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葉紫這樣一提醒,沈康老婆條件反射似的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
看了一會,臉轉過來,又攥了攥她那包的手柄,“他,他今晚有朋友聚會出去了。葉小姐,你說能幫我兒子,這是真的嗎?”
她終于開口,葉紫暗暗松了一口氣。看了沈康老婆一眼,她笑的平淡。
“我既然說出口了當然就是真的。不過這當然還要看沈太太的誠意。”
“我……”沈康老婆欲言又止,糾結了好一會,才說道:“其實,你想問的事情我們知道的并不多。”
聽到正題,葉紫一顆心猛地揪起,怕打斷沈康老婆的話,她又忍着沒去催問。
沈康老婆看了她一眼,停了幾秒又接道:“當年老沈在濱海交通局也就是個科員。那段時間去處理那場車禍,剛開始回來也沒什麽,還跟我說過,那兩人死的可惜了,還是知名企業家,年紀輕輕的夫妻兩都死了。”
話到這裏,她停了一下,擡眼看了一眼葉紫的反應。
聽她的話想起父母,葉紫心裏難過,臉上卻努力隐藏着沒有流露出太激烈的情緒,隻淡淡的點了點頭,“你繼續說。”
沈康老婆又把目光低了下來,用回憶的口吻道:“他在交通局辦事,這種事幾乎每天都有。我也沒往心裏去。可是就在那事後不久,我突然發現他情緒有點不對。每天回來悶悶不樂,也不跟我說什麽,好像有心事。我忍不住問他,起初他不說。
這樣拖着,一直拖到過了個把月時間,他突然跟我說他辭職了。要離開交通局,離開濱海,回我娘家C城這邊定居,還說我們可以做做生意,比在單位上班好。”
葉紫沒打斷沈康老婆的回憶,心裏雖然情緒翻湧,表面上卻依舊淡淡的聽着。
沈康老婆皺了皺眉又道:“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很吃驚,起初也不同意。當初能進交通局也是費了功夫的,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了呢。後來那段時間我一直跟他鬧,不許他辭職。直到……”
說到這,她又停了,看着葉紫,臉上顯出猶豫的情緒。
看出她後面的話比較難開口,葉紫看着她淺淺的勾了勾唇,“沈太太既然已經說了這麽多了,那就一口氣說完吧。”
沈康老婆沉默了幾秒,目光黯淡下來接道:“那天他回來的很晚。回來的時候帶着一身的酒氣。我那陣子以爲他無心工作,正跟他生着悶氣,見他這樣酒氣熏天的回來,氣就不打一處來,當時就跟他吵了起來。
哪知道,他一句話都沒說,直接從口袋裏掏了一疊錢出來拍在了桌上。那疊有好幾萬,我吓了一跳,連問他從哪來的這麽多錢。”
又看葉紫一眼,這女人才接道:“後來他就趁着酒勁跟我說。說是有人給的。這隻是一小部分,他銀行卡裏還有一大筆。有了這筆錢我們就能過好日子了。想幹什麽幹什麽,想去哪去哪。我那時候心裏害怕,追着他問這錢從哪來的,他後來被我問的沒辦法才說這錢是别人給的封口費。
那場車禍其實是人爲的,那車的發動機引擎被弄壞了,車開到半道就出了事故,車毀人亡,他們勘察事故現場時其實就發現了不對。
那時候他們是想報公安局一起深查的,但是還沒整理好資料,就有人找上了他們幾個。”
話到這裏,沈康老婆眼裏突然冒出了精光,盯着葉紫便道:“葉小姐,你知道一百萬在那個時候意味着什麽嗎?”
一百萬,十幾年前……葉紫心裏被刀劍狠狠刺了一下。
就是在今天,這筆數目也不小了。何況是當時。用這樣一筆巨款,讓當時負責案子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多麽容易的事情?
看着眼前的女人,葉紫那剛被刺了一劍的心又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的不能呼吸。
她沉默着,深深喘息,過了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
“給你們錢的是誰?
“是誰剛開始我并不清楚。隻知道是很厲害的大人物。老沈那時候跟我說讓我一定要保守這個秘密,不能說出去。
說那人我們惹不起。那時候他已經收了錢,我心裏怕的很,很長一段時間都恍恍惚惚的生怕事情敗露。
後來有一天,跟老沈一起辦案的一個同事來我家,他們商量事情的時候我在旁邊聽了一耳朵。
就聽他們說什麽賀老闆,那同事還說他已經決定離開濱海了,還勸老沈别猶豫了,趕緊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說人家有權有勢,這錢我們不拿都不行,他總有辦法對付我們。
我們那時候就是普通的職工,能有什麽辦法?葉小姐你說是不是?”
沈康老婆突然擡眼,眼巴巴的看着葉紫,希望她能附和兩句,讓她心中的内疚少一點。
葉紫回視着她,看出她的心思,冷冷一勾唇,“沈太太說的不錯。一筆巨款,一個權勢滔天的人,确實也是無奈。隻不過,不知道那冤死的人這公道要問誰去讨?”
真相如此,雖然早已經有心理準備,葉紫此時還是心肝脾腎都在疼。尤其是聽到那個姓氏的時候,她更覺得這多麽年來,自己活的多可笑。
賀遠擎爲什麽這樣做她現在還無從知道,可她這些年是真真正正的活在了一場騙局,一場笑話中。
賀遠擎害死她父母,她卻一直視他爲恩人,最後還嫁給了他兒子,一口一個爸爸的叫着。
她,即便是死了也沒有臉再面對父母了吧。
葉紫低下頭,忍不住眼中那酸澀的感覺,濕了眼眶。
頭頂的燈光寒意四射,氣氛沉悶了許久,對面沈康老婆突然問道:“你是不是他們的女兒?”
葉紫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隻擡起蒙着淚光的眼睛看着她。
沈康老婆又道:“我後來去問過了,那家就剩一個小女孩了。對不起!”
她起身,腰彎成了九十度,對着葉紫深深的鞠了一躬。葉紫坐在藤椅上沒有動,沉默幾秒才淡淡的道: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你回去吧。錢……”她深呼吸了一下,眸光愈發清冷,“你留個卡号給我,我稍後打給你。”
“你還肯給?”
沈康老婆很意外。她是爲了這筆錢來的不錯,可是說了這些話之後,她心裏這個念頭又淡了不少。
她不是那種天生的惡人,這些年,這件事總是心頭上的刺。尤其是頭幾年,拿着那筆錢發家緻富的時候,她還時常做噩夢,總覺得這錢用的虧心。
現在把這事說出來,她反倒心裏輕松了一些。猜出葉紫的身份之後,她就沒對那筆錢再報什麽希望了,卻沒想到葉紫居然還肯給。
她直起腰,目光直直的盯着葉紫。
葉紫目光低了一下,再擡起,語調平靜:“我是給你兒子讀書的。他也沒有錯。耽誤了可惜。”
“這……”
沈康老婆面色動容,口紅已經有些略微發幹的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葉小姐,你父母那件事當年我們沒有把實情說出來,已經是對不起你,這件事憋在我心裏也有十幾年了,今天說出來本來就不指望什麽了,沒想到你還這樣幫我們。
我……别的我不說了,我知道葉小姐今天來問這些肯定是有打算的,這樣吧,如果以後有什麽用得着我的地方,葉小姐盡管開口。
我兒子的事情解決了,我也沒什麽可盼可怕的了,就是将來打官司,讓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那也行。希望還能彌補當年的過錯。”
沈康老婆這話說的誠懇,目光和話語一樣懇切。葉紫盯着她的臉看了一會,緩緩站了起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她半點口風都沒有透露,沈康老婆皺皺眉,想多問幾句,張了張嘴,又把頭低了下來,拉開手提包從裏面翻出了一張銀行卡遞過來。
既已經答應了給錢,葉紫就沒再說什麽,伸手接過拿手機拍了個照,就将卡還給了她。
沈康老婆最後說了句謝謝才轉身離開。她出門,葉紫又走回剛剛的藤椅邊,身體發軟坐了下來。
這件事到了這個地步,下面她該怎麽辦?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當時的證據早就找不到了,就算拿到沈康的證詞又如何?今時今日之下還能告的赢賀遠擎?
不,她這是癡心妄想。别說告赢了,恐怕她剛把資料遞上去,自己就要被抓了。
所以,她該怎麽辦?
對了,還有……望着窗外濃墨的夜色,葉紫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那日在醫院,本就是有人指引她來查這些的。那麽背後指引她的,十有八,九是當時也在醫院的沈如和葉凝歡。也就是說,當年的事叔叔一家也知道。
賀遠擎甚至還袒護過葉修明,那麽她能不能利用葉修明一家做做文章?
即便告不倒賀遠擎,能讓他當年的事情大白天下也好,至少給父母的在天之靈也算一個交代。
一整夜葉紫都坐在窗邊想着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