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錯入主義渠,可以說秦國後方大定,嬴驷對魏國久忍難耐,終于在義渠如今失去首領之時揮兵直攻魏國。
進攻魏國的路線,嬴驷早和公孫衍等人商議過,所有将士早已整裝待發。因此軍令一至,秦軍便揮師向魏。
秦軍分南北兩路向魏國大舉進攻。北路由公孫衍統率,直攻魏國雕陰。魏軍在主将龍賈的帶領下奮力抵抗,但面對強悍的秦國軍隊,骁勇如魏武卒都支撐不了多久。十日之内,公孫衍率領秦君大破魏軍,擊敗有四萬五千人之衆的軍隊,并且俘獲魏将龍賈,順利攻克雕陰。
秦軍來勢兇猛,且突發奇兵,魏國尚未恢複元氣,便一路潰敗,尤其在龍賈被俘之後,魏軍士氣大跌,以緻影響了抵抗秦軍進攻的南路部隊。
秦軍大勝魏國北路的消息很快就傳入了鹹陽,是時司馬錯才班師回朝,還未來得及向嬴驷述職,便得到了這一喜訊,随即恭賀嬴驷。
嬴驷聞訊大喜,道:“命犀首押解龍賈回鹹陽,不得有閃失。”
斥候得令,立即向雕陰傳達嬴驷的意思。
秦軍又打了勝仗,這是令人振奮之事,但嬴驷站在巨型地圖下依舊面帶愁色。司馬錯知道,他是在擔心嬴華,雖上前道:“有樗裏疾将軍在,公主不會有事的。”
“寡人這個妹妹的性格,隻有寡人自己最清楚。雕陰要面對的是龍賈,龍賈是什麽人?魏國名将,魏錯都敬他幾分,當初在寡人手下把魏錯劫走,其膽識和能力自然是不能小觑,寡人這才讓嬴華跟着樗裏疾去南路圍攻曲沃,沒那麽危險。”嬴驷憂心忡忡的眉眼始終專注在地圖之上,感歎道,“北路大捷,南路雖然也順利,但寡人到底還是放心不下。”
司馬錯思索片刻,道:“君上除了擔心公主,也還放不下犀首吧?”
被點出了心事的嬴驷并未有氣惱之意,反而點頭道:“你也看出來了?”
“相國入秦以前,君上倚重犀首,軍中事務、重要決策都算上犀首一份,但自從相國入秦,君上對相國的看重有目共睹,對其的‘連橫’之策更是推崇,但犀首一直以來都主張‘合縱’,政見不一,怕是會令犀首心有罅隙。臣僭越,或許在此次攻魏大戰後,君上需和犀首好好談一談。”
“犀首将才,當初寡人請其入秦,自然不會忍心就這樣放任棄之。你所言極是,寡人記住了,等戰事一畢,寡人會找犀首探問。”嬴驷向地圖走近兩步,擡頭看着曲沃所在,若有所思道,“嬴華,可别讓寡人失望。”
秦軍攻打魏國南路的部隊由樗裏疾爲主将,嬴華随同,圍困駐紮在曲沃和焦縣的魏軍。
戰事之初,秦軍氣勢如虹,到達曲沃的當晚便向魏軍發動奇襲。沉沉夜幕之中,隻聽秦軍震天的喊殺聲猶如潮水一般撲湧而來,飛揚的塵土隐沒在夜色裏,但秦軍洶湧的攻勢則劃破了曲沃的夜,銀光閃亮,刀劍鋒利,一夜之間便擊潰了曲沃大半的兵力。
嬴華作爲先鋒,沖在了秦軍的最前方。戰場之上無分男女,唯有手中的武器,最終的勝敗。來曲沃之前,她便向嬴驷保證,會爲了秦國全力而戰,不光是這次的戰役,而是自此戰始,往後但凡是她出征,都會站在秦軍的最前方,爲秦國拿下每一次戰役的第一顆敵人首級。
勇猛的秦國女将在激烈的交戰中沒有絲毫猶豫,每揮下的一劍,都代表了敵軍将士生命的隕落。飛濺的熱血之中,她隻記得自己在嬴驷面前許下的諾言,那是她對自己所愛的秦國将要堅守一生的承諾。
曲沃奇襲,秦軍大勝,在魏軍潰敗之際,他們立即将火力轉向焦縣。這一次嬴華依舊主動請纓進入前鋒隊伍,卻遭到了樗裏疾的反對。
軍帳之内,既是主将與士兵的上下關系,又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妹親情,樗裏疾看着手上還纏着紗布的嬴華,關切道:“我知道你立功心切,但是你看看你的手,傷還沒好,又要第一個沖出去,萬一你有個閃失,我如何回去向君上交代。”
“戰場之上,隻有死和活,我是秦國的軍人,就有義務爲秦國盡忠。”
“既是軍人,就要服從主将的命令,這次圍攻焦縣,你做後援,不用第一批上前線。”
“二哥……”
“是将軍。”樗裏疾正色道,見嬴華執拗地不說話,他心疼道,“爲秦國而戰,是我們所有秦國将士的榮耀,但仗是打不完的,這次你如果不休養好,來年再戰,你就失了先機了。想立軍功,想證明給君上和所有人看,你也要有保存自己的資本。況且這次曲沃一戰,你已經名聲在外了,現在誰不知道,我秦國有個不輸男人的女戰士。這次回去君上論功行賞,一定少不了你的份。将來再好好打幾場仗,就有你自己領兵的機會了。”
樗裏疾伸手摸了摸嬴華的腦袋,就像是小時候那樣疼愛道:“聽二哥的,好不好?”
在樗裏疾的好言相勸下,嬴華已經心軟,道:“聽二哥的。”
樗裏疾拉嬴華坐下,略帶責備道:“你這一上戰場就收不住的性子,可得好好改改。打仗拼的不光是勇氣,還有腦子。君上讓你跟我來曲沃,就是放着你着了龍賈的道,好讓犀首專心應對。”
“你們就等着吧,将來我一定可以獨當一面,和二哥一樣領軍出征。”
看着嬴華自信滿滿的樣子,眼眸中閃耀的光彩令他也不禁想要去相信此刻嬴華立下的誓言,點頭道:“二哥自然相信你,不過你也要記得,上了戰場,保護好自己,現在這傷就是給你一個教訓。再說,你都已經是成了家的人了,回頭讓高昌知道了,可不得心疼死他?”
提及分别多時的高昌,嬴華臉上的笑意立即消失,在樗裏疾面前才敢吐露真心,道:“二哥,我想高昌了,不知道他在義渠怎麽樣了。”
他們在河西,對秦國北邊的情況一無所知,嬴華自然也就不會知道高昌失蹤的消息。她隻是想起和高昌分别時,那少年望着自己依依不舍的樣子,便将她這些日以來被壓抑的兒女情長都勾了出來。畢竟年輕,又隻在樗裏疾面前,嬴華一時忍不住,就這樣哭了出來,道:“我想高昌。”
樗裏疾抱着嬴華安撫道:“等咱們打勝了就回鹹陽,要是高昌還沒回來,我親自帶着你去義渠找他,怎麽樣?”
嬴華啐了一口,道:“君上才不同意呢。”
“那咱們就偷偷去,反正暫時打完了仗,也沒咱們什麽事,好不好?”
嬴華破涕爲笑道:“還是二哥好。”
樗裏疾爲嬴華擦去眼淚,道:“所以你要記得,保護好自己,就算不爲了自己,也要爲高昌。他那麽心疼你,你如果出了事,他不得瘋了?”
分别後的思念還在心頭萦繞,但隻要想起高昌,嬴華心裏還是一陣溫暖,嘴角不由上揚,道:“二哥拿我取笑,我不跟你說了。”
“還有最後一句,焦縣一戰,你好好留作後援,不可沖動,否則就是違抗軍令。”
樗裏疾肅容叮囑,嬴華亦鄭重答應,這一晚在他們兄妹之間所凝聚的,除卻血緣親情,更是對于秦國共同的熱愛和爲之舍生忘死的軍人氣節。
秦軍在攻克曲沃之後,很快又祭拜了駐紮在焦縣的魏軍。不同于在曲沃時的奇襲,秦、魏焦縣一戰則是光明正大的戰場對決。
那一戰,嬴華沒有親眼目睹,但她聽得見從戰場傳來的聲聲戰鼓,有力堅毅的鼓聲正入秦軍勇往直前的信念一樣,不可動搖。
戰場之上,兩軍對陣,秦字大旗随風招展,旗下秦軍嚴正以待,随着震天鼓聲,開始了又一場生死之戰。
血濺五步,橫屍千萬,每一場戰鬥都無疑充斥着死亡,刀劍交鋒的生死間,是每一個戰士對母國不可被磨滅的信仰,即便是一敗塗地的魏軍,也有他們想要守護的國。
秦軍一戰,堂堂正正,打得魏國潰不成軍,這場毫無懸疑的戰鬥,也爲秦國軍隊的勇猛增添了濃重的一筆。
戰事之後,嬴華望着滿地死屍,終究難免心生感慨。她沒有走入遍布英靈的戰場,隻是站在一旁的高地上,望着眼前的血流成河,聽着風聲卷動軍旗的聲音,像是對亡魂最終的慰藉,落下了這一場戰役的結局。
“以後你還會看見更多的死亡,更多的人會倒在你的劍下,死在你的面前,會怕麽?”看似輕描淡寫的問題,卻在樗裏疾最終的歎息中凝成了無奈和悲涼,随風而逝——這是他們身爲軍人的無奈,也是嬴華正在經曆的成長過程。
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将士正在搬運着一具又一具的屍體,清算着這場戰鬥的傷亡。她望着仿佛沒有盡頭的征戰之所,蔓延開去的死亡如同鋪就在自己腳下的路,将會陪伴她走過将來數十年的光景。盡管内心滿懷熱血,卻還是會爲這樣的犧牲而感到悲傷,嬴華低頭沉默,見樗裏疾又要擡手來摸自己的腦袋,她立刻躲開,道:“我已經長大了,二哥不要就不要再摸我的頭了。”
樗裏疾失笑,放下半擡的手,道:“好。”
嬴華取下自己的佩劍,正是當初嬴驷送她的禮物,如今已成爲她殺人飲血的利器,和那些死亡一樣,會陪着她走過将來漫長的征戰歲月。
年輕的女将雙手托起寶劍,面對将要西沉的落日,無比誠摯且鄭重道:“我不懼死亡,更不怕殺戮,隻要秦國需要我,我就會以秦劍爲秦國開路,至死方休。”
夕陽下戰甲加身的女戰士看來身形單薄,但飛揚的眉宇正如同她手中的寶劍一樣散發着堅韌果敢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