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子,身着戎裝,郁黑的眉間絲毫不掩飾作爲一個将軍應有的謹慎與剛正。鍾岚雙手負于其後,無一絲倨傲之氣地盯着面前矮小的富家少爺,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他身後的二人,亦不作聲,一瞬間,房内的氣氛,莫名地尴尬了起來。
當寒瑟欲打破此情的時候,汪筱沁卻渾然不知四周的環境變化,隻是下意識的幹脆搖頭,一雙小眼睛裏,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啊?怎麽了?”
鍾岚沒有回答他,依舊看着他,不發一言。神經大條如汪筱沁也漸漸感覺到不對的時候,鍾岚終于開口道:“汪雲老弟果然沒騙我。你知道嗎,若你剛才有半點猶豫,窗外的弓箭手就會讓你們再也出不了這個門。”
寒瑟心裏微凜,他放出氣息試探了一下,心頭驚然。連他都未發現,房間四周的關牆上,竟然不知什麽時候布滿了蓄勢待發的弓手。
“大将軍什麽意思?我家少爺不遠千裏,奉家主之命,親自送三萬石糧草來這裏,你們就這麽對我家少爺?!”寒瑟怒氣十足的攔在汪筱沁面前,魁梧的面容,更顯氣勢十足。
然而鍾岚卻爽快一笑,道:“哈哈,老弟誤會了。在場的各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與你們打這個哈哈。”說完,面色又是一肅,道:“八王現在已經不隻隻是謀反。就在前幾日,我軍探子,已經探明,八王放北蠻入關,那些蠻狄之人,已經有不下三十萬軍隊陸續入關。在你們未來之前,那些草場并未如此嚴重的被啃食。而是那些蠻狄大軍,以草場爲生的習慣所造成。所以,剛才汪雲老弟一副對燕天崗很是了解的模樣,我就很是疑惑。一個江南富少,如何對北荒之地如此了解?”一番話下來,寒瑟與汪筱沁的臉色俱不好看。
寒瑟心頭幾乎是大震了,八王你這個老混蛋,你真是老糊塗的不成?竟然做出引狼入室的自殺舉動?!他又想起,江落鴻臨走之時眉眼之間藏不住的奸詐,心頭又是一陣怒氣滔天。他幾乎能肯定,江落鴻這混蛋絕對早就知道八王會将北蠻引如關内,可他居然明知卻不說?!分明就是爲了看自己親自來燕關之後被氣個半死的模樣!一時間,臉色青了白,白了青,煞爲精彩。
而一旁愣住的汪筱沁則是沒想到,這個看似剛正诳直的将軍,竟然有如此謹慎而缜密的心思,幾乎,達到了有些多疑的舉動。兵之大忌,不正是多疑而造成誤軍麽?她忍不住有些疑惑,卻又不敢表現出來,隻得呵呵的傻笑,殊不知,自己這樣的模樣,更加讓鍾岚三人堅定,面前這個所謂的汪雲公子,根本就是一個纨绔子弟而已。
就在各自心事的時候,一邊一直未言語的杜鷹終于忍不住了。隻見他大步走到一張椅子旁邊,二話不說,大刺刺的坐上,而後幹脆無比的大叫道:“大哥,我可是照你說的話做了,娘的,站了一刻鍾不說話,可真憋死大爺了。大哥,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你說好的,如果我老鷹能堅持一刻鍾老實地呆在你後面,你就将我私藏的老酒還我的!”杜鷹嗓門極大,一邊說一邊不滿的敲着桌子,生怕别人聽不見一般。渾然不覺一邊寒瑟與汪筱沁驚訝的表情,也不管鍾岚苦笑道:“二位莫怪,我這三弟就如此模樣。老鷹,你先給我他嗎的滾起來,沒看見客人在一邊?你再放肆,我就讓你一個月見不着酒!”此話一出,汪筱沁幾乎不隻是驚訝二字了,剛才以爲缜密謹慎的将軍,一瞬間變成了一個粗鄙不堪的軍莽之人。
而寒瑟,則終于冷靜下來。他冷眼看着面前佯怒的鍾岚,一直不聲不語地程茂然,還有那個狀似粗鄙的杜鷹。他心裏的直覺讓他立刻對面前的三人設下了防備之意。他在朝堂上接觸過三人,卻從未見過他們如此模樣。是自己多想,還是……
正想着,寒瑟本能的心頭一寒,沒來得及反應,意外一瞬間發生了。
他隻來得及看見一隻冰冷的光芒,嗖然從自己面前穿過,本能地伸出手去格擋地時候,卻在眼角餘光裏看見程茂然嘴角一抹嘲諷的冷笑。他還未細想這笑容是什麽意思的時候,就聽汪筱沁一聲驚呼:“鍾将軍,你沒事吧!”
寒瑟暗叫不好,回頭一看,就見鍾岚擋在汪筱沁的側面,堵住了窗口的位置,而左手,緊緊攥着一隻冰冷的鐵箭。鮮血順着鐵箭向下滴落,而汪筱沁則驚慌地一把抓住鍾岚的手,問長問短。身後的杜鷹嗷嗷大叫,一把推開門,沖出去就開始招呼人,頓時,一片兵荒馬亂的模樣。程茂然,則是微微一笑,側了身,話也不說,緊跟着杜鷹也出去了。而鍾岚,卻哈哈一笑,一把掙開汪筱沁,回身猛然将手裏染着鮮血的箭透過窗戶向前擲去,隻聽“啊——”的一聲凄厲慘叫,一個模糊的身影從遠處的關牆上嗖然跌落。
變故如此之短,短到汪筱沁幾乎沒不知道,面前發生的到底是什麽。可是寒瑟,心神轉念之間,卻是有了七七八八。看到呆呆的汪筱沁和豪氣沖天的鍾岚,他一步上前,将汪筱沁自然擋在了鍾岚背後,低着頭恭順地道:“謝謝将軍救了少爺一命,汪府定将重謝。”
鍾岚哈哈笑了兩聲,重重地拍了寒瑟肩膀兩下,而後絲毫不在意的将手上的鮮血在身上抹了兩下,道:“老弟不必客氣,在下不過舉手之勞。身在邊關,又處此時,兇險是很多的,你身上的擔子,可是很重的。對了,在下看你也練過工夫,也見了汪老爺子的舉薦信了。你啊,要是真有從軍之意,不嫌棄的話,就跟着我吧。至于你家少爺,先在燕關裏呆着也無所謂的。等到非常時節,再将你少爺送回去也不遲的。”說完,又對汪筱沁拱了拱手,笑了一下,便拉着寒瑟出去,一邊走一邊喊道:“老鷹,茂然你們兩個兔崽子,哪去了?來幫我安排一下李三兄弟!汪雲少爺啊,一會自然會有人來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聲音漸遠,而寒瑟,連回頭看汪筱沁一眼的機會都沒,就被鍾岚死死的扣着脈門,拖了出去。
砰地一聲,門緊緊的關上了。而汪筱沁,怔然得盯了一瞬間變的空曠起來的房間,不知所措。
這是怎麽了?隐約間,她似乎感覺到一絲别樣的不妥,醞釀在四周的空氣裏,有些詭異,另人始終無法安下心來。
燕關内,一個獨立的小室内。鍾岚終于放開寒瑟的手,發覺寒瑟面上明顯的殺氣,卻是不緊不慢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斟起了茶來。他端了一杯,示意寒瑟喝,卻意料之中地看見寒瑟冰冷的雙眼,哈哈一笑,自己端了盞,一口一口細細的啜起茶來。
“李三公子,明人不說暗話。”在寒瑟終于忍不住要爆發的時候,叮的一聲,茶盞幽幽的碰到了木質桌面。鍾岚安靜的笑,盯着錦雙有些青白的臉色道:“您可以告訴我,爲什麽您會隻有宮中之人才會的雲輕手?”
聽聞此語,那雙始終滇黑看不出深淺的眸裏,突然一瞬間迸發出奪人心魄的殺氣與氣勢。寒瑟的喉間,緊緊的抑了一股寒氣,使得他原是平淡的口氣,變得危險而低啞:“你想知道什麽?”自鍾岚那語之後,他便明白,剛才那一箭下,他本能的格擋動作,正是使出了自小練就的雲輕手。卻未想到,此人,竟僅僅從一個動作,就判斷出自己使用的武技。而心思一轉,他既而又想起一件事來。那一瞬間程茂然嘲諷的冷笑,果然,看出此點的,不隻是鍾岚一人。燕關,好一個燕關,當真是龍潭虎穴,卧虎藏龍地啊!
而鍾岚,面對着寒瑟幾乎是滔天而起的殺氣,卻如絲毫不知一般依舊悠閑自得:“你是血衛?是來調查燕關内奸的吧。”
肯定而自信的口氣,充滿着算無遺策地辛辣自負。鍾岚見寒瑟沒有反應,繼續說道:“放心,我不會殺你,亦不會扣押你。相反,我還會如你所願,讓你在燕關繼續潛伏在軍中,盡力幫助你。”
寒瑟居高臨下的盯了他平靜的面容,卻是冷冷笑道:“鍾大将軍莫不是以爲,自己可以把我當刀使,來除掉你心頭大患吧?”
鍾岚哈哈大笑,和順的若書生一般的面容,卻從未有過的氣勢凜然,“借刀殺人,那是輸家才會玩的把戲。我鍾岚,一生無敗,怎會使如此手段?我也沒有自信到,陛下會不把我當成頭号懷疑對象。反正以你們血衛手段,早晚會查出我鍾岚的過去。與其無所事事,還不如讓陛下早日親自下令徹查内奸,也省得我日後作戰時,瞻前顧後。爲兵将者,必要無心無患!若戰場之上,陛下以内奸之名,将在下一紙诏令诏回,那我就算死,也無法瞑目!”
他負手站起,與寒瑟相近的高大身形面對面地伫立在錦雙面前。一雙溫順的眸,平靜地與錦雙對視,無怯無悔,直直的倒映出錦雙有些動容的表情。
寒瑟怔了一下,卻道:“那你爲何不上書陛下?與陛下親自讨論這些,說出你的想法,不也是可行之法嗎?”
鍾岚搖搖頭,側過臉去端起茶盞繼續喝着,而後才慢慢說道:“爲兵爲将,爲軍爲士,軍隊與将領,都隻是王國的武器。武器是不能有思想的,當武器有了思想,王國之覆亡,便不遠矣。思想,是陛下與朝廷才應該擁有的。作爲武器,我鍾岚又怎會越權?”
寒瑟久久無言。他不知如何接口,心裏卻是反複思考着鍾岚的話。軍隊隻是武器,當武器有了思想,就會反噬其主,之如八王。若此人,真不是内奸的話,倒是個不可或缺的将才。寒瑟心下暗自贊歎,卻不加以任何表現,隻是冷冷道:“這些,我們做血衛的不懂。既然鍾将軍已經将話說于如此,就與我作個血誓吧。不知鍾将軍可否願意?”
與寒瑟想的相反,原本寒瑟以爲,作爲鍾岚如此缜密的心思,定然會問個清楚才答應,可沒相到,鍾岚竟然是想也未想地點了頭。“怎麽做?”他擡頭問道。
寒瑟愣了一下,道:“這個血誓,是約束着鍾将軍不能将我的身份說出去的束縛。若你說出此事,鍾将軍便會……”
鍾岚搶過話頭:“做吧。”
寒瑟也沒多說,二話不說掏出一粒黃色丸藥,讓鍾岚服下。而鍾岚依舊沒有一絲猶豫或者懷疑,直接吞下肚去。寒瑟着他幹脆的動作,終于忍不住問道:“你不怕是毒藥嗎?”
鍾岚奇怪的看了寒瑟一眼,仿佛他問了個很蠢的問題一般,道:“大丈夫但求無愧于心,我爲何要懷疑你?”
寒瑟愣愣地看了鍾岚,心下卻想,你剛才那缜密的思維,多疑的性格哪去了?看着鍾岚清明而溫順的面容,心裏,卻又再次對他樹起了防備。如此多變之人,若不爲我所用,定要除之。
當寒瑟轉過身要走之時,鍾岚卻喊住了他,問道:“李三公子,那個叫汪雲的少爺,可也是假貨?”
寒瑟沉默了一會,搖搖頭。而後道:“我可以保證,他對你們,無任何威脅。”
鍾岚卻是笑:“李三公子可與這汪少爺有什麽糾葛不成?竟擔心他的安危?”
寒瑟身形猛地一滞,回過身盯着鍾岚,一字一頓道:“你什麽意思?”
“你爲什麽要對我強調,他對我們沒威脅呢?不是怕我們對他做出什麽事情來麽?放心,對于一個無關大局的小人物,任何人都不會在意的。”鍾岚極其自然地說道。
寒瑟卻沒有在耽擱,稍點了點頭,就瞬間消失了身影。
身後的鍾岚,看着寒瑟消失的地方,久久無言。直到身後慢慢出現一個全身覆于鬥篷内的佝偻之人,他才道:“怎樣?”
就聽喑啞而澀然的幹枯聲音,仿佛從未上過油的木輪一般吱吱呀呀:“妖氣很強大,氣息是錦氏青狐族,而且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将身上的妖氣隐藏的很是隐秘。剛才我探詢之時,差點就被發現。而且,我可以肯定,此妖功力遠剩于我十倍不止。”那身影頓了一下,仿佛極其虛弱一般,很久才說道:“應該是錦氏上位者。”
錦氏青狐族啊,看來,這燕關,注定要迎來一場暴風驟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