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擰着眉，擡頭看江文博，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江文博拿回手機，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這是那個司機，生命特征已經基本消失，現在在醫院。”

江止行沉默片刻，背靠着座椅坐好。

中心醫院是本市最大的綜合醫院，設施齊全，管理完善，醫資雄厚，并且擁有自己的研究室和研究團隊。出了這樣的事，首選自然是送到他們那裏。隻是僅有醫學專家當然不夠，必須從生物研究所調人，并且事情高度保密，僅有極少部分的人知道詳情。

江止行等人的車直接開進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從便捷通道上樓，電梯直通頂層。

走出電梯，江止行甚至發現走廊裏有便衣警*察。

中心醫院的老院長親自在電梯旁接他們，江文博和老院長都是各自領域的精英，多年合作，亦師亦友，見面後連寒暄都省了，直接進入正題。

他先是擡頭看江文博帶來的四個人，很滿意的點點頭，又把身後的幾位醫學博士簡單介紹，快步帶衆人去體檢室體檢。

體檢完畢，一行人又被帶去做全身消毒，老院長走進消毒室，站在江文博身邊，用刷子仔細的刷着指甲，江止行剛好背靠着他們附近，他聽到老院長沉着聲音對江文博說。

“文博，這次的事情，讓人膽寒啊。”

消毒完畢，穿戴好隔離設備，一行人随着老院長進入實驗室。

那是生物安全二級的實驗室，這樣的實驗室一般隻設立在專業的研究所裏，中心醫院有這樣的設施，已經是很高的規格了。

老院長和江文博走在最前面，專家們自覺地形成兩列，江止行資質最短，跟在最後面。進入主實驗室，他看到實驗台上平躺着一個全*裸的成年男子，骨骼分明，皮膚蠟黃，帶着一層一層的褶皺。

正常的生物體死亡，身體應該僵硬并且産生屍斑，絕不會出現那一層層褶皺。

江止行斂了斂眼神，沉默的在原地站定。

老院長在距離實驗台最近的地方說明情況，隔着防護鏡的聲音有些模糊。

“這是一場嚴重車禍的受害者之一，已經喪失了全部的生命特征。公*安*系*統還未查到這名男子的身份，初步判斷性别男，年齡30到35歲，四肢健壯，肌肉明顯，無常見疾病。但是，在未進行解剖的觀察下，這名男子在死亡之後出現了異于常人的生物現象。第一，他的眼球呈現出了深綠色，并且瞳孔變異。第二，他的肌肉和皮組織并未出現屍斑，而是開始迅速膨脹，之後又迅速萎縮。第三，他的上齒生長過度，很難判斷根源，隻能初步判定近似于一些野外動物。”

老院長列舉的這三個現象都是第一觀察得出的，在場的生物學專家也很容易看出來。

語畢，老院長又沉了沉聲，說道。

“就目前可查控的資料來看，這樣的案例，是第一次。”

一群人沉默的圍在實驗台附近，心中各有考量。這樣一個近乎變态特征的人體，如果在活着的狀态下，會是什麽樣子？如果這樣近乎變态特征的人體在數量上達到一定程度，正常人類的生活環境又會變成什麽樣？

很快有人開口提議。

“這樣的現象很難判斷是由于基因突變還是病毒感染，我建議應該盡快進行标本采集和實驗。”

這當然是目前最應該做的事情，其餘的生物學家都跟着點頭。

隻有江文博皺着眉頭說。

“不隻是實驗，我們需要知道他的身份。他是受害者之一？是否有其他幸存者？可以确定那些幸存者的身份嗎？”

老院長回答。

“還有一名年齡在25歲左右的女性也送來了醫院，那名女性的生物表現正常，隻是傷勢較爲嚴重，還在搶救中。至于她的身份，我沒有得到什麽确切的信息。”

也就是說，當下他們可以做的事情隻有做實驗研究。

因爲隻是做初步了解，兩隊專家很快離開了實驗室。要研究這樣第一個生物體，每一個決定都需要謹小慎微，就算決定做生物實驗，也需要先準備出萬全的方案。老院長沿走廊帶衆人進入小型會議室，開始規劃讨論制定初步方案的重點事宜。

江止行坐在江文博的右邊，聽着一個生物學專家從幾個重要方面羅列做生物實驗的重要注意點，江止行的内心很急躁，腦海裏不由自主的設想着出現這樣案例的危險性。

抛開生物性來說，他更想知道，爲什麽會出現這樣的人……

回頭看，江文博也正一臉嚴肅的盯着面前的筆記本，他了解自己的父親，他此刻的焦慮，他父親也有。

短暫的讨論會結束，老院長安排大家先做研究分析，然後再進行下一次的讨論，在此期間他安排好了休息室，并向那些專家表明了這件事的保密性。

言下之意是，凡是參與者，近期都不能離開醫院了。

去休息室的路上，江文博接到了老院長的電話，約他去辦公室詳談。江文博離開後，江止行也不打算自己回休息室，就跑到圖書閱覽室去查資料。一進門，他看到閱覽室裏已經有好幾個生物專家在借書了，江止行對他們點頭微笑，獨自走到房間的最裏面。

其實江止行并不想看什麽書，他隻是内心雜亂，想到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多呆一會兒。

頂層的圖書閱覽室不算大，卻收藏了很多專業縱向的相關書籍。江止行緩慢的走在書架中央，腳步微不可聞，他仰着頭，眼神掠過那些書籍的脊背。這裏的很多書他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就看過了，有很多都是閱讀的外文原版。

不久前在實驗室的一幕還清晰的存留在眼底，置身于書海的江止行突然感到無比困惑。

一種趨近于反人類的生物現象……

爲什麽會出現？

是無意識的産生？還是故意人爲？

他仰起頭，看着那一本本的專家名作，心頭突然湧出一股凄涼。

如果……是人爲……

如果……蔓延擴散……

真是自作孽啊。

第二場研究會，已經有不同的專家從不同的學科角度分别提出了相對成熟的實驗方案，都思路清晰，各有妙處。隻是這樣接近精美的方案提出，老院長卻依舊雙眉緊鎖。會議結束，他歎口氣，在臨出門前叫住江文博。

時間正值飯點，他約江文博一起吃午餐。

江止行想，老院長可能是想和江文博讨論一下剛剛聽過的實驗方案。

長輩面前江止行像來靜默，隻是安靜的跟在他們身後。

他聽到江文博又向老院長打聽另一個幸存者的情況。

老院長的表情略有緩解。

“那個人總算是救回來了，剛轉進監控病房。”

江文博又問：“知道她的身份了嗎？”

老院長搖搖頭：“現在醫院的主要精力都在實驗室裏，公*安*系*統那邊的情況我們也不知道。”

江文博點頭，又建議。

“對于那名幸存者，我建議也提取标本進行生物實驗。”

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

“以防萬一……”

老院長歎氣，表示他同意這麽做。

吃過中飯，江止行帶着筆記本去閱覽室整理會議材料，一直做到深夜，他才把那些專家提出的所有會議内容整理出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江止行發現圖書閱覽室的管理員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愧疚的輕輕喚醒他，抱歉的說。

“小張，真不好意思，耽誤你回家了。”

小張迷迷糊糊的從桌子上爬起來，一邊搖頭一邊擦着嘴旁的口水。

“小江博士不客氣，你也辛苦了。”

從閱覽室出來，江止行走在靜谧的走廊裏，突然聽到身後有着急雜亂的腳步聲，回頭看，是兩個值夜班的護士帶着一個醫學專家從休息室裏跑出來。

那個醫學專家姓周，也參與了他們的實驗會議。

由于近期的精神緊繃，江止行發自本能的問。

“周醫生，出什麽事了？！”

周醫生匆匆而過，搖着頭解釋：“沒什麽，是那個車禍的幸存者醒了。”

江止行腦袋裏轟的一炸，下意識的請求。

“真的嗎？我可以也去看看嗎？”

周醫生愣了一下，随即點頭。

“當然可以。”

江止行連筆記本都來不及放回去，就這樣同周醫生乘電梯到達監護病房。由于事件特殊，那位幸存者被安排在VIP病房裏，空曠的房間隻有她一個人。江止行沒有去換清潔隔離衣，就站在安全玻璃旁看裏面。諾大的病床上躺着一個單薄的身體，橫七豎八的被很多醫用管子插着，女孩仰着頭，嘴微張着，臉頰白到透明。

監護病房的護士說，這個幸存者曾經醒來一下，隻是恢複意識，沒有幾分鍾就又睡過去了。

周醫生一邊脫隔離衣一邊查看醫療數據，滿意的點點頭，同時囑咐護士要注意的事項。

随後，他和江止行乘電梯回頂層的休息室，一邊走，一邊聊着上午的會議内容。隻是走着走着，同行的江止行突然不動了，俊臉一愣，雙眉緊蹙，像是意識到什麽，慌忙的讓周醫生先上樓，長腿一邁又回到電梯裏。

這一切來得突然，周醫生有些納悶，他看到電梯下降，又降回到剛剛他們上來的那層。

江止行在電梯裏煩躁的厲害，電梯剛剛停穩，他就心急的去按開門鍵，他的性格平穩，很少有這樣的行爲，但此時此刻，他幾乎連一秒鍾都不願意多等。

一下電梯，江止行就快步跑到監護病房，剛剛的護士還沒離開，微笑着問他怎麽了，是不是落下什麽東西。

江止行微微喘着氣，顧不得回答，眼神深深地落在那扇安全玻璃内側。他盯着平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深邃的眼神像是要透過玻璃和空氣看進她的皮肉裏。

這次，他看清楚她了。

……是她。

這個女人。

他還記得她搖曳在燈光下的身體和半明半昧的眼神，他還記得那抹葳蕤的黑色藤蔓植物，他還記得她吹着氣在他耳邊低聲威脅。她說她不喜歡麻煩，警告他不要逼她。

江止行的心狠狠地頓了一下，下意識的預感告訴他，這個女人是個麻煩角色，當下他們所遇到的一切絕不僅僅表面那麽簡單。

身旁的護士還在仰頭等他回答，見他愣着，輕聲叫他。

江止行回過神來，意識到身邊的人，連忙抱歉的微笑，薄唇彎到耐人的弧度，他輕聲對護士說抱歉，表示最近自己太累了，所以發呆。

護士小姐對這個年輕漂亮的男人很沒有抵抗力，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令人疲倦的夜裏，她連忙搖頭說沒關系，隻是問江止行她有什麽可以幫到他。

江止行安靜的想了想，問。

“我可以留一下你的電話号碼嗎？”

*

一個星期後。

江止行正在參與關于生物實驗方案最後的讨論，從開始讨論到最後敲定方案，江止行幾乎沒有發表過什麽個人觀點，他隻是安靜的坐在圓桌一旁，靜靜地在筆記本裏記錄所有的内容和流程。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輕輕振動了一下。

江止行停頓了一下手中的筆，慢慢把手放進口袋裏。

是一條未讀信息。

他安靜的看着手機屏幕，雙目微微變緊。

會後，他正準備抱着筆記本回休息室，被江文博喊住。

“止行，你不去吃午飯嗎？”

江止行輕輕搖頭，他示意自己手中的筆記本，對江文博和老院長說：“我想先回房間把記錄做好。”

年輕人踏實努力，對于同行業的長輩而言是莫大的欣慰，江文博眼中一暖，叮囑自己兒子一定要記得吃午餐，又叮囑他不要太勞累。

回到休息室後，江止行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剛剛的短信息。五分鍾後，他站起身，乘坐電梯下樓。

木槿的恢複情況理想，已經從監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了，但是由于情況特殊，她的病房依舊處在比較安靜的樓層，并且是僅有一個床位的套間病房。可是她的精神狀态一直不太好，大多時間都是睡着的，隻有很少的情況下會轉醒幾分鍾，然後又沉沉睡去。

江止行來到木槿的病房前，推開門，看到護士小姐正在幫她調整點滴。護士小姐看到他，腼腆的笑笑，輕聲問。

“你收到短信了？”

江止行點頭微笑，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病床上。

大人們，我明天要出遠門，所以停更一天，謝謝你們對《肆酒》的支持，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