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畫入關


绫珞作煙,素緞織雲,風起處,一彎春色落觥疇。

空裏流霜,梧桐珠簾,流水處,幾多莺燕空辜負。

暗撫塵窗,憶卿笑語嫣嫣,依約春眉,羞問深淺顔色無。

桃花春霄,娉婷卻還笑娉婷,現如今,隻剩鴛枕孤涼。

————————珞煙詞譜

寒氏三二七年,對于寒世王朝,實在不僅僅是一個多事之秋可以解釋。

已今中秋的光景,連一向熱鬧的京城都不見任何的中秋氣氛。以往每每此節氣,大街小巷,精緻中秋糕點就已經賣的火熱。更不要說一向被寒氏王朝所追捧的花節與燈市。所謂花節,就是臨近中秋前三四天,會有各地花販展覽出售自己培育出的花種;而燈市,則也是此時,各大花燈坊連夜趕制,販售自己的花燈,直到中秋結束一個星期。可是今年,馬上就臨近中秋的日子,卻罕見花販,偶有幾個小販,也都是愁眉苦臉,連花種也各個無精打采,看得人毫無興緻可言。而花燈坊更不消說,一些坊面直接關門大吉,另外一些苦撐着開起的燈坊,也是零零散散挂了幾隻去年的舊花燈,也鮮見有客臨門。

而混然不覺此景蕭條的汪筱沁,卻兀自挽了一個素包,饒有興緻的睜大眼睛,勃勃的望望這裏,瞅瞅那裏。先前爲惡女畫皮爲人贖罪的時候,就算有得機會上集市,卻也沒有心情。可如今,看到如此一條滿是商鋪的地方,坐了一路馬車無聊至極的她,自然是心情好得沒法說。說話間,發現了一個挂滿香囊的精緻店鋪,汪筱沁一溜煙就想進去看看熱鬧,卻未想,衣領卻被人拎住,硬是強行被拖了出來。

汪筱沁委屈的看着面前高出自己許多的男子道:“怎麽啦,爲什麽不讓我逛呢?”

男子一副橫眉怒目的模樣,落腮胡子趁得此人英武的身軀更是高大,也不多說,直接将汪筱沁給拎上馬車,對着馬夫示意了一番,一路急行至一個僻靜地點時,他才粗聲粗氣的道:“你這個笨蛋,哪有男子逛香囊店的?你忘記我如何交代你的了?!”他質問着汪筱沁,卻不意外看見汪筱沁郁悶的抱着膝蓋不發一言。

汪筱沁低頭看見自己腳上隻有男子才會穿的青藍粗布鞋,還有身上藍色緞衣,寬大的袖袍與緊緻的束身效果,分明隻有男子才會穿的衣服,此刻在自己身上穿着,卻絲毫沒有一絲不便之處。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臉上小眼睛,小鼻子,寬厚嘴唇,前凸額頭,峥光發亮的被高冠束起的發冠。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習慣了,但是起先,在被寒瑟折騰成這副模樣的時候,汪筱沁曾經愣了有一刻之久。幾乎花了一天時間去習慣作爲男子的面容,作爲男子的舉止,又花了一天去習慣作爲男子的禮儀和寒瑟交代的一大堆廢話……在折騰了數天之後,她堂堂一個千萬嬌相在身的畫皮,變成了一個矮個子普通小男人。

在這一點上,她承認自己沒有寒瑟厲害。把自己變成一個滿臉落腮胡子的粗俗大漢,卻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适應能力強地另人歎爲觀止。可她呢,卻是數天還無法完全适應。

數天前,和江落鴻告别之後,寒瑟就決定帶她親去燕關。寒瑟想了許久,終是決定,覆人皮面具在臉上,改變體形和外貌,作爲另一個人去燕關從軍。寒瑟自然是容易許多,他本是男兒身,又習慣戴人皮面具,自然也就無适應不适應之說。可汪筱沁卻不同了,雖然她是畫皮,可她卻從未做過男人,對于男人的了解,她基本上等于白紙一張。可從軍這種事情,寒瑟是男人可以輕松過關,但是汪筱沁怎麽辦?就算戴了人皮面具,也不能真的變成男人不是。不過,寒瑟卻是輕松的就搞到了方法。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兩個假的身份安排到了自己和汪筱沁身上。

汪筱沁在寒瑟的擺弄下,搖身一變,變成了邺國一家糧行的汪雲公子,特意去燕關進貢糧草。而寒瑟,自然就變成了少爺的貼身家奴李三。這樣的身份進入燕關,自然不是什麽難事,也不用窩在軍隊與一幫男人紛擾,省得一不小心露了陷去。而寒瑟也不知用什麽方法弄到了二人的身份證明以及三萬石糧草行票。

于是,就這樣,汪筱沁與寒瑟便踏向了前往燕關的旅程。

然而,本以爲是一路順風的事情,卻意外的因爲寒瑟妖力不穩而經常變回妖形給打亂行程。漸漸的,汪筱沁也總結出來他變爲妖形的可能性。不能喝酒,嚴重的時候,甚至不能聞到一絲酒味,不然,立刻被打回原形。其次,不能使用力量太多,路上一次碰到山賊,他自以爲是的用力過度,結果,當着那麽多人面變回了原形……還好,他用了蝽回粉,讓那些人,全部将這些事情給忘記。最後,便是不能在日下爆曬很久,一般來說,四個時辰是他的最高限度。汪筱沁細心的将這些告訴寒瑟之後,卻隻是得到他一句冷嘲,而後便别扭的别開頭去不再理會她。可他們二人都未想到,隻是這個小小的細節,最後若不是汪筱沁的細心,定會不隻讓二人滿盤接輸,怕是連命都要輸了。

一路無話。始終與寒瑟有糾結情緒的汪筱沁刻意沉默,寒瑟若無其事的表現,使得空氣之中,都凝結了一股不安的味道。

在出發了半個月左右,邺國第一邊關——燕關,終于出現在了二人的面前。

汪筱沁站在燕關門口,擡頭仰望着巨大而高聳的邊關城牆,忍不住一聲驚歎:“天啊,居然這麽宏偉。”

寒瑟一副标準家仆口氣道:“少爺所言極是,咱馬上就入關了,請少爺跟着小地,讓小地把身份玉牌秉給主事之人。”

這麽多時日以來,汪筱沁也逐漸适應在外人面前裝成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樣,一擺腰,大步甩開走在寒瑟身邊。

走到燕關城門,不意外看到燕關上下已經戒備森嚴,根據汪筱沁的觀察,這麽久來,還沒有一個普通百姓要經過燕關城門,連普通的商販都沒有一個。看到如此奇怪的情景,汪筱沁忍不住問道:“怎麽連個商人都見不到?”

寒瑟低頭小聲在她耳邊道:“八王的原因。燕關前面一百裏,還有一道雍關,那是八王的老剿。番外之人若想進入邺國,必須先經雍關和燕關,現在形勢如此,八王肯定不會讓一個番商在進入燕關,而邺國,自然也不願意接受外來人經過燕關,萬一是八王安排的内線,那不就壞事了?所以,我們一會進去拜見燕關護國将軍的時候,會很顯眼,你一定要謹慎再謹慎的注意自己的言行,一切言行按我所說去做,其他的随機應變,交給我就是。”

汪筱沁點點頭,看着寒瑟走向前去,極其熟絡地與前來盤查的士兵交談。沒多會,就看那滿臉肅殺之氣的守備士兵,讓出了一條通道,示意汪筱沁與寒瑟通過。寒瑟帶領着汪筱沁,跟随着一名文官走進了燕關一座獨立的城樓上的軍備處。

“您二位請先稍等,由于特殊情況,燕關并無獨立的接待地方,所以就勞煩二位先在這裏等上一會。”說完,那文官略一抱拳鞠躬,便側身退了出去,将二人留在了軍備處外一個簡陋房間内。

汪筱沁有些無聊的将窗戶推開,居高臨下之處,一入眼,便将燕關外的景象眺望了個一清二楚。

入目是枯黃一片的蒼茫草原,遠處已見不少戈壁灘塗,那重黃色的壓抑顔色,将一片草莽侵蝕的滿目蒼痍。若是春夏,這草原,定是一副水美畜旺的豐茂景象,可現如今秋冬臨近,更将那風沙侵襲的不平感刻畫的淋漓盡緻起來。

看到如此景象,汪筱沁有些惋惜道:“可惜了一片沃土。”

寒瑟微微側過臉,瞟了一眼下面的景象,便道:“這是沃土?下面是沙化地,你看見那些一塊一塊的黃沙地了嗎,那都是這些年一點一點被啃食掉的土地。這種荒草地,無法用來種莊稼,又怎麽會是沃土?”

汪筱沁搖搖頭,說:“隻是草場破壞嚴重了,我想,那是駐紮在燕關和雍關的士兵将這些草場給生生破壞的吧。這塊土地,在以前,一定是塊很美的草原。”

話未落,就聽一聲極爲爽朗而悅耳的聲音道:“汪公子可是曾經來過我們燕關麽?”汪筱沁與寒瑟驚訝的回頭,就看見從門外走進三四個人來。

爲首的一人,銅冠束發,剛毅而寬闊的面容與身形另人印象深刻。眉眼卻并沒有軍人常有的淩厲氣息,相反,竟是溫順儒雅,頗有一番名士味道。隻見此人一揮手,示意尾随的士兵出去,并将門給帶上之後,才極爲溫和的沖汪筱沁一抱拳道:“汪公子,在下鍾岚。”說完,又客氣的對汪筱沁身後低眉順目的寒瑟客氣一笑,便側過身子擡手介紹身後的二人。

“這兩位是我的好兄弟,偏将軍杜鷹,偏将軍程茂然。”鍾岚客氣的介紹着,汪筱沁這時才看到他身後的二人。杜鷹很是顯眼,一看勇猛威武,不怒自威,臉上半面猙獰的傷痕,更将此人襯托的有些兇神。而程茂然,則是一副文官打扮,眉眼很和順,卻有些偏固的神色。

汪筱沁正看得入神,冷不防寒瑟在背後一擰,疼痛之下回過神來看向疑惑的鍾岚道:“在下汪雲,幸會各位。鍾将軍不必如此客氣,直接稱呼我爲汪雲便是。”

鍾岚點點頭,卻是接了口道:“那好,我們從軍的,也本就沒那些花花架子。既然汪雲公子如此不生分,在下就仗着一分老臉,腆顔稱你聲汪雲老弟。”他頓了一下,既而道:“汪雲老弟,你以前來過燕關麽?你怎麽知道燕天崗曾經是一片豐沃的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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