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打滿算，一星期。

一星期之後，周揚給母親留下了一千塊錢，然後回學校了。這一千塊錢絲毫沒能動搖母親繼續去鋼絲廠打工的信念，相反，在錢的刺激下，她有了更長久的動力，這是給自己娶媳婦掙的錢。

周揚覺得自己掙錢的速度要加快了，但同時讓他感到矛盾的是，自己現在的身份做任何事情都有些猶豫和限制，特别是在校高中生的身份，總是讓他做事的時候有所限制，好不容易有了想法，但卻是隻能憋在心裏，要麽是因爲時機不成熟，要麽就是因爲受到了年齡的因素限制，最簡單的，坐火車的時候連張火車票也買不了。

他想到了晚清的末代皇帝溥儀，他尋思着，要不自己也來找一個傀儡做爲自己的幫手？後來又一想也就算了，就自己現在這模樣，哪裏還有心思找個傀儡，隻怕找了也沒空管理，到最後還說不定要被人賣了。

中午到了洛州市之後，周揚先在家裏睡了一覺，然後采取學校，到了校門口之後，首先看到的就是那懸挂在校門口的巨大橫幅，那是爲了慶祝今年高考有人考上清華北大才挂上去的，托上屆師兄師姐們的福，今年教育局已經撥款了，自然是要大力建設二中了。

看到曆史的軌迹重演，周揚一直懸着的心也終于放下來了。暑假之前周揚就一直惦記着這個事情，對于這種大事件，他還是保持着足夠的警惕性的，畢竟，再怎麽變，該發生的事情還是要發生的。

如果連必然也變成偶然的話，那就是失控的世界了。

亮出了學生證，進了校門，周揚走到門口旁邊的“話吧”先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報平安，這電話照例是打給村裏的支書家的，讓他轉告母親一聲。

村裏的老支書實際上早就不挂職了，一個七十的古稀老頭，整天閑着沒事兒幹，就愛蹲在屋子裏的電話旁邊接電話，因爲他爲人熱心，也是村子裏爲數不多的安裝電話的人家，所以很多在外地工作的人都喜歡把電話打到他的家裏。老支書接到電話之後就在紙上記下來，等到吃完中飯或者晚飯之後就溜達着出門報信兒，碰到着急的，就披上衣服腿上自行車去通知消息，實在趕不及的話，也會動用老關系，讓廣播站的人吆喝一嗓子，錢的話，都是他自己墊付的，有人給，他就收着，沒人給，他也不介意，下次着急了，還幫人家喊。

老支書讓周揚好好學習，将來爲建設祖國效力，實現共産主義，周揚笑着答應，并且囑咐老支書要保重身體。

挂斷了電話，周揚又給盧元忠打了一個，兩個人先是一陣客套寒暄，随後就步入正題了，大體就是圍繞連帶周淑良借錢在内的一共三十萬到底什麽時候給進行的。盧元忠說錢是一定會給的，而且一分不少，周揚說了聲謝謝，然後要求具體日期，結果兩個人相互扯皮，最後話筒裏傳來了周淑良的聲音，電話至此而斷。

周揚心裏有氣，卻也并不惱怒，他對這件事情抱有的期望本來就不是太高，否則也不會這麽長時間才給他打電話了，讓一個做買賣的人掏三十萬爲了一個女人，這事兒有點兒難，除非他是遇到了愛情。

愛情，哪兒他媽的有愛情，五毛一斤的話，先給我來十斤。

就盧元忠那胖子的德性，再怎麽裝也不像是會有愛情的人，别以爲長得胖就是老實人，豬八戒的心眼兒其實比誰都多，電視劇裏的翻譯官也都是胖子。

别急，以後有的是機會，齊海天不來，還有孫益堅，孫益堅不行，就讓那個賓館裏叫秦淮的記者給他報道一篇，看誰能玩兒過誰。

撂下電話，周揚摸了摸口袋，結果裏面就剩下一塊錢了。

糟了，這肯定不夠啊。

周揚又摸了摸身上其他的口袋，結果還是沒摸出一分錢來，他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把行李放到家裏的時候，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所以錢都沒拿。

我靠，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

周揚拍了一下腦袋，抱怨不已。

錢沒帶，飯卡肯定也沒帶了。

周揚打電話的地方是設在校門口的一個“話吧”，裏面的話費要比外面的便宜很多，純粹是爲了學生考慮的，當然，肯定學校也要收取提成，但是那部分是需要飯卡刷的。現在周揚沒錢，也沒帶飯卡，這就麻煩了。

他看了一下周圍，想找一個認識的人，結果沒有找到，他拿着自己的号碼牌坐在椅子上，現在隻能等了，總不能賒賬吧。

皇天不負有心人，過了大概五分鍾，周揚終于看到了自己認識的人，隻可惜，是個女的，還是個認識的。

葉青也是一個死心眼兒的姑娘，本來妥妥的上一中，結果爲了周揚，自願來到了二中，你說這姑娘是不是傻。盡管周揚每次都不願承認這件事情，但是在查看了當年的中考成績之後，還是确認了這件事情，葉青的成績的确過了一中的分數線，而且超出的分數還挺多的。

一個長相甜美，智慧過人，并且父母都是高學曆的學生，放棄了一中雄厚的教學師資條件，不遠萬裏來到了二中，毫不利己，專門利人，這是一種怎樣的精神。這是國際主義精神，這是共産主義精神，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隻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

看來，葉青是完全做到了，也完全實踐了這種精神。

調侃歸調侃，課還是要上，出去還是要出去的。

他想了很多個搭話的理由，但是每次要走過去說出口的時候就又轉身走向了旁邊的牆壁，反複幾次，直到葉青看到了他主動打招呼。

“嘿，你怎麽在這裏啊，好久不見啊！”

她還是那個活潑開朗落落大方的姑娘，而也正如周揚早先預料的那樣，葉青出落的愈發美麗，她帶着一種咄咄逼人的美麗和清爽讓身邊的人都爲之黯然失色，所有的同伴在他的身邊都自動變成了綠葉。

跟他做朋友，想想都覺得挺慘的。

“是啊，好久不見。”周揚也給她身邊的另外一個女孩兒打了聲招呼，後者笑了一下，然後自動離開了。

他又說道，“現在不是應該上課嗎？你……這是？”

說到這裏，葉青笑了笑，然後看了看左右小聲地說道，“我們這節是體育課。”

哦，原來如此。

每到體育課的時候，很多人都想着逃課，要麽就是藏廁所裏待着，要麽就是在話吧裏面待着，反正一下課來打電話的人挺多的。

這樣他們就可以逃掉一節體育課了，這也算是學生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周揚也笑了笑，他有心想開口，但卻是張不開嘴，他還記得在初三的時候借過她三百塊錢，結果後來還債的時候她卻拒絕了，并且揚言讓自己欠她一輩子。

能說出這種話來的女生，周揚始終還是抱着敬畏之心的。毛主席說過，婦女還是能頂半邊天的。

“你在這裏幹什麽？打電話？”

“嗯，已經打完了。”

葉青又問道，“你回家了嗎？上次去你們班找你，你同學說已經好久沒見你了，還說你去出家當和尚了。”

周揚立刻就想到了徐子豪，也隻有他說出這種話來。

“沒事，回家了幾天，所以請了幾天假。哦，你找我幹什麽？有事嗎？”

她搖了搖頭，表示沒事，“沒什麽，就是記得你好像對音挺感興趣的，我這裏有兩張張惠妹香港演唱會的門票，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

張惠妹。哦，就是那個皮膚挺黑的女生。當年一首《姐妹》火遍全亞洲，大街上男女老幼都能哼哼幾句出來，這可是屬于超級巨星行列的人物，也是時下最炙手可熱的偶像歌手。

但是去香港，周揚覺得有些勉強了。他沒這個時間，也沒這個精力，更沒心情。

“她的票很貴吧。”

“是我爸的朋友送的，免費的。”

你爸真是什麽朋友都有啊。香港才回歸幾年啊，這就能自由出入了。

“算了，還要辦許多的簽證和證明什麽的，太麻煩了。”

“我們兩個的可以一起辦好，隻要提供照片和出生地派出所的證明就行。剩下的我來給你辦。”

周揚還想拒絕，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理論上來說，他是欠着葉青的，初三時候的那段感情，不明不白地就這樣糊塗地結束了，雖然他以一個成年人的眼光來看，當時的決定是完全正确并且十分理智的，但是若站在葉青的角度來想，那是一個極端殘酷而且不負責任的決定，因爲自己的決定，她才來到了二中。或許是自己自以爲是地想多了，但是誰又敢肯定這其中沒有自己的原因呢。

不敢肯定的事情，就意味着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