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在這個山谷當中來回轉悠,像是一個被網在籠子裏的小鳥,怎麽飛都飛不出去,隻能來回撲騰翅膀。
過了一會兒,一個雄厚的聲音傳來,也是同樣的回音,也是同樣的不斷撲騰翅膀的小鳥。
“晚上弄好咧!晚上!!!”
隻能聽見聲音,看不見半個人影。
羅漢民罵了一句髒話,然後看了一眼林榆燕,大概是覺得剛才罵人的話不合适,就又不看她了,而是對周揚說道,“木辦法咧,要麽在這裏待一晚上,要麽走另一條路。不過路程得多出半天。”
周揚和林榆燕兩個人看了一眼,然後周揚問道,“在這裏過夜?晚上會不會很冷呢?”
“不怕,那邊有棚子,棚子裏有水有吃的。看,我這裏也有吃的。”他拿出了包裏的饅頭和一瓶榨菜,還有昨天晚上沒吃完的炒米飯。
周揚點了點頭,又問道,“另一條路在哪裏?要不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
羅漢民臉色變了變,說道,“那條路不好走,咱們還是在這裏等一等吧。”他把食物放回到了自己的包裏,又說道,“棚子裏面不髒,沒事的。”
立刻,周揚意識到他誤會了,急忙說道,“羅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有朋友在擺所村,我們說好了日子,但是現在已經遲到了,明天趕不到的話,怕是他們會失望啊。”
羅漢民不信,“你這娃娃,什麽失望不失望的,你們不是來旅遊的嗎?不然還能幹啥?”
周揚急忙解釋自己來這裏的原因,告訴他,自己的同學在擺所村進行支教,現在需要一批文君和衣服。
“不是我們着急,因爲她都跟孩子們說好了,我們不去,我怕孩子們失望啊。”
突然之間,羅漢民吐掉了嘴裏的煙頭,說道,“你咋不早說呢!你們兩個是王老師的同學?!”
這下輪到周揚愣住了,他木讷地點了點頭,說道,“對啊,我們就是王老師的同學,您……認識王老師?”
“咋不認識咧!王老師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羅漢民揚起腦袋,雙手在嘴邊團成喇叭狀,對着周圍的群山大喊道,“八斤!八斤!這裏有王老師的同學!”
“王老師的同學!”
“來看孩子們來啦!”
“看孩子滴!”
“快叫人!”
“叫人通路!”
叫人通路……人通路……通路……路……
陣陣回聲伴随着林間鳥兒的雀鳴,不停地在耳邊響起,但是這一次,沒有再聽見有人說話了,周揚看了林榆燕一眼,後者也看了周揚一眼,兩個人的臉上都是着急,林榆燕尤其後悔,爲什麽非要使性子坐火車呢,那個時候要是坐飛機多好,這樣也可以節省一天的時間了,想着想着,她心裏着急,眼圈竟然紅了起來,周揚一看也急了,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擡頭看着周圍。
但是這周圍的山上也都是樹木,感覺無論看哪裏都是一個樣。
羅漢民往三輪車上一坐,說道,“等着吧,很快就到。”
五分鍾之後,山上開始出現了人的聲音,很快,周揚能夠在茂盛的綠葉年當中看到人的影子了,再近一些,能夠看的更清楚,是一群村民,看他們手裏拿着的家夥,應該都是過來幫忙的。
周揚沒想到羅漢民這麽一嗓子就能夠叫來這麽多人。
十幾個人拿着鋤頭鐵鍬來到了這裏,然後聚集在了羅漢民的身旁,他們也不看周揚和林榆燕,似乎壓根兒就沒興趣想知道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麽的,羅漢民在人群中央大聲地說着話,指揮着這群人應該從哪裏入手,從哪裏挖土,交代完了之後,他從一個個頭不到他腰間的小孩子那裏搶過來一把鋤頭,然後帶着衆人走向了前面那個塌方的地方。
周揚心裏不禁想到,王美麗在這群人當中,到底是一個怎樣高大的形象呢,竟然能夠讓這麽多人自覺地過來幫忙。
山裏潮氣重,夏天更是如此,雖然穿着短袖,但是林榆燕和周揚身上也都是汗水,黏糊糊的,雖然昨天剛下過雨,但是這更加讓空氣潮濕了,絲毫感覺不到涼爽,周揚從背包裏拿出了一把電動的小風扇遞給了林榆燕,這才好受一些,但也僅僅隻是臉上涼快了一些,身上還是黏糊糊的。
林榆燕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但是她卻悲哀地發現,這裏已經沒有信号了,看來想給外面的人打電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羅漢民從前面走過來,說,“我先開車過去試試。”
三輪車發動,慢慢地向前行駛,周揚和林榆燕跟在後面,走到塌方的地方才發現,這段足足有二十米遠的距離,都是十幾個人用手裏的工具挖開的,兩旁的塌方不僅僅隻有泥土,還有很多的石頭,雖然周揚不懂什麽工程力學,但是也親眼看到了,這這些塌方的泥土不能垂直對方,還必須要有坡度,這樣一來,挖出來的泥土隻能往前或者往後運,工作強度自然就更大了。
看着他們一個個汗流浃背身上全是泥土的樣子,周揚和林榆燕都有些感動,一個光着膀子的年輕人被旁邊的一個大叔給踹了一腳,後者立刻把搭在肩膀上的短袖穿上了,然後看着三輪車一點一點兒地往前蹭。
最後,三輪車成功地穿越了這條臨時挖出來的小路,羅漢民随即招呼周揚和林榆燕上車,然後對着其他人說道,“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于是一衆人就散掉了,周揚看着他們又從山上的小道回去了。
路上,周揚問羅漢民剛才那群人都是哪裏的,羅漢民說他們都是山上水田種地的,在這裏看着出口,防止有人逃跑。
“逃跑?誰逃跑?”
“媳婦兒呗。他們的媳婦兒都是買來的,不看着點兒,就怕跑了,”他想了想,又說道,“跑也跑不掉,他們就是以防萬一。”
林榆燕的臉色瞬間變了,本來她還想喲說點兒什麽,但是被周揚的眼神兒給阻止了,無奈之下,她也隻能沉默了。
晚上,周揚等人在一個農戶家裏住下了,羅漢民說要明天中午才能到村子裏,這還是最理想的情況,前面的還要更難走。
“有的地方根本就沒有路,都是碎石頭和爛泥,過了前面這座山,就得換成牛車了。”
在昏暗的油燈下,林榆燕和房屋的主人,一個老奶奶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回來跟周揚睡覺了。因爲老奶奶說的話她都聽不懂,所以兩個人沒法聊天兒,再加上老人身上的那股特殊的味道,也讓她受不了。
周揚不怪她,她能夠走到這裏還沒有說抱怨的話,周揚覺得林榆燕已經很了不起了。
山裏晚上的氣候并沒有想象之中的那麽冷,周揚和林榆燕兩個人還縮在被窩裏聊了一會兒天,但是到了後半夜,兩個人就都凍醒了,然後不得已蓋上了老奶奶事先給他們準備的杯子。
味道很大,但是也将就着睡了。
因爲昨天晚上睡得不好,所以兩個人醒的很早,再加上不習慣沾滿污垢的被子,兩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起床了,林榆燕沒忘記把房間裏的東西都收拾好。
早餐吃的米粥和鹹菜,老奶奶煮了倆雞蛋,但是周揚兩個人都沒吃,因爲他們聽說這裏養的雞和下的雞蛋都是老奶奶要拿出去賣錢給孫子上學用的。
因爲天氣不太好,所以幾個人等了一陣天氣放晴了之後才繼續趕路,在路上的時候,周揚他們碰到了一個背着筐子的人,羅漢民說這個男人就是老奶奶的兒子,但是腦袋有點兒問題。
“買了一個媳婦兒,生了個兒子,然後就跑了。真狠心啊!連兒子都不要了。”
林榆燕撇了撇嘴,沒說話。
羅漢民又自顧自地說道,“但是老天爺開眼啊,那個女人在大山裏迷了路,然後又被捉了回來,隻可惜,啧啧,最後也瘋了。有兩年沒看到她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林榆燕的雙眼裏面幾乎能夠噴出火來,但是最終也沒有說話。
到現在爲止,她的内心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了,此刻,她那裏還會去想最初來到這個地方的目的是什麽,更不想去管王美麗跟周揚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她更原因老老實實地在燕京待着,沒事去吃吃肯德基,或者去星巴克裏面坐一坐,她還要去看《超級女聲》,去給安又琪投票,她還要去宣傳部,當自己的國字号幹部。
如果老天爺再給她一次機會的話,她一定不會無理取鬧,也一定不會來到這裏。
坐飛機都不來。
正如羅漢民所說,到了前面,已經無路可走了,三輪車被停放在了一戶人家,看他們的樣子,也是老相識了,這個老鄉把院子裏的牛車拉了出來,然後交給了羅漢民,後者給了他兩塊錢,雙方就此達成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