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裏。
江止行精疲力盡的從閱覽室走出來。
今天,他們開始了第一次關于生物細胞的采集,有些項目已經進行實驗了,隻是還在等結果。經過會議分析,衆多專家被分成三組,分别進行不同類别的生物實驗。
江止行和江文博都在實驗細胞的分組裏,這是他們的專長。江文博将近三十年都在研究所裏做這個方面的實驗和研究,而江止行在德國和美國參與和學習的也主要是這個部分,接觸過很多先進的專業思想和實驗技術。也正因爲這一點,江止行幾乎全程跟着實驗,一整天都泡在實驗室裏,晚上還要熬夜做總結。
活動着酸痛的脖子,江止行一邊走一邊回憶着今天下午得出的初步數據和實驗現象。經過研究,他們發現生物體的細胞确實有過外力生物性影響的破壞,變異的原因有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這個。隻是具體是運用哪些細胞、通過哪種手段導緻,還有待研究。
他渾渾噩噩的走到休息室,剛剛躺下來,卻突然想起自己的随身筆記本不見了,琢磨了半天,想起是放進了實驗室的衣櫃裏。江止行有些懶得動,腦袋裏一直想着一些重要的實驗信息,但掙紮了一會兒,還是從床上爬起來。
有些數據很重要。
朝實驗室走去,路過電梯時,江止行看到電梯門剛剛合住,門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他的心裏有些奇怪。
這麽晚了,有人還要出去嗎?
頂樓的實驗室位于一個相對比較隐蔽和靠内的位置,并且有很多道門鎖,需要指紋識别才能進去。最靠近實驗室的安全門内,還有安保人員二十四小時守着。這是老院長特意向上級請求安排的,爲了以防萬一。
隻是江止行路過那道安全門的時候,卻奇怪的發現沒有遇到今天值班的人。
江止行沒有這麽晚來過實驗室,心裏在納悶。
不是二十四小時不離人嗎?
想到這裏,他的心裏突然有些不安,江止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事兒,緊了緊眉頭,快步走向實驗室。
進門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驚。
他看到一個實驗員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斜躺在地上……
江止行連忙伏身去觀察,人沒死,隻是怎麽叫都叫不醒。他猛地打一個激靈,連隔離衣都沒穿,急匆匆跑到實驗室,隔着安全玻璃,江止行突兀的愣住了。
……實驗台上的屍體不見了。
……怎麽會不見呢……
他連忙從地上掙紮起來,夠着手臂去按報警鍵。
渾渾噩噩一直到清晨。
江止行在休息室安靜的等着。
剛剛老院長來過,仔細的訓問他情況的經過,連最微小的細節都沒錯過,問過之後,又是歎氣又是搖頭,告訴江止行不僅僅實驗的生物體丢了,連今天采集的實驗标本都被拿走了,實驗數據也被删除的幹淨。
江止行沉默着,心裏的疑雲越來越大,出現這樣的變異體特征本身就駭人聽聞,剛剛開始生物實驗又被釜底抽薪。他的心裏湧上一股恐懼,有人清清楚楚的知道了這具生物屍體就在醫院裏,還非常清楚他們要做什麽。
做記錄的警*察很快就到了。來休息室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年紀看着有些大,長了一雙鷹眼,看着人的時候很有氣勢。另一個還很年輕,斯斯文文的樣子。兩個人氣氛嚴肅的給江止行做完筆錄。年紀大的那個人突然來了電話,就打開門出去了。
江止行在核對記錄的時候,門又被打開,他下意識的擡頭看,頓時驚訝。
“嘉懿?”
路嘉懿朝他擠眉弄眼的示意别說話,指指門外,做口型:我大隊長還在外面打電話呢!
江止行點頭,低下頭繼續看筆錄。
他核對完資料,把記錄還給做筆錄的警*察,那警*察接過,和路嘉懿點了點頭,開門出去了。
“哎呦喂,止行。”關好門,路嘉懿大大咧咧的坐到江止行對面的單人沙發裏,先挑個不正經的話題開頭:“前幾天叫你出來喝酒,你跟我說你到中心醫院做學習交流沒時間,我還真信了。原來你小子可以啊,參與到我們大隊長的案子裏了,跟我都不說實話。”
江止行咳了咳嗓子。
“沒辦法,這個實驗事關重大。”
路嘉懿聳聳肩。
“事關重大也沒用了,我們大隊長的人都被暈暈乎乎的五花大綁了,醒了還什麽都不知道,就是擺着張臭臉。那個人近身格鬥可是隊裏數一數二的,經驗也豐富,這樣幹淨利落的被人撂倒,看來是遇着行家了。”
屍體是不會移動的,消失不見了,隻能是有人進來弄走的。弄走了也算,竟然連一絲蛛絲馬迹都沒有,也不知道是怎麽進去的,監控視頻早就被人事先動過手腳了,具體發生了什麽根本沒有錄下來。
想到這裏,路嘉懿歎了口氣。
“止行啊,你們做實驗的那個死人屍體是有多寶貴?還會有人心心念念的偷?”
江止行沉默,好半天才低聲說。
“……可能有些人知道原因。”
路嘉懿沒聽清。
“你說什麽?”
江止行搖頭,沒有再重複。
*
入了秋,清晨的空氣裏透着一絲涼,不再像以往那麽熱了。木槿起了個大早,去院子裏活動身體,她也悠着勁,隻是繞着圈子走,幾圈下來,額頭全是汗,喘氣也厲害起來。
木槿挑了一張長椅坐下來休息,仰着頭歎氣。
這才幾圈,怎麽就累成這個樣子?
運動要适量,不然适得其反,木槿休息了一會兒,又小心的拉了拉腿經,坐電梯上樓。
房間裏的病人都是上了年紀的,早早的就睡不着了。隔壁床的大娘看木槿回來了,因爲運動滿面紅光的,怎麽看怎麽好,隻是越看越覺得可惜。木槿發覺,奇怪的問。
“阿姨,怎麽了?您一直這樣看着我。”
大娘歎了口氣,說。
“小姑娘,剛剛有個男的來找你,見你不在就又出去了。”
這麽早?趙漸宇還真的做起二十四孝的馬仔小弟了?
木槿點着頭說知道了,翻出手機準備給趙漸宇發短信讓他來病房。
大娘接了句。
“……今天的這男的不是昨天的那個。”
木槿愣了一下,想着估計是阿翔或者小六,她笑着打哈哈:“是不是個瘦高個,那應該是我弟弟,這些天他和我男朋友倒着班給我送飯的。”
說着,木槿拿着手機出了病房。
這可讓人猜不到了,不是趙漸宇,那會是誰呢?
木槿拿着手機在走廊裏踱步,也不敢走遠,怕那人回來了又找不到她。朝遠處走了兩步,轉身再回去,突然看到遠處的走廊上立着一個幹淨高瘦的身影。那個大男孩也正遠遠地看着她,一派陽光的樣子,穿着寬松的半袖短褲,更顯得身材欣長,他的手裏拎着方方正正的盒子,看着像保養品。
木槿皺眉,她沒想到大娘說的人是他。
她有感覺,他就是來找她的。
木槿站在原處,歪着頭看他,不說話,也不動。
誰知道對面的人也沒動,就那樣傻傻的看着她。
最後還是木槿先失了耐心,走過去。
她挑着眉毛問。
“你怎麽來了?”
畢竟是年輕,黎昕的臉在陽光下白白嫩嫩的,他羞澀窘迫的笑,眼神卻還在她身上。
“聽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你。”
木槿打量着他的表情,微微擡着下颚問。
“誰告訴你我在這兒的?”
木槿的語氣不善,黎昕見她好像有點不高興,抿着嘴不肯說,僵持了好半天,妥協的擡起手把東西放在她面前。
“我就是給你送點吃的……這就走了……”
可是木槿不接,還是那個樣子看着他。
黎昕有些爲難,小心翼翼的把東西放在一旁的窗台上,甕聲甕氣的說他走了,見木槿還是沒有反應,低着眼皮轉身離開。
隻是才走了兩步,突然聽到木槿在身後喊他。
“怎麽了?”
黎昕連忙又站到之前的位置,嘴巴在微笑。
木槿的臉色沒變,隻是用下颚點了點一旁的東西,示意黎昕拿起來。
大男孩臉上的笑又沒有了,小聲嘟囔。
“就别讓我拿回去了……”
誰知木槿不理他,轉身就往相反方向走。
“哎!”黎昕着急了,手裏拿着的東西無處安放:“你真的不要啊?”
木槿頭也不回的說:“爲什麽不要?!跟我走。”
黎昕笑了一下,連忙擡腿跟上,疑惑的圍着木槿問:“咱們去哪兒?”
“吃早飯。”說着,木槿側頭看他,不冷不熱的說:“你要是吃過了,可以不去。”
黎昕樂得高興,連忙搖頭。
“沒吃!沒吃!”
其實在住院部二樓設有食堂,但是木槿卻東拐西拐的帶着黎昕去了醫院外面。從後門出去,路過一個十字路口,全是沿街的早餐攤,随便挑一個坐下來味道都很不錯。不過木槿沒有在那兒吃的意思,隻是買了包子豆漿帶走,黎昕也不多嘴,乖乖的跟着聽吩咐。
木槿把他帶到住院部樓下的花園裏,挑了個靠着樹幹的長椅坐下。陽光已經冒出頭了,被厚厚的樹陰擋在外面,隻漏下零星的幾束,跳躍在水泥小路上。木槿享受似的閉着眼睛深呼吸,像一隻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貓。吸氣呼氣後,她坐下來,分給黎昕一杯豆漿和一袋小籠包。
黎昕接過手中,坐在木槿身旁安安靜靜的吃着,不答話,也不發出聲音。
還是木槿先扯出幾分聊天的氛圍。
“這幾天酒吧怎麽樣?”
黎昕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才回答。
“和以前一樣,有老客人問你去哪兒了,我們都沒說。”
“蚊子街出這麽大的事兒,你們不說也會有人說。”木槿歎口氣:“今年的運道真不好,可千萬别影響生意,等出了院我要去廟裏拜拜菩薩。”
“你信菩薩?”黎昕感覺有些新奇。
“嗯,年紀大的人都信菩薩,不像你們小孩子,看星座和塔羅牌。”木槿放下手裏的豆漿,挑着眉問:“哎,你叫什麽來着,我突然就記不起來了。”
黎昕愣了愣,臉色有些僵,不過很快他就恢複如常,一副認真的回答木槿。
“我叫黎昕,黎明的黎,初昕的昕。”
“初昕?”木槿問:“哪個‘初昕’?”
“……也是黎明的意思。”
“哦。”木槿點頭,想了想,評價:“剛剛升起的太陽,這很像你。”
此時的木槿正仰着頭看從樹陰裏掉下來的陽光,黑發紮成低低的馬尾,露出玉白的側臉,眼睛微微眯着,睫毛上曲,玲珑的鼻子和紅唇,沒有粉黛修飾,渾然天成的樣子。
黎昕看着她的側臉,此情此景,一時間覺得自己移不開眼睛。
正看着,木槿突然回過頭來,措不及防的,黎昕紅了臉。
木槿的眸子裏又帶了審視的光,她看着這個紅着臉移開目光的大男孩,輕輕地問。
“……黎昕,你是不是喜歡我?”
對面的男孩像是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話,睜大了眼睛看着她,說不出話來,又不搖頭也不點頭,像是突然不會表達了。
不過幸好,木槿很快就放過了他。
她又移回目光去看遠處的樹陰,眼波裏一派安然,剛剛的問話似乎并不需要回答,因爲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她喃喃的發出一身歎息,像是勸誡,又像是惋惜。
“聽我說,千萬不要喜歡我。”
*
從小花園走回病房,大概隻用了十分鍾的時間。
木槿推開房門,再次對上大娘的目光。
大娘驚訝的看到她,連忙問:“小姑娘,你碰到來找你的小夥子了嗎?”
木槿點頭,若無其事的說:“我找到我弟弟了,他來給我送吃的。”
說着,她把手裏的保養品拎起來,放在床頭櫃上。
大娘盯着那盒保養品搖頭,嘀咕。
“我記得那小夥子是空手來的啊。”
正想着,房門又被推開了,大娘剛好朝那兒看,眼睛一亮,連忙對木槿說:“小姑娘,那小夥子又來了。”
木槿側頭去看。
她看到江止行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