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正午時分,暮老爺子的專車開了将近一個半小時,終于來到了清河縣。
小四伺候着暮老爺子下了車,指着大街左邊兒的一所已經有些老舊了的小區,眯着眼笑道:“老爺,就是這個小區。”
暮老爺子垂眸瞥了這小區一眼,目光有些深沉,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就這麽定着眸子看了那小區一會兒,片刻後,對旁邊的小四點了一下頭,示意讓他到前面去帶路。
小四渾身已經布滿了冷汗了,終于等到了暮老爺子的許可,這才松下一口氣來,連忙在前面帶着路。
暮老爺子和兩個高大的保镖,便一前兩後的跟着小四進去了。
到了目的地後,小四上前敲着門,暮老爺子和兩個保镖站在樓梯口的空地處等着。
“來了來了!”屋裏傳來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别敲了,催命呢這是?”
李鳳蘭一邊上前來開門,一邊抱怨着,可是當她把門打開的那一刻,卻是被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半晌後,站在門口的李鳳蘭咽了口唾沫,惴惴不安的問道:“你們,你們這是要找誰?”
小四正欲開口回答,暮老爺子伸手攔住了他,然後自己起身向前,很有禮貌的對李鳳蘭道:“我是來找林正天的,請問,他在嗎?”
林正天,正是林艾的父親。
“這……他,在的,在的。”李鳳蘭捉摸不透對方來者何意,不過上下打量着暮老爺子,覺得對方非富即貴,又如此彬彬有禮,想必也不是來找茬兒的,于是連忙将暮老爺子請進了屋。
“我家老頭子剛出院,在屋裏睡呢,您在這裏坐一會兒,我這就去把他叫出來。”李鳳蘭笑吟吟的道。
“他在裏屋是嗎?一個人?”暮老爺子突然開口問道。
李鳳蘭沒料到對方會這麽發問,一時間有些驚訝,愣神了片刻,才茫然的點點頭,道:“對啊,他是一個人。”
暮老爺子站起身來,笑着解釋道:“那就不勞煩您去叫了,剛好我有些事兒想和林老弟私下聊聊,您看我直接進去行嗎?”
對方既然這麽開口了,李鳳蘭自然也不好說不行,便笑着應了一聲:“那,那我叫醒他,估計還沒醒呢。”
說着,便往裏屋走去。
暮老爺子暗中給身後的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立刻會意,跟着李鳳蘭一同進了裏屋。
“诶,你……你這人怎麽回事兒,你跟着我幹嘛?”李鳳蘭發現了尾随着,當即驚恐的喊道。
暮老爺子又沖小四使了個眼色,小四當即便一溜煙兒的跑了過去,架住李鳳蘭的胳膊便把李鳳蘭往屋外拐:“阿姨呀,這剛見面,晚輩還沒好好跟您認識認識呢,這樣,咱們出去吃個飯,讓暮老爺和林老爺先聊着?”
這是要趕人了。
看對方這架勢,實在是來頭不小,李鳳蘭再潑辣,也不敢跟他們對着幹,當即後退了兩步,滿臉冷汗道:“你……你們可别亂來,我家,我家老頭子可是剛剛出院。”
暮老爺子聞言笑了笑,實在是懶得跟李鳳蘭廢話了,直接給小四使了個眼色,小四當即從自己包裏掏出一疊錢來,塞到了李鳳蘭的手裏,然後笑嘻嘻的道:“阿姨,您别緊張啊,就是老朋友聊聊,你看,這次來的匆忙,也沒給您帶什麽禮物,這樣,咱們出去逛逛,您看上什麽了,晚輩買來孝敬您!”
要說這小四,嘴上功夫還真是了得,三言兩語,便把李鳳蘭哄得個服服帖帖,拿了錢的李鳳蘭雖然心中還是百般困惑,但是到底拿人的手軟,便也不再堅持,跟着小四出去了。
外面的吵鬧聲,到底是驚醒了正在小憩的林老爺子,林正天有些頗爲艱難的從床上爬了起來,悶聲問了聲:“誰在外面吵?”
暮老爺子的手下看向暮老爺子,老爺子則揮手讓他們退下。
“在門口守着。”暮老爺子低聲吩咐道,然後推門進去了。
林正天大病初愈,身體此刻還很虛弱,病怏怏的躺在床上,早已沒有之前的硬朗。
見到推門進來的暮天龍後,林正天蹙起了眉頭,困惑的問道:“你,你是?”
記憶力,他好像從未見過這個人。
暮天龍從旁邊搬了個椅子過來,坐下了。
“我姓暮,來自香港。”暮天龍對林正天禮貌性的一笑,自我介紹道。
林正天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片刻後,又狐疑的皺起了眉頭,繼續問道:“暮先生,你找我有事兒?”
暮天龍點了點頭,正欲說些什麽,卻突然笑了,笑容有些無奈,又有些尴尬。
“要怎麽開口呢?”暮天龍有些無奈的搖着頭:“這事情說起來,真是又不好說,又不好聽。”
深思了一會兒,暮天龍擺了擺手,道:“也罷也罷,我就直接開口吧,我今天過來,其實是想問一下,您女兒林艾。”
暮天龍雖然表面上依舊面帶笑意,可是眸色卻加深了一些,他如願看到了林正天突然變得煞白的臉,然後面上的笑意,越來越大。
“您的首位夫人,田芳小姐,如果我知道的沒錯的話,似乎是不能生育的吧?”暮天龍薄唇輕啓,不動聲色的說道。
林正天的臉色變了又變,甚至雙手都有些顫抖。
看林正天的表情,暮天龍大抵已經猜到結局了,可是不行,他得聽林正天親自開口告訴他,才行。
“我派人調查過了,林艾的戶口本上寫着的出生年月日,前後加了六個月的範圍,田芳小姐可能出入的所有醫院,我全派人查了,并沒有生産記錄,二十七年前,田芳小姐也沒有懷孕的迹象,我想知道,那林艾究竟是……”
後面的話暮天龍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他相信林正天知道他要問些什麽。
林正天的臉此刻已經是一片的慘白,他雙手和嘴唇都是一陣的顫抖,大病初愈的他,此刻看上去更加憔悴,好像一不留神,他就會再次昏厥過去一樣。
最後,他閉上了眼睛,認命一般的笑了:“沒錯,小艾她的确……的确不是我和阿芳的親生女兒。”
隐瞞了這麽多年的真相,說出口的那一刻,真是即如釋重負,又惆怅不已。
大概正是因爲林艾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所以當自己心愛的妻子因爲這個來曆不明的孩子丢掉了性命後,林正天對林艾,便再也愛不起來了。
當初他們一家三口生活的是多麽的幸福,他和妻子,也真的把這個孩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可是最後呢?他寵愛的小公主,輕輕一揮動手指頭,便把一切都給毀了。
他沒辦法釋然,盡管他知道那其實不完全是林艾的錯,可是他還是沒辦法釋然,他一看到林艾,就想起自己故去的妻子,就想起這個棄嬰的種種惡行……
所以,當林艾再次回到他身邊的後,被衆人欺辱的時候,他選擇了沉默,當新娶的老婆對林艾百般挑釁的時候,他選擇了沉默,他冷眼看她受盡委屈看了七年,也整整沉默了七年。
他不再把她當女兒了,現在,他的報應來了。
那個孩子的親生父母,最終還是找上門來了。
“二十七年前,我的妻子田芳因爲一直沒有身孕,心情一直很不好,我爲了讓她開心,想着帶她出去走走,旅遊旅遊,散散心。”
林正天回憶起那段冗長的往事,感覺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一樣。
轉眼之間,竟已過去了二十七年了。
“那個時候,阿芳她特别喜歡香港的電影,一心想着去香港看看,剛好我那幾個月業績做得好,領了一大筆獎金,于是便帶着阿芳,去香港轉了轉。”
那個時候去一趟香港,花費可是相當高的,所以林正天當時有能力帶老婆去香港玩兒,可是頗爲自豪的。
“我們一共在香港呆了不到一周,前幾天就是跟着旅遊團逛了逛,後來,在九月二十一号的晚上,阿芳嫌每天跟着導遊走沒意思,便拉着我趁着晚上出去看看香港的夜景。”
九月二十一号,這是一個極爲特殊的日子。
對于林正天和暮天龍來說,盡管原因不同,但是這都是一個難以忘記的日子。
林正天把這天定成了林艾的生日,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恰好也是林艾生母的祭日。
“我們繞着大街小巷逛了很久,阿芳第一次來香港,很興奮,逛到了深夜一點多,才想着回去,但是那時候東走西走,我們也不知道走到哪兒去了,一時間,迷了路。”
說是迷路,但其實那時候林正天和田芳的心情還是蠻好的,本着“迷路了就四處溜達,反正丢不了”的心情,兩人繼續在街上閑逛着。
“我也忘記是在那一條街了,隐約間阿芳說她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執意要過去看看。”說到這裏,林正天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爲久婚不育,讓田芳對孩子有一種很強的執念,那晚,她不管夜色有多深,巷子有多偏僻,偏要拉着林正天順着哭聲走過去了。
然後,在一個虛掩着的稻草堆裏,看到了被繡着一對兒鴛鴦的小紅被子包裹着的林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