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金鍾的母親走了出來,讓小胖去收拾,而我也被請了進來。
我看着金鍾,金鍾沒有發脾氣,依舊坐在地上,沒有任何人理會他,他大概也是累了。
金鍾母親說道,“小胖,把金先生扶到輪椅上推到房間去!”
小胖放下手裏的東西,伸手去扶金鍾卻被金鍾一推,差點坐在地上,小胖脾氣很好,蹲在一旁勸着金鍾,“先生,夫人要見客,咱們就進房間去。”
我站在一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原來的金鍾不見了。
“滾!”金鍾擡眼,對着我吼道。
我吓了一跳,我沒想到他會對我發火。
深吸一口氣,拉起小胖,伸手去扶金鍾,金鍾愣了半秒,一如對小胖一般将我推開,“我讓你滾,你耳朵是不是聾了?!”
我怔怔地看着金鍾,他的眼神是那麽熟悉,他明明就在逃避,他不可能是真心這樣對我的。
我從地爬了起來,坐在他面前,伸手去捧金鍾的臉,他這一次卻沒有再将我推開,我含着眼淚對他說道,“金鍾,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呀!我是譚曉菲!我是……我是你的傻瓜呀……”
金鍾母親招呼着小胖出去了,我也明白了她爲何要找我過來,金鍾現在基本就是自暴自棄的狀态。
而當我說出那些話時,金鍾的目光垂了下去,他不再敢看我的眼睛,卻是冷漠地說道,“我不記得你,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眼淚跟着就下來了,我開始相信是曉瑜的話,我甯願他真的忘了,我也不想他是假裝的。
我将手上的戒指取了下來,一把抓住了金鍾的手,将戒指放在他的手心,“你記得這個嗎?你跟我求婚的戒指!車禍那天你原本想給我戴上的,金鍾,你肯定……”
“啪!”
戒指被扔了出去,滾到了沙發的角落。
他眼圈有些發紅,對着我吼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你趕緊叫我媽回來,我不想看見你!”
眼淚頓時止不住地流,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還不走!”他掙紮着要去抓輪椅,想要逃開我。
我抹了一把眼淚将輪椅推到他的身邊,伸手去扶他時又被他推開,這一次我卻撞到了茶幾的角,眼前冒着金星。
“真不打算走!?”他冷聲說道。
我沒有去管額頭上的傷,無比認真地看着金鍾,“我不走!金鍾,我告訴你,這輩子你想丢掉我,沒那麽容易!”
金鍾的瞳孔一縮,垂下眼簾,“像你這種女人,沒人會要!”
他的話像是一把利箭插在我的心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也不争論,大概我就是這樣一起看起來沒什麽吸引力的女人。
強行将所有的眼淚都憋了回去,我起身不顧他的反抗一次又一次地去扶他。他罵久了,大概口幹舌燥了,所以也隻能任由我将他送回了房間。
他的房間不大,我想打開窗戶給他通通氣,卻發現窗戶外面還有栅欄,金鍾母親真是用心良苦。
他躺在床上,閉着眼睛不看我。
我将放在桌上的手機插上耳機放了一首我最愛的蔡琴《渡口》,将耳塞放到他的耳邊,抽身便是出了他的房間。
當我附下身子開是收拾客廳裏淩亂的東西,屋裏的音樂響了起來——
“讓我與你握别
再輕輕抽出我的手
直到思念從此生根
華年從此停頓
熱淚在心中彙成河流
熱淚在心中彙成河流
讓我與你握别
再輕輕抽出我的手
是那樣萬般無奈的凝視
渡口旁找不到
一朵相送的花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我哽住眼淚,飛快地将東西收拾整潔。
他把音樂打開了,我才發現這首《渡口》像極了我與他,我們沒有離别,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打開門的瞬間,老太太剛剛扔下煙蒂,讓小胖進去看着金鍾,則是與我去了樓梯口。
“他誰都不記得了。”老太太顯得很無力,又無奈。
我點頭,“嗯。”
“他已經換了好幾個護工了……”老太太繼續說道。
我也猜得出來,金鍾的狀态出再高的價錢,也沒人再敢來照顧他了。
“小胖也要走了嗎?”我看着她,心裏沒底。
“嗯!”老太太又拿出一支煙。
“阿姨,少抽點煙!”我終于忍不住勸她了,抽煙對身體不好,尤其是女人。
她蹙眉,卻沒有點燃眼,思量半晌終于開口,“你還喜歡他?!”
我狠狠點頭。
“他殘廢了,你也喜歡他?”他繼續問道。
我依舊點頭。
她将沒有點燃的煙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那你把他接走!”
我擡眼,看着她半頭的白發,已然明了,即便是再親的人,被人逼到了毫無退路,最後都會忍不住放棄的。
“我不會給他生活費,金鍾以前的文化傳媒公司跟會所都是你的了,我隻要一點,他不能死!”她抓着我的手。
我垂下了眼簾,“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但是這些東西我是不會收的!”
她歎氣道,“以前的事情,大家都忘了!你也忘了!”
我知道她在暗示我什麽,一切都該重新開始。
“那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她說完就從包裏拿出一把鑰匙,是一把車鑰匙,“這是金鍾的車,你該認得,我一會讓小胖送你們走。”
我點頭,跟着她一道進了屋,她在廚房忙活了一陣,端上幾個小菜,又是讓小胖去叫金鍾出來。
小胖有些不理解,“先生不一直都在房間裏吃的嗎?”
“讓你去你就去,問這麽多幹什麽!”老太太解下圍裙。
小胖無奈,隻能硬着頭皮去服侍金鍾起床。
“不吃!”金鍾一聲怒吼,屋裏的音樂聲也跟着停了下來。
老太太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起身走到金鍾的房間門口說道,“今天是你最喜歡出的牛腩!”
“我都說了不吃了!”
老太太沒轍,隻能退了回來對我跟小胖說道,“行了,不吃我們吃!”
我卻對金鍾放心不下,自己也一點兒胃口都沒有,起身去了金鍾房間,将房門反鎖上。
他陰着臉,“你又來幹嘛,都聽不懂人話嗎?!”
我整理了頭發,走到他的床邊,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直接将他拉了起來,将輪椅擺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金鍾,我告訴你,你要像個男人你就自己乖乖爬到輪椅上來!沒腿了就該别人來照顧你?那你長着手幹什麽?!”
金鍾愣了愣,正要罵我。
我笑了起來,“别說什麽我這種女人沒人要,以前還真是你瞎了眼睛非要娶我!我不管你現在什麽樣子,該辦的婚禮我們還是要辦下去!”
金鍾沒好氣地罵道,“真是臉皮厚……”
“過獎了!”我拍了拍輪椅,讓他趕緊上來。
大概是他卧床的時間太久了,他的胳膊似乎根本就承受不起身體的重量,試了幾次都是失敗。
我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再上去幫他,他就這樣花了十多分鍾才是坐上輪椅。
我走到門口爲他打開了門,“知道客廳在哪裏吧,自己去!”
讓老太太跟小胖意外的是,金鍾居然肯出來吃飯了。
老太太一個勁兒地給金鍾夾牛腩,然後特地舀了一碗骨頭湯放在金鍾的面前。
金鍾隻動了幾筷子就放下了筷子,老太太急了,“不好吃嗎?!”
金鍾扭頭看着我,“你怎麽還不走!?”
“她是你老婆,她走哪裏去?一會她就把你接回家了!我反正是沒辦法照顧你了!”老太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我心裏忽然間很高興,這是金鍾母親第一次承認我!
“你不說我老婆死了嗎?出車禍的時候她死了嗎?!”金鍾一拍桌子。
老太太臉紫一塊青一塊的,臉色十分難看。
我一把抓住了金鍾的手,“跟你開玩笑的,你還真希望我死呀!”
金鍾收回了自己的手,擰着眉頭,“我哪兒也不去!”
老太太急了,“你不走也得走,我一會就把你扔出去!”
金鍾當然也毫不退讓,“你幹脆從窗戶把我扔下去,死了得了!”
小胖起身推着金鍾進了房間,老太太無力地坐了下來,眼淚不停地流。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服軟。
我遞給她紙巾,她擦了眼淚,拿起筷子又跟沒事人一樣夾着菜,嘴裏卻問我,“他今天這樣對我,以後肯定也會這樣對你,能承受得住嗎?!”
我笑了,“他以前怎樣照顧我的,我就怎樣照顧他。”曾經的金鍾無微不至,我隻多不少。
後來金鍾幾乎是我們三個人架着上車的,小胖與金鍾坐後面,我在前面開車。
“夫人真是不容易,一會飛機就出國了,她要去找世界上最好的醫生給先生治腿!”小胖在後面感歎。
我終于明白了,老太太是分身乏術,她想不到其他的人來照顧金鍾了,隻有想到我了。
我把車停在了我與金鍾曾住過的地方,離公司隻有幾分鍾路程的公寓樓下,我知道這樣是最方便的。可金鍾怎麽都不下車,他冷眼看着我,“把我送回去!”
我咬牙,“你不是很能耐嗎?你自己爬回去!”
金鍾急了,打開車門,腿沒伸出去,人就整個撲了出去!他握着拳頭在地上砸,我攤開手掌放在他拳頭下面,“砰”我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被震碎,而自己的手心裏都是他的血!
“讓開!”他大吼,雙眼猩紅。
我伸手将他抱在懷裏,“不!我不會放手!金鍾,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老婆,我就是你的親人!無論發生什麽,除非是我的命沒了,不然,我永遠都不會丢下你的!”
他伸手掐住了我的喉嚨,小胖在一遍上大喊放手,金鍾卻對我咬牙切齒,“你信不信我馬上就殺了你!”
我勾起了嘴角,看着他的眼睛,淺笑道,“我不信!”
正如曾經我們多少次說過我不信,這一次,是真的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