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行若不是隔着玻璃車窗，隻覺得自己在看一場超級逼真的3D電影，他看到那個女人吐出一條粉白色的舌頭，長長的甩在自己的側臉上，順着發絲劃過，又“呲”的一下縮回自己嘴裏。

那個女人在看他，眼球是令人恐怖的琥珀色，像裏面有很多雜質的玻璃球，外凸着，中間有一條隐隐約約的黑色豎線。江止行盯着那顆眼睛，一絲都不敢動，感覺自己的手臂癢得厲害，腳底也在發涼。忽的一下，那眼睛突然移開了，趴在車頂的女人敏捷的轉過身，将她的臀部高高的舉向自己。

雪莉的臉轉向了木槿的方向，眼睛眨了眨。木槿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眼睛卻緊緊地盯着那個車頂上的女怪物，看到她用粗壯的手指壓在大叔後腦勺上，粗暴的扯着頭發拽起來，然後猛地按在鐵皮車頂上。周而複始，被她壓着的男人卻一聲都沒有吭。女人似乎覺得不夠，又用單膝壓在男人的小腿上，用了大力氣，果然，大叔忍不住了，悶哼一聲，雪莉聽後，臉上洋溢出滿足感。

“大叔！”木槿握緊拳頭，咬着牙說：“你不要這樣！”

雪莉笑了，鬼魅的臉，聲音還是那樣好聽，話卻是對大叔說的。

“自負的蠢東西！就憑你也想殺了我？自己早就半條腿踩進鬼門關了知道麽？”

被限制住的大叔咬着牙，忍住胸口湧起的腥意。

“你、你算着時間……”

“哈，才想明白？知道我有多餓麽？我自己折磨着自己，就爲了等這一天，我要殺了你，再把她殺了！”

“好貪心的女人。”

是木槿。

她盯着雪莉的笑，臉龐漸漸露出一種獨擋一面的孤勇，緊握的拳頭松開了，看向那怪物的眼神也平靜下來：“殺一個還不夠麽？我不想讓他死，而你想讓我死。不如商量一下，你放了他，來殺我，怎麽樣？”

“小木！”

被壓制的大叔發出一聲低吼，卻被雪莉用力壓至消聲。她微微偏頭，盯着木槿的表情仔細欣賞，木槿的臉很肅靜，既認真又冷靜，卻唯獨沒有恐懼。

“你願意替他死？”

“……是。”

“可是，我有更好的選擇，我可以把你們兩個都殺了！”

“你沒有更好的選擇。”木槿搖頭，非常自信的表情：“背段好東西給你聽。ATAATTCGCACTA……”

雪莉打斷她，挑起一邊的眉毛：“你在說什麽？”

“你的DNA序列，知道自己是個怪物，不知道自己的DNA序列是什麽嗎？”木槿微微揚起下颚，她是處于弱勢，卻絲毫不給人帶去弱感，像個瘦弱卻運籌帷幄的将軍，已經将千萬事都算計妥當了：“幾天前我去拿過你的頭發和指甲，你以爲我是做什麽？你的研究資料隻有我和他知道，自動發送生物研究所和媒體郵箱的時限是三天，你今天可以把我們都殺了，然後就跟着我們一起死，你這樣的怪物一旦被公衆知道，你覺得你還能活嗎？包括你背後的那個組織，事情弄大了，誰也跑不掉。”

雪莉聽到木槿說出“組織”兩個字時，爪子不自覺的動了動，沉默片刻，她又露出一個撫媚的笑。

“你又在騙我，殺你了，他回去還是要曝光我，反正要死了，不如現在先殺了你們！”

木槿言之鑿鑿的告訴她。

“不會的，你殺了我，大叔不會曝光你……他會找到你，親手殺了你爲我報仇！怎麽？！你怕他？！你怕死麽？！”

木槿的氣勢很強，眼神堅定的打在雪莉身上，雪莉看着她，又看了看被自己壓在車頂的中年男人，想了想，突然勾起嘴角。

“好！”她說：“我可以先放了他，等着下次送上門再殺。”

木槿笑了，開始慢慢後退。

“來殺我吧。”

說着，她轉過身，瘋狂的跑起來。雪莉心想這個該死的女人還在垂死掙紮，一步躍下車頂，匍匐的爬行在地面上，朝着木槿直追過去。

“江止行！大叔！”

木槿察覺到雪莉追來，急忙用力朝江止行在的方向喊。

剛剛兩人的對話江止行都在車裏聽到了，他不可思議的看着車頂的女怪物朝木槿追過去，立刻回過神來，下車去看還在車頂的中年男人。那個中年男子掙紮着要從車頂上支起來，緊皺着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江止行看到他的側臉，滿是血痕，異常恐怖，他看到男人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側着身體，然後“咕咚”一下滾了下來。

顧不得太多，江止行連忙扶起他，中年男人的手扶在他的手臂上，顫抖着卻格外有力，江止行聽到他口中焦急的說着。

“救小木……救小木……”

這個時候必須有足夠的理智和判斷力，江止行看得出木槿的意圖，他隻能選擇先把這個她用命保下的男人擡回車裏。這個中年男人的小腿幾乎站不直，移動起來非常費力，江止行從腋下将他架起來，急忙朝車子移動，男人不合作，他皺起眉說：“先上車，再救人。”

中年男人突然想明白，身體立刻順從起來，随着江止行移動。上了車，他從車窗裏看到木槿和雪莉的背影，那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女人在荒地上拼了命的跑着，始終和身後的雪莉保持着兩三米的距離，他知道那是木槿的極限，并且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要救她！

一旁的江止行拿出手機，還沒有按鍵就被大叔一把握住。

“你要做什麽？”

“報警。”

“報警有什麽用？！開車去追小木！”大叔搶過手機，指揮江止行開車，翻着車裏問：“車裏有打火機麽？”

“……有，在你前面的抽屜裏。”

大叔翻到一隻複古的翻蓋打火機，那是路嘉懿留在江止行車裏的，因爲他有時會忘記帶打火機，而江止行又不抽煙，所以故意送給他一個放在車裏，其實也是給自己留着用的。

是非常好的防風打火機，大叔将火苗調的最大，将蓋子扣好。

他聽着前面的人影，示意江止行。

“聽着，拿出你剛剛撞我車的架勢，踩大油門朝那怪物身上撞，撞不中也不要緊，隻要别撞到小木。”大叔咬着牙去摸自己的左小腿，感覺骨頭有些錯位，他不敢亂複位，隻好先把外衣扯下來胡亂纏着固定一下。

再看遠處，木槿大張着嘴拼了命的奔跑着，感覺耳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去。再多跑遠一點！再多跑遠一點！她要給大叔争取時間。慌亂中，木槿突然聽到身後有急促的喇叭聲，她側着臉去看，隻見江止行的車子正追在後面，江止行闆着臉在開車，氣勢洶洶的朝這邊撞來，副駕駛上的大叔半個身體伸在外面，對她大喊。

“小木！閃開！”

木槿連忙朝一側倒去，由于速度太快，直沖沖的滑倒在地上。她手臂曲起抱着頭部，呲牙咧嘴的停住。

另一邊，江止行一腳油門，狠狠地朝雪莉撞去，車速已經是最快了，卻沒想到背朝着這邊的雪莉很靈敏的翻了個身，直接跳到了車頂上。大叔抓着安全帶，大半個身體支起，點燃打火機朝着車頂的雪莉扔過去。

雪莉畏火，低吼一聲，從另一邊跳下車。

“小木！上車！”

剛剛的奔跑已經接近木槿的極限了，她咬着牙從地上迅速爬起來，抓住大叔的伸過來的手臂，用盡力氣跳上了車。

江止行直踩油門，打轉方向盤朝另一邊飛奔。

木槿從前座的縫隙竄到後座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氣，額頭的汗珠雨一樣的落下來，她胡亂撥着額角的頭發，透過玻璃窗看雪莉，那女人很快反應過來，快速爬行着追着車子。

木槿看她爬行的速度，合着眼低聲感慨一句。

“……想不到我跑的還挺快。”

大叔在前面“哼”了一聲，或許是顧忌着江止行在，沒有說什麽。這樣的驚心動魄時刻，他還顧及不到指責木槿把這個陌生男人參合進來。

“那個女人……”江止行透過後視鏡，緊皺的眉頭終于松了兩分。

木槿順着他的話去看，隻見雪莉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她和車子的距離越來越遠，以至于拉開了很長的距離，雪莉終于放棄，趴在地上大喊一聲，一眼怒氣的看向這裏。

*

江止行把車子停到大學城的區醫院門口，下車賣了一些包紮用的東西。

木槿傷的不要緊，隻是一些擦傷，大叔則比較嚴重，臉上的肉皮大多都有傷口，鼻子看着也腫了，當然最嚴重的還是他的左腿。大叔坐在副駕駛上，開着車門，江止行站在外面，靈活的用剪刀剪開他的褲腿，木槿在一旁幫忙，她看到大叔小腿一片紫青，膝蓋靠下的部位腫的厲害。

江止行帶着醫用手套在上面按了按，說骨頭沒有太大的問題，但小問題肯定還有，需要去看專業的醫生。他大體處理了一下大叔的小腿，又開始給他的臉部上藥，這個時候就不需要木槿在旁邊拿東西，她坐在後座，也開着車門，頭靠在門框上，欣賞着這個臨時醫生的模樣，依舊是認真嚴肅的樣子，木槿不由得去想象他做實驗的時候，想必也非常令人悅目吧。

給大叔的臉處理好，就輪到有點小擦傷的她。木槿的傷口多出在手臂上，江止行替她把衣袖挽上去，衣料貼着傷口有輕輕的摩擦，木槿沒忍住，抖了下眉尾，被江止行發覺，動作就更加輕柔。

酒精觸及傷口，一絲絲的刺痛，木槿皺起眉頭咧嘴笑，沒話找話：“大博士，我發現你還真是居家旅行必備品。”

低着頭看她胳膊的江止行沒說話，木槿卻感覺那棉棒上的力道重了幾分。她嘶了一下，笑着說。

“好了好了，不說了。”

處理好兩個傷員，就到了整頓隊形的時刻，木槿的兩個手臂都被包紮着，顯得笨笨的，大叔則已經步入“慘不忍睹”行列，臉基本被江止行包成了木乃伊，褲腿也是爛的。木槿看着大叔，一開始還忍得住，後面就沒心沒肺的笑出來。她站在車子外面，活動了活動脖子，眼眸盯着江止行看，突然說。

“大博士，去幫傷員買支煙吧，随便來盒就行。”

江止行明顯是不願意的，木槿看他的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教他們這樣的情況最好還是别抽煙，但她裝着看不懂，江止行也悶着沒說，朝路口的便利店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大叔沉沉的問。

“小木，你是怎麽和他搭上的？”

“就搭着搭着就搭上了。”

“你信他麽？”

“……信一半。”

“那就不應該把太多的事兒告訴他，今天的事兒這小子都看到了，難保不會說出去。”

大叔說的也正是木槿還在考慮的，原本雪莉是在自己手裏的，江止行可以來肆酒随時做研究，但實驗的“标本”畢竟還在她手裏，是個拿捏江止行的東西，也助她多信任他幾分。隻是此刻不同過了，“标本”直接當着雙方的面沒有了，之前的很多約定就要重新制定。

江止行對她來說還有用。

木槿一邊想着怎麽一會兒和這位大博士談，一邊卻不自覺的在大叔面前肯定性發言。

“他不會背叛我的。”

起碼，他不會非常過分的背叛我……

木槿的這句話在大叔耳中多少有些幼稚，這世上哪裏有什麽靠得住的東西。他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她的話，關于那個男人，他隻知道那個年輕男人在生物研究所工作，是個生物研究員，似乎還是個博士，看着有些溫吞，一腦門子的書生氣息。

不過，剛剛發生的事兒，多少讓他對這個年輕男人有幾分好感。

一個沉着臉死踩油門去撞怪物的書生。

很有意思……

江止行把煙買了回來。

木槿熟練的撕開煙盒，照着老規矩先給大叔，大叔的手臂也不太方便動，她直接把煙塞到大叔唇邊，然後點燃打火機。

恍的一下。

木槿沒有對準煙頭，反而像是被火吓到，甩手把打火機丢在地上。

這個小事故把大叔和江止行都吓了一跳，大叔連忙問木槿怎麽了，江止行則去看她的手。

木槿也被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隻是在點燃火苗的那刻，木槿就覺得眼前的火光有些刺眼，肢體也迅速做出躲閃的反應。她想或許是自己有些累，搖搖頭，彎腰把打火機撿起來。

再來一次。

木槿盯着打火機，小心翼翼按下。

火苗燃起。

她卻絲毫沒有剛剛的感覺了。

木槿在心裏想，自己果然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