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杜教授的學生，我以前在杜教授家裏租房子的。”

這個氣質溫婉的女人哦了一聲，然後又俯身小聲地在杜教授耳邊說了幾句話，後者擡起手指着周揚，嘴唇哆哆嗦嗦，但是卻沒有說出一句話，周揚皺着眉頭問道，“杜教授怎麽了，她不是去陪女兒了嗎？你是誰？”

“我就是她女兒，”她看了一眼周揚，然後把鋪在杜教授膝蓋上的毛毯遮蓋了一下，随即又對周揚說道，“謝謝你還記得我母親。”

看她們要走了，周揚問道，“你們住哪裏呢，有時間我去看望杜教授。”

那女人微笑着搖了搖頭，然後推着輪椅走遠了。

周揚聳了聳肩，随即去了街邊的大型購物超市買了許多的學生文具和書籍，他明天就要跟林榆燕去貴州了。小孩子的衣服，周揚不懂，這件事情就全交給林榆燕了，好在後者并不推辭，而且對于這件事情的熱情頗高，周揚希望通過這次事情讓她不要再對自己和王美麗的關系誤會了。

第二天踏上火車之前，林榆燕再次跟學校裏的人确認了一下周揚請假的事情，一般來說，一周的時間也算是長假了，老師也都不是輕易說批就批的，但林榆燕現在不是宣傳部的準後備幹部嘛，而且再說了，他們兩個人也都是去學雷鋒做好事的，不給準假的話，也實在是說不過去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馬馬虎虎也就過去了。

确認沒問題之後，林榆燕再次堆着笑說了一聲謝謝，然後挂斷電話之後就是一臉的冷若冰霜，周揚看着她臉色轉換如此之快，不禁啧啧稱奇，“你這臉變的還真快啊，都是同學，至于的嗎，好歹人家也幫了你不少忙啊。”

林榆燕憤憤不平地說道，“你懂什麽，要不是我，她能坐上主席這個位子？結果現在可好，讓他幫忙請個假，還真難爲死她了。團委那邊的老趙說的是對的，主席這種位置，最好還是留給男生，女生的話，太斤斤計較，以後辦事會出亂子的。”

“你不也是女生嘛，我看你做的就挺好的嘛，也沒出什麽亂子啊。”

說到這裏林榆燕得意了起來，“那是，燕京城能有幾個像我這樣優秀的人啊。哼！”

周揚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兩個人随即打鬧了起來。

從南往北的人，不多，但是由北向南的人，卻異常的多。

在火車上，林榆燕第一次經曆了什麽叫人山人海，也第一次經曆了火車上摳腳大漢的真實面目，由于這是一輛普通快車，所以行程時間達到了可怕的三十個小時，對此，林榆燕感到了深深的後悔。

出發之前，周揚問過她兩次，要不要改乘飛機，這樣既可以節省時間，同時也更舒服一些，但是被後者義正言辭地給拒絕了，周揚絕對沒有任何别的意思，但是林榆燕卻總覺得周揚是瞧不起自己，擔心自己沒有吃苦的能力，并且總認爲自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

對于這一點，她決定拿出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反駁他。

終于，在火車到達武漢的時候，林榆燕終于決定下車了，他們把自己的車票給了兩個站了一路的老人，其中一個已經在過道上躺着睡覺了，并且以沒半個小時一次的頻率起來給賣零食的小車讓路。

在武漢機場，兩個人買了機票，并且在第二天淩晨的時候登機出發了，一上飛機，林榆燕倒頭就睡，哪裏還管眼線化妝什麽的，周揚看了一會兒報紙之後，也在林榆燕的發香之中睡着了。

早餐的時候，空乘人員叫醒了周揚，但是林榆燕還沒想，周揚給她留了一杯牛奶，中午快到貴州機場的時候，周揚叫醒了林榆燕，然後兩個人吃了點兒東西。

看着鏡子裏蓬頭垢面的自己，林榆燕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周揚安慰她，“雖然你現在很醜，但我還是依然愛你的。”

結果周揚就吃到了林榆燕的一頓粉拳。

十二點半的時候，飛機到了，但是讓周揚兩個人感到難辦的是，托運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們根本拿不了，所以隻能先到附近的酒店裏住下來，然後再想辦法運到山區，但事實上，他們雖然住在了酒店當中，但是兩個人并沒有在裏面停留多長時間，大多數時間還是在大街上詢問各種搬家公司運到山區需要多少錢，結果就是，沒有任何一個搬家公司願意到長順鎮的擺所村。

一個人聽到周揚的話後，對他說，“就算是爬棧道，也比去擺所村強啊。”

周揚和林榆燕都搞不懂，爲什麽他們會對這個擺所村如此畏懼，大不了也就是坐牛車而已，還能爛到什麽程度。

到晚上八點的時候，周揚終于在酒店的幫助下找到了一個在後廚常年運送山貨的司機，而他來往的地方就是擺所村。

“那個地方的鹽酸菜質量很好的，這裏很多飯店啊，酒店啊，都很喜歡，而且價格很好，但是去那裏收購的人很少，因爲那裏的路實在是太難走了，大貨車進不去，三輪車遇水就得陷在路上，隻有我這趕牛車的人才能進得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出發了，路上，羅漢民一直在跟周揚兩個人介紹着關于擺所村的情況，出了城之後，還有不少同行的車輛，但是越往後，那些車輛就越來越少了，到最後，就隻剩下他們一輛三輪車了。

“整個村子，也就四十多戶人家吧，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子裏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兒，過年的時候大人都不回來，因爲過年的是雙倍工資啊，年三十和初一初二都是三倍工資，所以他們不會回來的。”

“那孩子和老人呢？”因爲以前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事情，所以林榆燕對這種事情明顯更好奇一些。

周揚記得關于留守兒童的事情，是在07年左右的時候才被大範圍報道的，那個時候他正在單位工作。

“老人種地，小孩兒幫着種地呗。等孩子大了，再把小孩兒接出去打工，老人呢，就慢慢地存在裏老死。”

“那他們不上學嗎？”

羅漢民小心地開着三輪車，謹慎地避開了一個水坑，車鬥上的周揚和林榆燕都同時猛烈地一晃。

“上學啊，但是上個兩三年認識幾個字就行了，再念，就是浪費錢了，而且村子裏也沒有學校，上學就得去鎮子上了，來回四裏地，還不夠費勁的，住宿吧，得掏錢，不住吧，說不定晚上就被狼給叼走了，所以還得讓老人跟着，打狼。”

林榆燕瞬間冷汗直流。

她忽然明白了，爲什麽這次支教的人都回來了，同時她也能夠理解爲什麽她們都對這次的事情閉口不提了。

“但是……真的有狼嗎？”

羅漢民身體一挺，“那可不，去年的時候，村口駝駝背的老小，放學回家的時候就被狼給叼走了，找到的時候，就剩一個腦袋了……”

“啊！”

周揚立刻把她摟在了懷裏，而她的這聲尖叫也把羅漢民給吓得不輕，手扶拖拉機險些撞在了路邊的石頭上，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不說話了，周揚對着他歉意地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林榆燕又哆哆嗦嗦地問道，“那國家爲什麽不支援這裏呢？”

羅漢民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降低了一些速度，說道，“貧困縣貧困村指标就那麽幾個，擺所村雖然是最貧困的，但是上面沒人，送禮也不好送，就算是送了禮，頂多也就是兩條煙兩瓶酒，那怎麽夠呢。所以年年提名，年年沒戲。後來也就不申報了，老實待着吧。”

周揚有些詫異地看了羅漢民一眼，看不出來，他對這種事情倒是了解的挺多的。

“本來就是貧困地區，怎麽還送禮！這些人怎麽能夠這樣呢！”

林榆燕生氣說道。

羅漢民哈哈大笑，“學生娃娃，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着哩。撈到一個貧困村頭銜，那每年都是幾百萬的撥款呢，你不給上面人錢，人家憑什麽給你申請呢，款子撥下來，還是那些人分一分，到手的雖然不多，但也總比沒有強啊。還有……我日他娘咧，怎麽又塌了！”

手扶拖拉機猛地停了下來，車鬥上的周揚和林榆燕向前猛地傾了過去，撞在了鐵闆上，周揚嘴裏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羅漢民罵罵咧咧地下車，然後返回來對着周揚說道，“不行咧，今天走不過去了。”

周揚和林榆燕也下車，但是前面除了石頭多了一些，看上去并沒有什麽異樣的地方，“怎麽了，羅叔？”

“走不過去了，前面塌方了，不信你去看看前面拐彎的地方。”

周揚半信半疑地走了過去，果然，前面一個拐彎的地方塌方了，成堆的泥土混合着樹木把道路堵得嚴嚴實實，别說車了，人都走不過去。

“八斤！八斤！路堵了咧！！！”

羅漢民扯着嗓子對遠處的大山吼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