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康這老婆一看就知道平時是有些怕沈康的,被他這麽一吼,她就是一哆嗦,原本有些暗黃的臉都白了白。
葉紫微笑的看着,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飄着的茶葉。
這茶葉不算精緻,色澤還好似乎是今年的新茶,但是葉片偏大,其中還摻雜一些斷梗,浮在水面上,一看就知道這茶葉的品質跟這房子不配。
“沈先生十多年前好像發了一筆财,置辦的這處房子倒是挺好的。”
葉紫抿了一口還有些燙的茶湯,唇邊微微感覺到苦澀。放下茶杯後,她便朝沈康笑着說了這句。
沈康那緊凝的眉心又是一震,旋即臉又黑了幾分:
“葉小姐有話直說,不用這樣拐彎抹角。”
這話已是出言不善,葉紫臉上卻沒有生氣的表示,反倒唇角勾出的弧度更加深刻了:“我一直都在直說啊,倒是沈先生,到現在好像也沒說什麽。”
“我有什麽可說的?”沈康一句話抵了回來,原本看着老實的臉龐也挂出了厲色,“葉小姐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肯明說,你還想我說什麽?”
“我的身份……”葉紫重複一聲,眼中波光一閃,“沈先生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糊塗?那好吧,既然沈先生喜歡裝,那我直說好了。我姓葉,葉修遠的葉。十幾年前,葉修遠和他太太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去世,那件事當時在濱海還算個不大不小的新聞。沈先生是經辦人,應該不會忘吧?”
說話的同時,葉紫的目光一直盯着對面的兩人。
沈康還算淡定,隻臉色陰沉,眉毛皺的更緊,他那老婆卻沒有他這份淡定,停了這話又打了一個哆嗦,一臉驚慌的看着他。
将這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葉紫沒再說話,隻是有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抿了兩下。
“葉小姐恐怕弄錯了。我不知道你說的葉修遠是什麽人,也沒有再濱海做過什麽交警,你恐怕找錯人了。”
沈康這樣一推幹淨的回答葉紫并不覺得多意外,她擡眸看了沈康一眼,沒說什麽,又低頭從随身的銀灰色手提包裏翻出了幾張紙來。
“沈先生還是不要急着否認才好。”
将那幾張紙遞到沈康面前,她的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紙上其實沒什麽特别的内容,隻是周钰那朋友從局裏的資料室裏偷拍的沈康當時的一些證件照。
如葉紫所料,沈康往那紙上瞄了一眼,看見年輕時的自己時,臉明顯的變了色。
葉紫用指尖壓着那紙往沈康面前遞了遞,說道:“沈先生應該知道,我既然能找過來,肯定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所以,看在我這麽有誠意的份上,沈先生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從一進門,她的語調都是平淡中略帶着逼迫的味道。一步步緊逼過來,沈康對眼前這個一身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看上去幹淨的像個女學生的女孩不由的生出了畏懼的感覺來。
“你,你要我說什麽?那件事過去很久了。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他軟了口氣卻還是不配合的态度。葉紫知道想從一個人的嘴裏挖出他曾經做過的錯事來沒那麽容易,所以她也不着急。
指尖從那紙上挪開,她又恢複了闆正的坐姿,雙手疊在腿上,目光平視着對面的人。
“記不大清楚不要緊,沈先生可以慢慢想。我隻想知道他們當年是真的發生了不可違逆的車禍事故,還是另有隐情。”
葉紫說到這裏的時候,沈康原本低垂的視線突然挑起看了他一眼。看出他想說話,葉紫擡了擡手,沒讓他把話說出來:
“沈先生不必急着說什麽内情都沒有。還是仔細想想的好。當然了,我也不會白問你這些,沈先生的兒子馬上就要高考了吧?據我所知,他成績優異,很有希望考上國外名牌大學。沈先生和沈太太這麽多年爲了培養他,錢也搭進去不少,現在這出國留學的費用湊齊了嗎?”
這話戳到了當媽的痛處,沈太太那臉明顯的抽了一下。
“你,你什麽意思?”
她比她老公着急,明知她老公此時還黑着一張臉,她也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葉紫笑笑:“那還能有什麽意思?沈太太明知故問。”
這麽一回,沈康老婆臉上有點尴尬。這時沈康也沖她瞪了一眼,“你給我閉嘴。”
被這麽一吼,沈康老婆臉上的灰更重了,她看了看葉紫,似乎欲言又止,最後把臉低下來,沒在說什麽。
幾番對話下來,葉紫也看出了這沈康的堅決。可他越是什麽都不說,她也越是肯定當年的車禍肯定有内幕,而且眼前這個人他知道這個内幕。
心底沉了沉,看了沈康一眼,葉紫突然站了起來:
“好啦,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沈先生考慮吧。我住在景悅酒店308号房間。沈先生考慮好了可以去找我。臨走的時候,我還有幾句話送給沈先生。”
她停頓了一下,低眉迎着沈康那滿滿警惕的目光微微莞爾:“沈先生心裏的顧慮我知道。但是話說回來,有些事也不是你顧慮它就沒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我既然能找到你,就有辦法深挖出這件事的内幕。隻不過現在想讨個巧,省點時間而已。
還有,沈先生的兒子讀書讀了十幾年爲的也不過就是以後有個好未來,今天你們拒絕我,也許就是拒絕了他的未來。這一點,希望沈先生以後想起來不要後悔才好。”
說完,她便臉上挂着笑容離開。
沈康老婆扭頭追着葉紫的背影,想要喊住她,張了張口,終究沒喊出來。
出了沈家的門,葉紫仰頭看了看頭上上依舊豔麗的驕陽深深的呼了口氣。
從拿到周钰朋友提供那些信息開始,她就确定當年的事情必有隐情,現在看了沈康這種反應,這種感覺更加闆上釘釘了。
走到這一步,她沒有任何輕松的感覺,反倒覺得更沉重。
爲自己冤死的父母難過,也對未來感到茫然。
就算真的查出當年的事故與賀遠擎有關,她又能怎麽辦?在濱海,賀家幾乎可以隻手遮天。賀遠擎,那更是一個以她微薄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的角色。
從前幾天回賀家那件事就能看出來。賀遠擎他雖然表面上不太過問擎天集團的事情,但是他在集團,在賀家,都依然有至高無上的權威。
這樣的權威,就連賀荊南都難以抗衡。
那麽,她又能怎麽辦呢?
陽光灼熱,夏日的空氣也像着了火一般燙人。可走在路上,葉紫卻沒感覺到絲毫的溫度。
她隻覺得……好冷。
回到酒店,将那些亂糟糟的事情又理了一遍之後,因爲太累,葉紫便睡下了。她心裏其實對沈康沒有底,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話能不能起作用讓他回心轉意自己來找她。隻是現在她覺得逼的太緊也不好,所以打算先晾他幾天,自己就在C城先住下再說。
這一夜,葉紫睡的并不好。接二連三的做夢。夢到小時候跟父母在一起,又夢到自己聽到父母死訊的情形,後半夜的時候還夢到賀荊南。
這些影像一幕幕在她腦中閃過,像放電影一樣,時而讓她高興,時而讓她害怕,整整一夜,她睡的渾渾噩噩,醒來時隻覺得頭很疼,很疼。
第二天,她在酒店呆了一天。到傍晚的時候還沒等到沈康過來,她不免也有些急躁。時間過得很快,她在自己房間裏踱了幾個來回,天色就徹底暗了下來。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改變策略另想辦法的時候,房門終于被敲響了。
意料之外的,來的人是沈康老婆。
那女人爲了來這一趟,還特地裝扮了一下,換上了黑色的裙裝,臉上還畫了淡妝。雖然比不上徐秋萍那樣豪門貴婦的氣派,看上去倒也比昨天那保姆似的裝扮好多了。
“沈太太請進。”
葉紫心中欣喜若狂,臉上努力維持着淡漠的笑意。将這女人讓進來之後,她便笑着問道:“沈太太來找我,有什麽事?”
她也是明知故問,沈康老婆卻沒有戳穿她,隻是朝她看了一眼,臉上顯出爲難之色。
想了想,葉紫伸手朝落地窗旁的藤藝桌椅處指了指,“過去坐吧。”
她在前,沈康老婆跟在後面,坐下來,她也沒急着開口,隻是耐心的等着對面的女人自己說話。
沈康老婆裝不出葉紫這份淡定,她坐下後雙手揪着手提包的手柄,半低着臉,唇緊緊的抿着,偶爾動一動卻什麽都沒說出來,一張臉隻顧着糾結。
葉紫看了對面的女人一會,見她還扭扭捏捏不肯說話,就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沈太太,你這一大晚上的到我這裏來就是這樣幹坐着不說話的?”
“我……”
沈康老婆看了葉紫一眼,說了一個字又噎住了。
“沈太太。”見沈康老婆如此,葉紫喊了她一聲,随後又朝窗外看了看,“現在也不早了。沈太太現在出來,沈先生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