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菜上桌，一壺好酒伺候，周揚跟劉志剛坐了下來。

他是有真本事的人，也是有好前途的人，但是朝中無人，所以雖然有些本事，但是一直都上不去。

這句話，是李毅跟周揚說過的，相比較于青陽鎮的鎮長徐會斌，劉志剛的能力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當初揚帆俱樂部風頭正盛的時候，周邊很多縣鎮的人都過來套交情，但是李毅最後請客吃飯邀請的人，并不多，其中最主要看重的人就是徐會斌和劉志剛。

徐會斌很好理解，青陽鎮是周揚的老家，所以李毅當然會優先選擇他，而且這個人能力雖然不強，但是也并沒有那麽不堪，中規中矩，最關鍵的是，這個人老實，肯聽話。

至于劉志剛，這個人野心大，能力強，隻要能夠給他足夠的具有誘惑力的好處，就可以爲人所用，并且會堅定地站在一條船上。z

周揚因爲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所以一直都沒有時間顧及李毅挑選出來的這兩個人，現在既然見面了，幹脆就坐下來好好地聊一聊，反正時間有的是，今天要是錯過了，隻怕以後再想要見面，就是個大問題了。

話說回來，上次大舅從派出所裏能夠免去罰款走出來，周揚不相信這裏面沒有劉志剛的幫忙。

周揚舉起酒杯，說道，“上次的事情，麻煩劉書記了，這杯酒，我敬您。”

上次的事情？

劉志剛稍微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想起了，應該是那個叫張虎的，因爲圍觀改建想騙取拆遷款，所以就被抓起來了，後來也是市裏那邊的人打了招呼。

這件事情他原本是不知道的，這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情了，根本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裏。

不過他也慶幸自己知道這件事情，否則，現在就沒辦法跟周揚交流了。

“隻是舉手之勞而已，況且……”他搖了搖頭，說道，“這件事情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是一個工作中的同事告訴我的。說起來，我也并沒有幫上什麽忙。”

這件事情雖然不大，但是也沒必要在這種時候瞞着他，周揚想要調查，不可能就那麽容易調查出來，但是因爲這麽一件小事而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實在不值得。

“那也得感謝你，還有今天這件事情，我還是欠着你的人情呢。”

劉志剛四十歲了，但是面對這麽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還是有點兒緊張。

他努力想要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來，但還是事與願違，隻要一想到自己的前途跟這個年輕人有着莫大的牽扯，他心裏的那點兒自信就沒辦法展示出來，他也沒有辦法硬氣起來，而周揚也發現了這一點。

按理說，自己現在好歹也是個名人了，再跟市裏的那些實權派多多少少有地兒關聯，那些人也應該對自己客氣一些，但是在周揚看來，對自己客氣的人，實際上還是村裏的，以及鄉鎮裏的這些人，市裏的那些人，其實對自己并不是非常感冒。

很簡單，他們的命運，跟自己沒什麽太大的關系了，但是在跟省委的人接觸之後，那些原本表現平淡的市領導有關部門就開始跟自己态度暧昧起來了。

相比之下，劉志剛現在的這幅姿态很正常，倒是他自己沒有看清楚這一點，所以有點兒自責和慚愧，其實大可不必。

爲了不拖延時間，周揚也就有話直說了，他問道，“劉書記聽說了嗎？市裏面現在正打算選調一批專門的人才進行培訓，雖然是平級調動，但也算是市内指發，實質上，是升官兒了。”

劉志剛眼睛一亮，他當然聽說了，而且最近兩個月他正在爲這件事情犯愁呢。

市内指發這種事情，非一般人，沒有這個資格，這算是特權當中的特權了，可這麽說，又有點兒過了，哪個省市還沒有人才缺少、青黃不接的時候呢，工作不能不作，但是光湊數不講究質量也不行，所以這個時候，就可以動用一些省委特權，批準下面的人調用一批人上來補充工作崗位的缺少。

這是合法，并且合理的，但是誰心裏都清楚，再怎麽合法的事情，一層一層地傳達下來，都會有多多少少的個人因素摻雜在裏面，有時候這種因素會占據很小的一部分，有的時候……也會是全部。

這次的指标，據可靠消息說，會有五個，這也是幾年來最多的名額了，這也是劉志剛爲什麽對這次的事情如此看重的原因了，因爲他還認爲自己有可能在裏面占有一席之地。

按照最壞的打算，三個名額可以内定，那麽剩下的兩個名額當中，自己最起碼也得有一個吧？不說别的，單單就是年産值五百萬的鍍鋅長，幾乎就養活了整個萊陽縣，難道這實打實的成績還不足夠嗎？

“不夠。”

周揚搖了搖頭，然後看着劉志剛接着說道，“你能夠在這個位置上繼續下去，就是靠着這個廠子，這是你的基本，也是你的全部，想要繼續往上走，還需要别的東西。”

劉志剛楞了一下，但是随即搖頭，他沒有别的東西了，他唯一依靠的，就隻有自己的雙手和一身的本事了。

看他有些茫然的樣子，周揚心裏暗暗搖頭，好歹也是四十多的人，本事也不小，怎麽連着點兒道理都沒琢磨透呢。

不過轉念一想，李毅找他也是有道理的，就是需要這種“壯志難酬”的人，才可以更好地控制。

這種人需要有高人來指點，并且他們會把這種高人當做命中的貴人來看待，貴人說什麽，他們隻需要照做就好了。

将軍的職責是打仗，而元帥的職責才是制定戰略顧全大局，劉志剛這點兒道行，距離元帥，還差得遠了，也怪不得他這麽多年升不上去。

“你的底子還是不錯的，但是需要市裏有人拉你一把。這一點你找好人了沒有？”

劉志剛當然想過了，可要是找到人了，也不至于現在還留在這裏了，他神色有些黯然，搖了搖頭，“倒是找過幾個人，但是他們手上都沒有實權。”

“沒實權沒關系，怕就怕連沒有實權的人都沒有。多一個人，就多一條生路，隻要還在市裏，就早晚有用得着他們的地方，廣交朋友，才能夠尋找機會。機會不是馬路上的石頭，而是路邊牆角裏的縫隙，稍縱即逝，所以，你需要更多的眼睛幫你找到這些小縫隙。”

眼睛？

劉志剛心裏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這種道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又何其艱難，他根本找不到人。

但是當他看到周揚的眼神的時候，忽然明白了。

周揚想要幫他。

“周先生，你……”

“我隻是這麽一說，你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意見。”

飯店老闆送過來了幾道大菜，都是打包過來的，看來剛才那一群人對這裏打砸的夠厲害的。

周揚笑着說道，“真是難爲你了，不過過了年之後，你這裏的生意應該會好起來的，不要再想着搬家了哦。”

老劉看着這兩個人，一邊笑着一邊措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下午回家的時候，周母一路說了很多關于家裏親戚的事情，周揚都一一答應着，無非就是有些人需要幫忙，有些人想要去城裏賺錢，大部分都還是想直接去俱樂部工作。

“你不用管他們。”

母親的這句話倒是讓周揚挺意外的。

“家裏的這些人，都太麻煩了。我不太懂城裏的事情，但是自己的兒子，和家裏的親戚比，當然我得向着自己的親兒子了。”

周揚笑了笑，心裏暗道，果然還是父母跟自己最親了。

這個年過的讓周揚感覺很累，因爲一大批人都開始過來拜年了，他們家裏雖然輩分大，但是也不至于會有這麽多人過來。

他開始有些後悔把那輛奔馳車開回來了。

錢果然會帶來更多的麻煩……不對，這話說的不夠準确，錢帶來的東西，大部分還都是很好的，隻是在不适當的地點，會招惹比較棘手的小問題。

在農村裏，這些錢發揮不出原本更大的優勢，反而會帶來各種格言的小麻煩和小問題，看來以後這種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心态，還是要摒棄掉比較合适。

過了初五，周揚就回燕京了。

走的那天，村長還特意過來坐了一會兒，然後親自目送周揚離開平谷村，開着後視鏡裏的鄉親們，周揚有點兒心酸，他不能爲這個村子做太多的事情，這讓他感到十分遺憾。

輕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兩者，他一個都做不到。

古代的書生們說這番話的時候，除了少部分人，大多數人大概都還是懷着嫉妒有錢人的心理才說出這番話的吧。

窮的時候，除了獨善其身，還有什麽别的選擇呢？大概是沒有了。而飛黃騰達之後，史書上所記載的那些爲民請願、兼濟天下的事情，也很少很少。

想到這裏，周揚寬心了不少，聖人這樣說，很好，而慶幸的是，幸好自己不是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