上好的玉石,可佩戴,可防身。小刀是送給我秦國英勇的女戰士,防身之用。”嬴驷道。
嬴華立即将钗帶上,問道:“好看麽?”
嬴驷和樗裏疾皆點頭。
嬴華又将小刀收好,跪在嬴驷面前道:“臣定不負君上所托。”
嬴驷扶起嬴華道:“二弟說特意爲你準備了驚喜,你不問問他?”
樗裏疾一拍手就有侍者抱着一隻劍匣過來,嬴華一眼就認出那是當初嬴驷送給自己的東西。不等她發問,樗裏疾道:“這是我私下問高昌要來的,他本不答應,但知道了用意之後,就給我送來了。”
嬴華打開劍匣後發現寶劍已被開刃,想必樗裏疾這幾日閉門在家就是爲了這個。
“嬴華坐好。”
樗裏疾武将出生,刀槍劍棒都不在話下,此時他手持寶劍,正是要爲嬴華舞劍助興。
雖是一身常服,但秦國将軍身姿挺拔俊逸,動作行雲流水,寶劍寒光在他手中舞動飄逸,便是沒有曲樂,也節奏清晰,跳脫靈動。
嬴華看得興起,便要上去和樗裏疾共舞,樗裏疾雙手奉上寶劍,退居次位。
兄妹二人你來我往,配合得宜,間隙不忘飲酒,更是酣暢痛快。
嬴驷看着自然高興,不過在這兩道舞動的身姿之外,他注意到了出現在門外的身影,正是魏黠。
嬴華注意到嬴驷的目光,便和樗裏疾不動聲色地退到了一邊,嬴驷略顯尴尬,讓魏黠進來,問道:“你怎麽過來了?”
“整個秦宮就這裏最熱鬧,燈火通明,能不引人注意麽?”魏黠落落大方,走到嬴華面前道,“賀公主芳辰。”
嬴華拿來一杯酒道:“喝了這杯酒才算。”
魏黠拿起酒壺道:“一杯可不夠,一壺才算。”
“跟我拼酒?”嬴華覺得有趣道,“二哥,有人欺負我。”
“魏黠姑娘,我勸你還是算了。嬴華這丫頭雖然平日不沾酒,但是真要喝,怕是沒幾個人喝得過她。”
“那正好,我也少逢對手,比一比。”言畢,魏黠仰頭就喝了一壺。
嬴華二話不說就拿了樗裏疾案上的酒,一口都幹了。
嬴驷已命人拿酒,嬴華和魏黠便喝得毫無顧忌,從站着喝到直接席地而坐着喝,喝得越來越放肆,到最後連笑聲都控制不住了。
嬴華沒想到魏黠也是酒中女豪傑,此刻她雖有了些醉意,神智卻還清醒,便趁機問道:“我問你,你覺得我們君上,如何?”
魏黠喝得桃腮绯紅,眼神迷離地看着座上的嬴驷。她從地上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嬴驷,最後停在台階前,擡起手中的酒壺,也指着嬴驷道:“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嬴驷原本含笑的眉眼因此而凝固,他看見魏黠眼裏閃動的淚光,在嘴角苦澀的笑容下被襯托得無比哀傷。他不知道魏黠這句話有沒有被嬴華和樗裏疾聽去,隻是在魏黠凄楚的視線中,他走下台階,走到魏黠面前,抱住她因爲醉酒而倒下的身體。
“她喝醉了。”嬴驷道。
樗裏疾便扶着嬴華先行退下,而此時,嬴驷聽見魏黠隐忍多時的哭聲,他伸手爲她擦去淚水,道:“你不告訴我,就隻能永遠這樣。”
魏黠推開嬴驷,身體晃了晃,道:“喝酒。”
魏黠仰頭又喝了一壺,丢掉酒壺的時候,她道:“我看公主和将軍舞劍舞得真好看,你會麽?”
嬴驷繞去魏黠身後,一手扶上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帶着她慢慢地動了起來。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雲何籲矣。”
魏黠吟道最後,已經落入嬴驷懷中,她擡頭看着不知喜憂的少年,道:“壞了公主的興緻。”
“現在你和我距離這麽近,你如果一刀捅過來,我未必能躲得開。”
“你也一直在想着,哪一天我會殺你麽?”
“時時刻刻都在想,這一刻你對我笑,下一刻是不是就會拔出你的匕首。”嬴驷眸光深邃真切,像是要探入魏黠心底不爲人知的秘密。
魏黠湊近上去,嬴驷卻避開了。
“你怕?”魏黠挑釁道。
嬴驷凝睇着魏黠眼底越發洶湧的挑逗,而他竟因此而被激發了怒意,捏着魏黠的下巴,再一次覆上了少女柔軟香甜的雙唇。
唇齒間的纏綿就像是荒原上被放縱的火,一旦有了火苗便會瘋狂蔓延,越來越濃烈的悲傷和不甘,則是助長火勢的風,讓原本的這一荒蕪被燒得空無一物。
嬴驷感覺到魏黠手裏的動作,他立即按住她的手,并且更強勢地侵占這屬于魏黠的香氣,直到最後餍足,他才退開,目光依然洶湧地波動着,道:“這種事,應該我來。”
魏黠的額頭抵在嬴驷胸口,道:“當初就不應該帶你出山谷。”
“你做了個明智的選擇。”
“嬴驷,謝謝你。”
“直呼寡人名諱,是要受罰的。”不等魏黠回應,嬴驷便托起魏黠雙頰,再次吻了下去。
這一吻輕柔溫暖,沒有悲傷,沒有無奈,僅僅是出于兩個相愛之人的情感表達,借以撫慰彼此内心的情緒。
“無恥的秦國人。”魏黠輕聲道。
嬴驷故意露出牙齒道:“這還叫無齒?”
“強詞奪理的秦國人。”
“強秦,就是道理。”
“這話被别國聽去,可不得聯合讨伐秦國?”
“他們聽不去,你離不開秦國。”
“我會走的。”
“在你殺了我之後?”
魏黠不置可否。
“看來你要一輩子待在秦國了。”
“狂妄的秦國人。”
嬴驷又要親魏黠,魏黠卻躲開了,道:“胭脂都被你吃光了,我回去補點。”
嬴驷卻将魏黠又拉進了懷裏,柔聲低語道:“胭脂的味道太俗,寡人不喜歡。”
“那我回去洗把臉,素面朝天來見你。”
“寡人幫你洗。”
“秦君的手是用來掌握别人生死和國家命脈的,可不是爲我洗臉的。”
“剛剛有人叫我嬴驷,可不是秦君。”
“罰也罰過了,你還有什麽由頭?”
“寡人喜歡聽,要賞,内容由我定。”
“那有什麽意思?”
“賞你今夜不醉不歸,寡人親自陪你。”嬴驷拿起酒壺遞給魏黠,道,“今宵有酒,醉了也好。少一夜煩憂,一切,明日醒了再說。”
魏黠依舊浩氣地仰頭就幹了一壺酒,反倒是嬴驷喝得急,被嗆着了。魏黠一面笑他,一面繼續喝,嬴驷不服氣,也跟着豪氣幹雲起來,兩人就這樣拼着酒,痛痛快快地過了一宿。
嬴驷終究沒有喝過魏黠,先醉了。魏黠坐在台階上,讓嬴驷枕着自己的腿,她的指尖劃過嬴驷因爲酒氣而發紅的臉,無限溫柔,自言自語道:“我以爲入了秦宮會是地獄,沒想到,卻成了有記憶以來最快樂的時光。你這個人,雖然有時候讨厭,卻偏偏是我喜歡上了你,怎麽下得了手?可是……”
嬴驷忽然嘟囔了一聲,應該是在說夢話,動了兩下,他就抱住了魏黠。看着這個叱咤秦國的少年國君在自己懷裏居然是這副姿态,魏黠不由發笑,目光在殿内環顧一周之後,又苦笑道:“辛苦你的影衛了,時時刻刻都要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