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另人窒息的尴尬。
從來認爲自己足夠淡定的汪筱沁,悲哀的發現,自己所謂的淡然,還不如那邊那個冷着臉的少年。
她轉過頭去,不敢去看明顯發怒的墨影和呆滞的蝶衣。然而比着她的緊張與不适,墨影隻是淡淡瞥了蝶衣一眼,可那眉眼間分明露骨的戾氣,直看得蝶衣一身冷汗淋漓。她趕忙低下頭,小心的揀起掉落在地的雙刀,謹慎的低着頭退在了一邊,不敢發出一聲一響。而墨影則極其自然的伸出手,輕輕的将汪筱沁的雙手上的繩結給解開。脫離束縛之後,汪筱沁第一個反應就是一下将自己身上的殘餘的衣物緊緊的裹在了一起,使勁的低着頭,仿佛一隻鴕鳥一般想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地裏。
墨影看她如此模樣,被人打斷的怨憤怒氣,消散了許多。輕輕幫她捋了捋有些雜亂的長發,溫柔道:“沒關系的,她是小蝶。”
本是一邊縮着腦袋的蝶衣一見此景,驚訝有之,震動更大。她有些呆呆的看着那個少年,那眸子,分明是墨影少爺沒錯,那氣勢與殺氣,也是墨影少爺才有的。可爲什麽,那麽溫柔的語氣與動作,分明就與煜墨少爺沒有任何區别啊。也許是這件事情的震動太大,以至于讓她都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那句“小蝶”的意義。直到煜墨有些惱色的回頭,道:“蝶衣,你傻了不成,快給姐姐拿件衣服來。”
聽到墨影少爺的命令,蝶衣習慣性的低頭,轉身……可轉到一半,蝶衣仿佛身體整個石化了一般,半天未動彈。直到她再次回頭,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才失聲叫道:“忻菱泱?”
聽到蝶衣的驚呼,汪筱沁縮起來的頭,慢慢擡起,那絕色的容顔,讓蝶衣頓時愣住。姐姐?墨影少爺。。喊。。喊這個女人。。姐姐??
蝶衣無比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世界突然一片黑暗…有沒有人來解釋一下,這到底是唱的哪出?
看到蝶衣無比呆滞的表情,墨影皺了皺眉,道:“蝶衣,她不是忻菱泱。她是姐姐……也就是,你曾經的小姐。”說到後面,墨影的聲音側轉溫柔,回眸看着汪筱沁的臉低笑,卻不加多說。完全不知道蝶衣在一邊是如何的表現……
蝶衣幾乎是愣了半饷,直到手裏的雙刀再次掉落時發出的一聲巨響,她才從那流離的意識裏回轉過心神。
“……小。 ……姐?”她呆呆的張着嘴,也不管一邊的墨影皺着眉,有些不耐的模樣。而汪筱沁看到蝶衣那癡然的模樣,心頭突然一陣酸澀。小姐,那是她嗎?那不過是十年前的一張人皮而已。
汪筱沁垂了眉眼,眼角裏掙紮着不舍,卻還是狠心的回過頭,不落聲色的從墨影懷裏轉過身,走到了一邊。用盡量陌生的語氣,背對着二人,輕輕道:“我說過,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你們……認錯了。”話語中間,她咽了一下,那塊難吐的舊刺,一點點被她揪出。
是什麽樣的心情?
會有什麽樣的心情?
該做什麽樣的表情?
該怎麽樣對她說些什麽?
蝶衣的心裏起伏着。這麽久的年歲,就那麽輕易的若煙一般飄了過去。曾無數次設想若再見到那個改變自己一生的女子,自己會有什麽樣反應。蝶衣那遠離年幼的面容,那應該是豆蔻花樣年歲的伶俐人兒,此刻,緊緊捏了自己的衣角,遲疑的接近着那女子的背影。
一步,又是一步。十年多來的年歲都可以輕易忽略的她,卻忽然覺得,這麽短的距離,是多麽遙遠的。
遙遙而望啊,曾經,她是那麽嬌豔的站在自己面前,綻放着天仙也不曾有過的笑容。印象裏的那個美麗的女子,溫柔的擦去了她髒兮兮的面容,讓她終于明白,原來那麽無謂的生命,還可以那樣的活下去。。還可以,活在别人的希望與笑容裏。
所以,豆蔻年華之中,一次初遇,便足以改變她整個人生。她是倔強的女孩子,答應過她,要讓她一生不再受得半點委屈。可蝶衣啊,她畢竟是個凡人,從未想過,若有一天,那個自己要保護的女子,成了傳說裏的惡鬼,該如何是好?那時的崩潰,那時的軟弱,是怎麽撐下來的?是記着她的笑嗎?是記得她瘦弱的肩膀嗎?是記得她溫暖的雙手嗎?一步一步的記憶,步履維艱的,就那麽走了過去。
蝶衣,那個女子,曾喚她小蝶。她卻給自己自做主張,加了個衣字。蝶衣,想告訴你啊,小姐,小蝶已經長大了。已經不再是那個躲在小姐背後哭泣的小丫鬟。當初你爲小蝶披上的那件衣服,就讓小蝶來爲你披上吧。
小蝶,願以自己爲的性命爲小姐的衣,保護着小姐,無關誓言。
好慶幸,不過是十年多,就找到了那個人呢。還好,蝶衣當初許諾,就算變成鬼,也要尋到小姐,如今,至少不用隔着陰陽兩界。至少,蝶衣能活着見到小姐,告訴小姐,蝶衣真的會守着那個小小的承諾。
所以,小姐,不用再背對着我,不要害怕,蝶衣在這裏,必定守着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蝶衣顫抖着伸出了手,搭在了汪筱沁的肩膀。汪筱沁的肩瑟了一下,随即似認命一般輕輕依戀着。蝶衣就那麽站在她的背後,安靜的把汪筱沁身上的衣服輕輕裹緊,說:“小姐,小蝶終于找到你了。”
滿心預演好的拒絕,被那過于溫柔而乖巧的聲音,徹底堵在了舌尖。汪筱沁依舊不願回頭,過了不知多久,似乎是有些顫抖的伸出了手,輕輕的按上了蝶衣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相覆的手,兩人不同的溫度與氣息,天生般的契合感覺,熟悉而陌生。隻那麽一瞬間,蝶衣或許還有的懷疑,徹底煙消雲散。周圍的景物開始逐漸模糊,面前瘦小的背影,有些顫抖而軟弱。眼淚,終于還是掉了下來。
一個,背對着他們,默默地閉着眼睛,落着淚。
一個,輕輕按着她的背影,安靜的笑着流淚。
她們兩個,什麽話都沒說,就是那樣的站着,緊緊的攥着對方的手,一起哭泣。仿佛那麽久的時間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在這一瞬間,就讓二人彼此了解了完全。
有些人,不用語言,就可以輕易的了解彼此。
太過知己。那些舊事,還何苦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