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人軍帳,一青面獠牙的花紋圖騰軍旗,獵獵招展,在已漸日暮的餘晖下,蒼涼而狂野。并不溫和的大漠質風,将軍帳,也撕裂一般撩起強烈的鳴響之聲。
然而,在這肅殺而冰冷的氣氛之間,卻平白的有一抹豔麗的紅色,鮮豔如火焰一般點燃着*的顔色。那嬌豔的面容,雖然沉着一絲不快,卻依舊閃爍着另人信服的氣勢。她将地龍的缰繩随意的抛給一邊的兵士,自己則徑直走向帥帳。
一入帳,果然便看見在一邊捋着胡須洋洋自得的坐在大帳左位,見她進來,滿是褶皺的老皺面容,仿佛開了一朵花一般另人厭惡。可是,面容上卻依舊帶着一點皇家特有的尊貴與風範。蝶衣見此人,也不答話,直接走向主帥位置,一鞠躬,道:“少爺,爲何将我召回?”主帥位置上,迎面站了一個低首察圖的少年,聽她言語。擡起頭,卻是一臉平靜。水藍色的眸,沉靜而冷着,不冰冷也不灼熱的目光,卻讓人無法正視。他略淡的言:“沒什麽,八王爺親自率部前來,喚你回來接風。”言語間,并沒有一絲情緒變化。而蝶衣卻挑了挑柳葉一般的眉,不若置聞的表情,讓一邊的八王爺的老臉都有些挂不住了。
她一轉頭,語氣有些咄咄道:“八王爺,難道您老最近的記性已經如此差了?忘記我們先前是怎麽約定的?我們與您合作,幫您奪位,但是您要一切聽我少爺的主張,萬不得悔,這些,您可是忘記了?”
八王明顯幹幹一笑,擡起渾濁的雙眼道:“哎呀,本王我怎麽能忘記?隻是剛才一回來,就看到你與那杜鷹正在交手,心一急,就做了如此決定嗎,不要介意,蝶衣姑娘。”
蝶衣撇了嘴角,卻冷道:“與杜鷹交手如何?難道您還有什麽忌諱不成?”蝶衣本是想諷刺他一番,卻不料一邊一直沉默的少年卻是接話了:“的确有關系。那杜鷹,就是八王安插在燕關的内線。”此語一出,蝶衣表情猛的一變,轉身看向少年的面色都有些懷疑道:“他?我雖然不認識他,但隻單單一看,明顯就是一粗鄙武夫而已,就這樣的人,能當線人?少爺你沒騙我吧?!”
而八王順勢接口道:“蝶衣姑娘有所不知,這杜鷹雖看起來沒什麽心眼,可确實是本王安插的内線。我們所知道的所有關于燕關的信息,都是他報給本王的。哎,目前的形勢來看,杜鷹這個人,可是萬萬死不得的啊!”說完,又捋着下巴上那隻有幾根的白色胡須,狀似高深莫測。
那少年聽完,卻依舊平靜道:“的确,我一開始,還以爲會是鍾岚或者程茂然。畢竟兩人都與你有過淵源,而且怎麽看來說,那奸猾的程茂然才是最可能的。”蝶衣也點點頭。
八王爺笑笑,一副你們有所不知的表情,卻沒有繼續解釋下去,而是道:“對了,杜鷹給我傳的信報你們還不知吧。燕關來了兩個人,自稱是江南汪家的公子,和一名家仆。另人驚奇的是,這家仆,現在已經位居中領。”看到他們兩人終于有所驚訝的表情,八王顯是心情很好,于是接着說:“很奇怪吧,我也想不通,可聽杜鷹說,那個叫李三的家仆,本領甚爲了得。一個人,就把整個校場内的五十好手打趴下,而且用的時間極短。我在想,這個家仆的來曆應該不簡單。”
少年一聽,笑了笑,道:“燕關此時關系重大,魚龍混雜,什麽人都可能出現。可一個人就算再厲害,也無法左右時局。八王你多慮了。”
八王一聽,有些急了,頓時一捋胡子道:“你們還沒聽我說完呢,你可知道那個叫汪雲的少爺的本事?我告訴你,杜鷹傳來的信報說,鍾岚關于這件事情,封口封的厲害,當時知道事情的人,死的死,啞的啞,除了他們幾個内部人士,現在能說出此事的根本就沒有!”他搖了搖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金絲官袍,故作神秘的語氣說:“那個叫汪雲的少爺,第一,輕易将試探的杜鷹給打敗,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更另你們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是,他可以在眨眼之間,将一個受傷的人治得毫發無傷。傳說之中的肉白骨,醫死人啊!你們是沒見,杜鷹告訴我,他親眼見到,那少年将一個重傷之人幾乎就要砍掉胳膊的人,隻用了一點點奇怪的藥粉,那巨大的傷口立刻變的一點痕迹都看不見!你說奇不奇!”他這話一說,少年的面色明顯沉不住了,他緊蹙了眉,冷聲道:“若真有此事,的确是個麻煩。我們傷多少,他救多少,那豈不是要壞事?”
蝶衣也是有些緊張,緊緊咬了唇,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八王看他們如此模樣,呵呵一笑,接着說:“不過你們也别着急,那個叫汪雲的小子親口說,他一天隻能醫三個人。所以呢,我們還是不用擔心的。”
可白衣少年卻明顯不是那麽想,他青澀的嗓音有些發沉:“三個人?你可知,三個人就已經很是威脅了。我實話告訴你,這燕關八十萬軍将,我真正看上的有多少?我狄人軍隊,騎兵一個可以壓十人,步兵一個也可以打三個,你知道他們最可怕的是什麽?是這些用兵的人!鍾岚,程茂然,還有我所不知道的其他的幕僚,隻這些人一步小小的運兵,就可能關系到此次成敗。我本來打算,兩兵對陣時,我親手了結鍾岚與程茂然的性命,就算不死,也讓他們傷上幾次,這樣,等于打殘了一半的軍隊。無将之軍,才是無頭蒼蠅,任我魚肉!可如今,面前機關重重不知深淺的燕關一橫,主帥就算受傷,還有一個可以肉白骨的神醫,你讓我如何去戰?!此人不除,定是我心頭大患!”
白衣少年聲音漸冷,而蝶衣也有些不知言語。她心知,今天的叫陣,不僅僅是爲了立威,是想将他們從那燕關那堅硬的龜殼裏逼出來。少爺就有機會親手殺了他們,以少爺的能力,殺他們一個兩個主帥,幾同兒戲。可若真有一個神醫存在,受傷也等于沒事,有什麽區别?心下微怒,一口氣沖到嘴裏道:“少爺,你何不派蝶衣親去燕關,親自了結了那狗屁神醫?!”白衣少年擡起手搖了搖,一雙水色的眸裏籠了不屬于他年齡的狠毒顔色:“明日,我親自上陣,我要試試看看那傳說裏的神醫究竟是不是浪得虛名!”
說完,側過臉,道:“八王爺,希望您按照約定,不要插手用兵之事。我已讓人爲您準備好營帳,您自去休息便是。”說完,擺了擺手,示意蝶衣帶着八王退下。八王很是識趣,笑着捋了下胡子,一拱手,轉身跟着蝶衣走了出去。
帥帳内,頃刻隻剩看不出表情的白衣少年,在昏暗的燈燭裏模糊着青澀而漸俊朗的身形:“神醫啊,若你真的如傳言一般,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救活自己?呵呵。。”低沉的笑,俨然變的有些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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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汪筱沁這裏,渾然不知巨大的殺機已經籠罩在自己身上。反是看着一邊兀自沉默的寒瑟,不知是勸還是讓他自己單獨呆一會。正待她猶豫不絕的時候,寒瑟卻先一步開口了:“你站這裏幹嗎?看我笑話麽。”
“……”忽略他明顯的漠視敵對口氣,汪筱沁還是感覺到他口吻裏不似先前的淩厲和張揚。“我隻是想告訴你,你下次跳下去的時候,記得事先說上一聲。”她語氣平淡,卻換來他眉目一凜,冷笑道:“我告訴你這個做什麽?”
“恩,沒什麽。就是你若不幸摔死,我好替你收屍。”汪筱沁淡淡的掃了一眼他左邊的胳膊,被他用真氣壓制住的傷口,顯然是剛才跳下去卻依舊失手不小心劃傷的。她伸過手,拉起他的胳膊,一挑眼,對上他顯是生氣的神色。
“怎麽?我摔死的話,你就好把我吃掉了?哦對,你是畫皮麽,隻要有塊人肉,就一定可以吃的吧?”他冷冷諷刺,口氣刁鑽。從剛才一直壓抑的憋悶,仿佛一下找到了出口,頃刻就被她淡然的言語給一下挑破。
手裏暈開一抹淡淡的紅光,慢慢幻化成一根針的模樣。汪筱沁拉起他的胳膊,仿佛聽不見他的諷刺一樣繼續微笑,可手裏卻毫不客氣的将那血針一下刺進了他裂開的傷口。傷口一下被挑開,更加上明顯感覺到的她刻意加重的手段,寒瑟忍不住輕聲嘶了一下。
“你說的沒錯,畫皮的确有塊人肉就會吃。所以呢,不管你摔的是否象灘爛泥,也不管你的血肉會不會和地上的污泥混成一陀陀腐肉,我都會吃掉。”安靜的看着他的傷口,表情溫潤,可手裏的動作,卻依舊不見輕。
“……”聽着她不算反駁的反駁,本想開口反駁,可一轉眼看到她的動作,卻忽然啞了聲。就算是手裏的動作很重,可卻比他見過最好的禦醫還要有耐心。她不象那些禦醫一般恭謹,卻比他們細心,不象他們一樣害怕,卻比他們讓他感覺到安心。一瞬間,看着她低垂着眼睛,謹慎而細緻的模樣,滿心的憤懑與不甘仿佛一下被引到了水裏,再不見蹤影。舌尖一陣打轉,他張口問道:“你可是在擔心我?”
汪筱沁手一抖,挑開爛肉的血針疏忽間一下刺進了大半個。可寒瑟仿佛感覺不到那疼痛一般,瞳裏的顔色染墨重彩,灼灼若刹那芳華。
“你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跟着你,我就救不了人。你出了事情,對我沒好處。”她刻意低了眼眉,仿佛在仔細盯着他的傷口一般。寒瑟看着她明顯開始緊張的表情,看着她左手無意識的捏上衣角,心裏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這隻笨蛋畫皮,難道不知道,自己一撒謊,就會做出這樣的動作麽?
當他依舊灼熱的體溫,碰觸到她的臉,汪筱沁才驚訝的回過頭看到他眉眼含笑,背在淡淡飄散的陽光之中,恍惚若她記憶中滿是青草香的少年。
“汪筱沁,你要記住,你現在,這一會,是在擔心我,不是擔心别人,不是擔心你要救的人,而是在擔心我,擔心我寒瑟。”他一句一句的頓着,仿佛在強調,從未聽到過的語調,仿佛在對着她強調,又仿佛在強迫着自己。
寒瑟的手指溫柔的劃開她額邊散落的發,半捧着她的臉。明明是灼熱的體溫,可汪筱沁卻分明清楚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和冰冷。寒瑟,你是在害怕麽?比起對我強調些什麽,到不如說,你是在逃避着什麽吧?汪筱沁靜靜的和他對視,他依舊戴着那粗鄙的人皮面具,可悲傷而無奈的表情,之如那夜另人心疼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這麽清醒,仿佛在看着别人的戲劇一般,竟再也找不到那夜入戲之時的感情。
她明白,她對他,不過是憐憫。
可他,又未嘗不是?隻不過,是在藉着她來憐憫自己罷了。
帳外忽然傳來鳴角聲,将思緒不知飄到哪裏的寒瑟一下驚醒。仿佛夢初醒,他針紮一樣快速的收回自己的手,看着汪筱沁半天,卻隻來了一句:“以後不用你管我。”他也不管胳膊上還仍然被汪筱沁用血針給治療着,猛的抽出胳膊,鮮血一下将整個胳膊給染紅。
“你幹嗎?你不知道自己上次中了除魔散麽?你體内的除魔散,并不象我想的那樣清楚的那麽幹淨,或許你覺得不過是個小傷,可我告訴你寒瑟,現在别說是小傷了,怕是一點點風吹,就很有可能将你體内的除魔散給重新激出來,你會死的!”汪筱沁怒聲說道,對他明顯任性的舉動顯然是動了肝火。
可寒瑟卻披上衣服,背對着汪筱沁冷冷的來句:“總有一天,你會恨不得我死。”說完,挑開營帳,徑直走了出去。
陽光很好,在寒瑟挑起帳門走出去的一瞬間,将他的背影拖的很長很長。明明是高大的身影,卻莫名的讓汪筱沁看到了蕭瑟和孤單。她不懂他最後那分明是動了殺氣的冷厲話語,可卻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或許真的如他所言,總有一天,她會恨不得他死。可現在呢?她看着手裏逐漸暗淡的血針,一陣迷惘。青荷,你曾經告訴我,入戲太深,貪戀成人。對啊,我已經強迫自己不要再入這别人的生活别人的世界了的,可現在,我爲什麽還會一點點貪戀起來了?
人,真的是這麽貪心的動物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