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皺着眉走出病房,回手将病房的門關好。
她盯着江止行的眼睛找不到開場白。
“你不是來找我的吧?”
江止行微微低頭看着她,一臉平靜的樣子。
他說。
“我是來找你的。”
木槿的心一頓,故意做出奇怪的表情,眯着眼睛裝糊塗。
“哦,你找我做什麽?”
“有些事……想向你請教。”
“請教?大博士?”木槿不動聲色的向後撤了半步:“我可沒有什麽能讓你‘請教’的。”
江止行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不,你有。”
隻要你願意說。
“我沒有。”
木槿不耐煩的轉身準備回去。
江止行皺眉,去抓她的手腕,溫熱的手掌緊緊地貼着微涼的皮膚,他的眼睛牢牢地鎖着她,反駁的簡短有力。
“你有。”
木槿回頭,看着自己手腕上修長的手指,以及面前這個微微皺眉緊盯自己的男人。
她沉默片刻,壓低聲音做出妥協。
“松手吧,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十分鍾後,木槿帶着江止行回到剛剛同黎昕一起吃早餐的小花園,隻可惜此刻的木槿全然沒有剛剛心平氣和的狀态。應付黎昕是件不算太難的事情,但應付江止行則需要費些腦筋。她不動聲色的先一步坐在花園長椅上,輕輕松松的挽起手臂,仰起頭看着站在面前的江止行。
不得不承認,樹蔭下的江止行還是秀色可餐的,朦朦胧胧的光影柔和了臉周的輪廓,像極了木槿以前在言情小說裏看過的插圖。木槿有一刹那的走神,她在心裏嘲笑自己,已經老大不小了,怎麽還會這對一款的男人感興趣。
還真是應了趙漸宇的那句話。
敗家老娘們。
“你想問我什麽?”
木槿挑眉,主動問江止行。
江止行站在樹蔭下,低頭看着長椅上面色蒼白的女人,他思考了一下,還是很直接的問出來。
“那個和你一起出車禍的男人,我想知道他是誰?”
木槿擺出一副很無奈的模樣。
“他是誰?很可惜,你看,我也想知道他是誰,爲什麽出現在我的酒吧,還差點要了我的命,可是我不知道。”
“那你還記得他在車上的狀态嗎?”
“怎麽可能知道,上車之前我就暈了。”
江止行頓了頓,皺起了眉:“那綁架時候呢?你還記得多少?”
“我隻記得有一股蠻力拽着我朝外跳,接着是渾身上下的疼。”木槿避開江止行的眼睛,帶了三分認真的樣子,像是真的在回憶,可惜,想了半天,她卻說了一句:“……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
這些說辭,和她的筆錄一模一樣。
聽過木槿的話,江止行沒有再接着問下去,隻是沉眉肅靜的看着她。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嗎?
看到江止行有些生氣的樣子,木槿卻笑了,在兩人短暫的接觸中,江止行鮮少有這幅樣子,她換了個姿勢,調侃他。
“怎麽了江大博士,因爲我一無所知,你抑郁了?”
江止行沉默的看着她,回想起某個早晨兩個人在昏暗酒吧對峙的樣子,他知道她是個狠角色,也記着她在他耳邊說過的話。他不想輕舉妄動,但事關重大,有些事情他必須搞清楚。
但看着木槿調侃自己的樣子,江止行突然自己簡直是雞同鴨講,他在心中深深歎氣,覺得自己想從這個女人口中探求消息的打算簡直是妄想。
“我問完了……打擾你了……”
說着,他轉身離開。
木槿看着江止行離開的背影,在陽光下異常好看,她抿起嘴,靜靜的看他走在光暈裏,雖然挺拔,卻透着一絲沮喪。
沒有了江止行的注視,木槿的神情多少流露出一些心事。
她心知肚明,江止行能這般找上自己,已然是做出了一些主觀判斷,自己的回答必然是不會令他滿意的,但多多少少表達出了她的态度。
他想要的答案,她不會告訴他。
隻是木槿沒想到,光暈裏的男人會這麽快返回來。
江止行轉過身,像是又想到了什麽,慢慢走向木槿,眉眼之間的堅定絲毫不減。他站到木槿面前,微微蹙着眉,非常嚴肅的說。
“木槿小姐,雖然你一無所知,但有些事情,我想應該讓你知道。”
木槿早又換上了經營好的表情,風輕雲淡的微笑,示意他說。
“那個男人,準确的說是那個男人擺在醫院的屍體,昨夜在警*察二十四小時的監控下在醫院無故失蹤了。”
非常幸運的。
木槿皺眉的表情完整的落在江止行眼中。
他的眉頭又緊了緊。
木槿的反應幾乎是一種證實,這個女人絕對不會像表現出的那樣一無所知,但她知道多少,又參與過什麽,他不敢想象。江止行隻能用一種幾乎語重心長的口吻告訴木槿:“所以,如果你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你能‘想起’當時的任何情況,希望你能來找我。”
說完,他又加了一句。
“我也不喜歡麻煩,今天的事情,是我的個人行爲。”
他希望獲得她的信任。
江止行離開後,木槿又獨自坐在長椅上很長時間。
她仔細回憶了囚禁傑森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最後傑森蜷縮在駕駛座上野獸般的樣子。想着想着,她的思緒飄遠了,她的眼前又出現了那道疤,和那兩張肮髒醜惡的臉,耳邊堆滿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弱小的女孩懦弱無聲的哭泣。如果傑森隻是一個普通的江湖殺手,就像那兩個該死的男人一樣,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去觸碰那段記憶。
那段在她遇到木惜文之前的記憶。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永遠忘不了傑森發綠的瞳孔和筋脈暴起的脖頸,以及那扯斷鐵鏈的可怕力氣,這一切都不得不令她将疑惑點凝縮到幼年時稀薄的記憶中。
她家破人亡之前的生活。
那時的她還有爸爸。
*
在木槿的記憶裏,爸爸是個總愛哈哈大笑的強壯男人,最喜歡陪着她玩頂高高。隻是爸爸很忙,連學校放假的日子裏,爸爸都要去工作。有的時候,爸爸也會帶木槿去他工作的地方,那裏有很多桌子,還有高高的架子,上面擺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瓶子,有的裏面是空的,有的裏面盛着漂亮的液體。
木槿踮起腳擡手想去觸碰,被爸爸拖住手臂抱起來。
“小丫頭,爸爸剛剛和你說什麽了,這些東西都不許亂碰的。”
她笑嘻嘻的吐吐舌頭,一點愧疚的樣子都沒有,反而回頭讨好的笑,然後仰起脖子去親爸爸的臉頰。
女孩子的聲音軟糯可愛。
“爸爸你看,那個顔色好漂亮啊。”
“它叫硫酸銅。”
木槿被一隻大手揉了揉頭頂,随即被架在男人的脖頸上。
“想看它變成一顆一顆小星星嗎?”
她不怕高,拍着肉呼呼的小手說好。
不過,并不是所有時間爸爸都可以陪她,有的時候,爸爸要在房間裏工作,是不許木槿進去的。木槿很聽話,就在另一個房間的寫字台上畫圖畫,偶爾也會胡鬧,翻一些她找得到的書或者本子。爸爸随身攜帶的筆記本是木槿最喜歡“襲擊”的目标,因爲上面有很多爸爸用彩色鉛筆畫的圖畫,雖然大部分圖畫怪怪的,像一條長着很多腳的毛毛蟲。但有的圖畫她是能看懂的,是她在故事書裏看到的小動物,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人。
有一次她問爸爸,那些毛毛蟲是什麽?爲什麽它們有那麽多腳?爲什麽那些小動物都長得奇形怪狀的?
爸爸皺着眉,再次和她強調不許亂動他的筆記本,沒收筆記本後,卻又耐着性子向她解釋。
“有一些‘毛毛蟲’就有很多隻‘腳’的,那些小動物都是毛毛蟲變的。”
木槿不信。
“那我呢?我也是毛毛蟲變的嗎?”
爸爸點點她的小鼻子。
“當然了,我們小丫頭就是一條最漂亮的毛毛蟲變的。”
之後又有一次,木槿終于趁爸爸不注意,又偷到了他的筆記本。她從頭到尾仔細的翻了一遍,找了一條看起來最漂亮的毛毛蟲,用自己的彩色鉛筆在旁邊空白的地方畫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木槿畫完之後左看右看唯恐不像,還一筆一劃的把名字寫在旁邊。
李朝生。
*
二十五歲的木槿,已經快忘記這個名字了。
她也想做李朝生,但是她不敢。因爲她清楚的記着,在她被送到木惜文身邊後,在她口中塞滿破布瑟瑟發抖時,聽到那兩個男人幾乎狂暴的聲音。
“那個女孩在哪兒?把那個叫李朝生的女孩交出來!”
她不是李朝生!
她再也不是李朝生了……
可是他們爲什麽還是不肯放過她?
木槿無法不去聯想,二十五歲的她已經可以憑借回憶大緻判斷出親生父親在從事怎樣的工作,當年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如今死在自己面前的可怕男人,迫使她逼着自己去承認,那種隐隐約約的關聯。
她合了合眼睛,将雙腿收在長椅上。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她的思緒。
是阿翔。
木槿停頓了一下,接起電話。
熟悉的聒噪在耳邊響起。
“老闆娘!老闆娘!宇哥剛剛來店裏轉了一圈,說您老人家身體安好,大叔不許我和小六去醫院看你,我們就偷偷給你打個電話,沒想到還真的打通了。”
阿翔的聲音總是帶有畫面感,即使隔着電話,木槿也似乎看到了他說這些話時擠眉弄眼的表情。
沒由來的笑了笑,木槿有些認真的說。
“我在醫院很好,阿翔,謝謝你。”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突然傳來阿翔頗爲誇張的叫聲。
“老闆娘你怎麽了!爲什麽突然對我說謝謝?!你不會是……得了重病……就要死了吧?!”
隐隐約約的,似乎還有小六關切的聲音,在追着問老闆怎麽了?
木槿聽出來了,阿翔沒有在故意開玩笑。
她頓時感覺自己額頭上滑下三條黑線,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剛剛心裏醞釀出的一點點感動蕩然無存。木槿調高了聲調,對着電話那邊的阿翔罵道。
“王阿翔你個小兔崽子,你才得了重病快死了,等老娘回店裏先用針縫了你的嘴!”
聽到她罵人,電話那邊又靜了靜,接着傳來了阿翔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哎,姐,聽到你這麽罵我,我放心多了。”
真是……賤骨頭。
木槿沒繃住,又笑了。
阿翔沒頭沒腦的在電話裏告訴木槿很多現在酒吧的現狀,還說有很多老客人都向他們問起木槿。又囑咐木槿不要擔心,雖然她不在,又出了那樣的事情,酒吧的生意還是不錯的。
“因爲來了個大美女,是個身材超正點的大洋妞,總是光顧咱們酒吧,可撐場子呢!”
木槿聽着直笑。
“阿翔,人家是大美女,關你什麽事兒?”
“怎麽不關我的事兒!”阿翔在電話那邊炸毛,掐着蘭花指向木槿強調:“老闆娘!我是個直男!”
*
路嘉懿最近很苦惱。
因爲警局裏的大案子一個接着一個,已經忙得人焦頭爛額了,加上大隊長因爲醫院的任務折了顔面,更是加大警力把他們用的像驢一樣。最最凄慘的是,這回算他們遇上江湖高手了,竟然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查不到,案子一籌莫展,大隊長的臉也越拉越長。
調休時間在辦公室補覺,還被江止行一個電話吵醒。
路嘉懿看着屏幕罵娘,沒好氣的接通。
“辦公時間騷擾警察是會被抓進局子裏喝茶的!有什麽事兒快說!”
江止行沉默一下,直接問道。
“嘉懿,你那邊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沒有!沒有!”
電話那邊半天沒有聲音,之後路嘉懿聽到江止行說。
“那你先忙,我挂電話了。”
挂掉電話,路嘉懿算是徹底清醒了,但是胸中還是憋着一股火,他極爲後悔剛剛對江止行的态度,又非常不滿這個時候江止行的電話。正生着悶氣,有人敲門。
“進來吧。”
路嘉懿有氣無力的說。
是小袁。
“嘉懿哥,隊長找你呢!”
路嘉懿疲倦的揉了揉臉,回答說知道了。他坐起來一邊穿鞋一邊問:“城西出租房的證據對比有結果了嗎?”
小袁看出路嘉懿臉色不善,回答的小心翼翼。
“沒有什麽太好的消息。”
這一點路嘉懿預想得到,隻憑一些腳印和入侵痕迹,很難有什麽重點突破。他歎口氣,讓小袁那邊繼續跟進。
剛出房間門,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自家妹妹。
路嘉懿皺着眉頭接起來。
隻聽到路靖瑤在電話那邊興緻勃勃的問:“哥,你這周休息嗎?”
路嘉懿壓着火氣說:“不休息!”
“哦……那好吧……”路靖瑤不滿的嘟着嘴,小聲嘀咕着:“這周末肆酒有慶祝派對,我女神要出院了……”
“我不去!”
路嘉懿還沒聽完就挂掉了電話。
見到大隊長,又是研究分析醫院的案子。在大隊長眼皮底下悄無聲息的弄走一具大男人的屍體,還是保密級别的,确實令人無法接受。無論是現場取證還是電子監控,竟然被處理的幹幹淨淨。路嘉懿在會議室又仔細的翻看了一遍報告資料,沉默的靠回椅背上。
他凝神靜氣,反複的假設思考,怎樣的人,才能在如此嚴密的監控下,做出這一切呢?
想着想着,他猛然睜開眼睛,不可思議的盯着天花闆。
會議室裏别的人還在讨論案情,他卻突然什麽都聽不到了,一個聲音無限循環在他的腦海裏,作爲一個警察多年的經驗令他不得不做出這樣的假設。
醫院裏面有内應!
就在參與這些實驗的科學家中!
否則,他們怎麽可能,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弄走屍體?
所以才會非常熟悉實驗室外的警力布局!所以才可以在第一時間處理掉所有的電子監控!
路嘉懿像是被敲通透了頭蓋骨,忙地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了,是一位負責證據對比的小同事。
大隊長的會議被打斷,瞪着眼睛盯着這個冒失的年輕人,聲音低沉可怕。
“什麽事。”
推門而入的年輕人上下喘着氣,言簡意赅的說。
“隊長,有重大發現!”
房間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幾個字拉走了,大隊長的眉頭沒松,語氣卻緩和了一些。
“說。”
“城西出租房案的男人腳印經過對比,和醫院消失的男屍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