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行看着木槿的臉。

經過一個多星期，她的臉瘦的厲害，并且漾着一股病态的白，那股白一直收攏到唇間，依稀可見淡淡的粉。她的眼睛安穩的閉着，長長的睫毛微微上曲，形成一彎唯美的弧線。

“她醒了一會兒，可是又睡着了。”護士小姐彎下腰幫木槿扯一扯身上的被子：“不過這次的狀态很好，模模糊糊的問我是誰，還問我這是哪兒，看來精神是越來越好了。”

護士小姐瘦弱，江止行出于紳士風度也幫忙扯了扯緊挨着自己的被子一角，伸手的瞬間，他碰到了木槿的手臂，像瓷器一樣的觸感，有些冰涼。

江止行皺皺眉頭，将被角拉起來，卻不可思議的看到一隻光潔的肩膀。隻是那肩膀傷痕斑斑，帶着嫣紅色的血印，像是有血迹刻進無瑕的玉，永遠都抹不掉似得。

江止行的手一頓，連忙把被角又放回去。

護士小姐看到了他臉紅的樣子，不由得覺得好笑。

江止行擡頭看她，更是紅了臉，他有些不自在，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她怎麽……”

……唔……他問不出口……

雖然江止行問的含糊，護士小姐也有點不好意思，再看木槿的眼神變了變，輕輕回答。

“這位患者送進醫院的時候就沒穿衣服，至今也沒有聯系到她的家人，她身上的傷口有很多，加上做手術，需要不定時檢查，所以……”

江止行愣了愣，黑密的睫毛翕動，他看着病床上慘白的面孔和那雙輕柔的睫毛，皺起眉頭。

随即，他轉過身，兩下解開襯衫外面的白大褂，雙手交叉扯起腰側的一角，幹淨利落的一把将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細膩的皮肉帶着健康的顔色，露出勁瘦的後背和肌肉分明的線條。

不過這畫面隻有一瞬間，江止行很快就披上了剛剛脫下的白大褂，一瞬間把扣子從上到下扣好。

他回頭把襯衫遞給已經看紅臉的護士小姐，抿着嘴說。

“……幫她穿件衣服吧。”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匆匆走了。

第二次見到木槿，是七八天以後。

此時，烘烤了整個城市的盛夏終于過去，天氣漸漸變得涼快起來。

實驗小組的方案已經基本敲定了，隻是不知爲何，老院長突然叫停了整個項目，像是有了别的打算。

江止行想，可能是因爲，木槿醒了。

這一天，老院長突然把他和江文博叫去木槿的病房，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走進套間，江止行分辨出病房裏有兩個陌生的男性聲音，聲音低沉嚴肅，不像這裏的醫生。

老院長示意他們不要進去，就坐在外間聽着。

江止行如常态端坐在椅子上，隻聽到内屋的男人聲音低沉着問。

“……當時發生的事情，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片刻的安靜，什麽聲音都沒有。

那男人又問。

“……還能不能想起來？你當時爲什麽會在那輛車上？”

又是掉針可聞的靜谧。

男人歎口氣，似乎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細微的展開聲帶着細微的聲響。

“……這個人，你認識他嗎？”

等了好久，江止行才聽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輕輕回答。

“我不認識……”

屋内的男人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可惜木槿的回答都不盡人意。她依舊虛弱的厲害，精神頭也不是很好，不一會兒眼皮就開始下沉。有護士走到老院長身旁詢問，老院長點點頭，歎了口氣。

江止行聽到護士走進內間對那兩個男人輕聲說。

“病人的狀态還沒有太好……”

那兩人聞言，又耽擱了一會兒，收拾東西走出房間。

是兩個便*衣*警*察，行動的姿勢和眼神和路嘉懿執勤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們對老院長颔首，對支持他們的工作表示感謝，又皺起眉頭詢問，病人出現這樣什麽都想不起來的現象是不是真的。

他們沒有問可不可能，而是直接詢問是不是真的。

老院長歎氣，把木槿的病情記錄拿給他們看。

“她的身體多處骨折，至少受到過兩次嚴重撞擊，心肺和腎髒都有不同程度的内出血，這樣的傷勢，能在這麽短的時間醒過來，已經不容易了。”

傷勢都是真的，他們在詢問的時候也看到木槿的狀态了。

隻是……

其中一個警*察歎着氣問。

“院長，像她這樣的情況，會把之前的事情都想起來嗎？”

老院長搖頭。

“很難說，人出現失憶的情況有很多原因，有的是因爲物理撞擊，有的是因爲心裏規避，這些失憶情況還要區分長期和短期，所以基本無法預測。”

“不過……”老院長似乎想到什麽，皺起眉頭問：“她的家人你們找到了嗎？如果讓她接觸到一些熟悉的人，或許對恢複記憶有幫助。”

警*察歎着氣說：“家人算是找到了，是她的養母，可惜得了癌症在市醫院住院。還找到些别的人，不過都是……”

他的話沒說完，隻是搖搖頭。

老院長起身送警*察出去，并帶着江文博往外走，江止行安靜的跟在後面。邁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下來，回頭去看病房的內間，他頓了頓腳步，轉過身朝那裏走去。

木槿倚靠在被支起的病床上，煞白着臉，合着眼睛。她的肩頭支在被子外面，露出熟悉的白色布料。那件衣服她穿着有些大，皺皺巴巴的堆出好幾條褶。

江止行安靜的看着她，輕輕地又向前走了一步。

忽然的，病床上的女人猛地睜開眼睛，目光直射在他身上，不過隻有一瞬，那目光又變回了虛弱無力的軟綿，虛虛的搭着，沒有焦點。

江止行的動作頓了頓。

他突然覺得，面前的女人并沒有看上去那麽虛弱。

她非常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并且選擇了一種最适合的狀态應對着。

他的心頭在翻動，像是又在不經意間發現了她的秘密。但和那次在酒吧的争鋒不同，此刻的木槿是完全的弱勢。江止行想了想，嗨氏選擇波瀾不驚的走向病床，慢慢停到她面前，俯下身。

他仔細的看着她的眼睛。

木槿還保持着之前的狀态，像是看不到他，目光沒有焦點。

江止行突然有些想笑。

他突然伸出手，壓在她的肩上。

她一驚，猛地擡起頭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再像剛剛那樣無神，而是帶出一股隐藏在眼底的狠意。

江止行笑了。

她沒有失憶，她記着他是誰。

他沒有堅持那個動作很長時間，輕輕幫她扯了扯滑下去的被子，便站起身。

沒有交流，他們已經交過了手。

直至離開，她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木槿的狀态漸漸好起來，并且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她驚訝于自己的現狀，對那天發生了什麽事依舊什麽印象都沒有。

有一次江止行陪周醫生去查房，聽到木槿一臉疑惑的問周醫生。

“醫生，我身上的傷真的是因爲車禍嗎？”

周醫生笑，耐心的給她解釋每一處傷口的由來。

木槿長了張漂亮的臉，搭配上楚楚動人的眼眸和蒼白的皮膚，一副天真乖巧的做派，輕而易舉就能吸引人和她交談。

又過了幾天，木槿頂着一張郁悶的臉問照顧她的護士。

“護士，我什麽時候可以用手機？我已經有很久沒有回過家了，我的家人朋友們一定找我都找瘋了。”

“肯定都找瘋了。”護士大方的掏出手機遞給她：“你能背下來你家人的号碼嗎？你可以用我的手機給他們打電話。”

終于，木槿見到了胡子拉碴的趙漸宇和眼袋下垂的大叔。

趙漸宇幾乎是沖進病房的，看到木槿的時候眼珠子都要從眼眶掉出來了，他一把抓住木槿擡起的手，緊緊地握住。

原本看到趙漸宇的木槿也是興奮的，隻是他握的她太疼，一咧嘴幾乎哭出來。

“小趙……疼……疼……”

趙漸宇看着木槿虛弱的樣子，連忙松開，隻是氣勢不減，居高臨下的看着木槿吼。

“木婷婷！你失蹤了大半個月！我還以爲你死了！”

木槿側了側頭，撇着嘴說。

“别叫我木婷婷……”

“小帥哥，怎麽一見面就這麽兇你女朋友啊。”照顧木槿的護士不認可的皺眉，故意把木槿曾經危及的情況告訴他：“那麽嚴重的車禍，你女朋友好不容易才撿回半條命，剛剛恢複一點就給你打電話，你可得好好照顧她。”

木槿有些不好意思，張嘴要解釋，可是被趙漸宇搶了先，他頂着一副知錯能改的笑臉，對護士讨好的說。

“護士姐姐，多虧你照顧我女朋友，你說的對，我再也不兇她了，還把她像太後一樣供着，以後肯定好好孝敬她。”

說着，趙漸宇一步跨到護士身旁，在她耳邊撒嬌的問：“護士姐姐，你看我女朋友瘦成這個樣子，肯定最近也吃不到什麽東西，我想好好孝敬她，又不知道能做什麽給她吃，你能教教我嗎？”

趙漸宇的身高接近一米九，就這樣俯身在身材嬌小的護士面前撒嬌，讓人難招架的厲害。

護士有些不好意思，卻不反感，攤開手準備羅列營養食譜。誰知道趙漸宇又快她一步，故作神秘的說。

“護士姐姐，咱們去外面說，别讓我女朋友聽到，我想給她一個驚喜。”

護士愣了一下，笑了，點頭表揚趙漸宇。

護士被趙漸宇拉到外間，内屋裏就隻剩木槿和大叔兩個人。大叔的臉也憔悴的厲害，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了。他緩緩走到木槿身邊，臉上的關心和自責擋不住的流出來。

“小木……苦了你了……”他的聲音聽上去澀的厲害：“都怪我……”

木槿連忙搖頭，皺起眉，壓着聲音對大叔說。

“大叔，那個人死了……”

大叔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沉下眉，隻是擔心的看着她：“你的身體……”

“我沒事。”木槿頂着一張蒼白的臉幹脆利索的回答，她表情嚴肅，趕時間似得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訴大叔：“大叔，那個人死的時候很奇怪，他的眼睛和牙齒都變得……很不一樣。警*察已經介入這件事情了，我一直在裝失憶，推說什麽都不記得了，肆酒那邊……”

大叔擡起手，牢牢地搭在木槿的手臂上，他的眼神裏透出一股安穩的光，帶給木槿一種極度安心的力量：“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我們按時報了警，該裝的樣子也裝了。如果有必要，你就說你是在三樓廁所被綁架的，其他的什麽都不知道。”

聽完大叔的話，木槿要剩下想說的字眼咽回肚子裏，對大叔點頭，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孩子……你出事兒的地方有攝像頭……我看到了那場車禍……”大叔的手順着木槿的手臂下滑，直到握住她微涼的手掌才停下。他的手心裏有厚厚的繭，是多年練功服留下的，那繭摸上去有些刺手，卻讓木槿毫無緣故的覺得舒服安心。大叔心疼的看着她的瘦臉，不忍心的說：“小趙早就找到你的行蹤了，這半個月我幾乎天天都在這裏。前段時間你一直住在監護病房，那兒太冷清，我打扮成清潔工路過那兒兩次，有一次趁護士換班的時候靠近玻璃看你，看到你瘦成了一攤骨頭，身上插了一堆管子……”

木槿握住大叔的手掌，聲音軟軟的。

“大叔，我沒事的，我隻是……”

她頓了頓，低下眉毛輕聲說。

“我隻是想快點離開這裏。”說着，她的餘光掃到病床旁的幾個醫療儀器，心知自己說的話簡直是天方夜譚，木槿無奈的認命，歎口氣妥協：“不說回家，哪怕轉院也可以。”

木槿的心裏一直籠罩着不安，像是有不定時炸彈似得埋在她身邊。木槿自從恢複意識之後，在這間病房裏遇到過很多次江止行。江止行每次來都隻是停在查房醫生身後看着她，穿着一身白大褂，襯托着整張臉幹淨隽永。木槿有想過，江止行可能也是個醫生，因爲她聽到查房的醫生喊過他“小江博士”。

她還記得警*察第一次來錄口供，她裝作昏昏沉沉的樣子一問三不知。騙走了警*察，又等到了微弱的腳步聲，睜開眼睛去看，竟然是他。他平靜的看着自己，目光裏明明沒有什麽張力，卻似乎能把她看穿。

她當然忘不了。

江止行那個眼底帶笑的目光，還有他伏低身體的淡淡味道。

木槿頭疼的認清了一個事實。

江止行可能又看出她極力要掩飾的端倪了。

大叔和趙漸宇臨走前，詢問木槿還有什麽需要帶。

木槿想了想，手指不自覺的觸到細軟的布料，輕聲說。

“幫我帶幾件換洗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