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行開着車送木槿和大叔回蚊子街，在木槿的指揮下，到了一家門臉不大的衛生所。
江止行在車上等着，木槿扶大叔進去，沒幾分鍾就出來了。
木槿大大方方的坐回副駕駛上，很主動的告訴他：“别看這裏不起眼，韓大夫的手法不比你們正規醫院差，這是蚊子街最好的大夫，專治外傷。”
說完，木槿又補了一句。
“更重要的是，這裏很安全，大夫看病不多嘴。”
一個人若想安生立命，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該知道的别問，這位韓大夫是木槿來蚊子街之前就有的大夫，早年各路英雄好漢打架鬥狠，總有受傷的時候，韓大夫醫術很好，看病卻不問來路，病人救治，隻問傷情，不問姓名，爲人不偏不倚，故而得以在蚊子街安穩下來，并受多方勢力保護。
當然，木槿和江止行開口，并不是爲說這個。通過幾次接觸，她已經摸清了江止行的性格，知道這個悶葫蘆不太會主動，既然她也想找他談，不如由她先說。
“大博士，今天的半日曆險記，感覺怎麽樣？”
身邊的男人降下車窗，伸出胳膊搭在上面。
“……還行。”
“還行？應該很刺激才對吧？”木槿側過身子看他，臉上湧起幾分認真：“很抱歉，我把實驗目标弄丢了。”
“确實。”江止行也看向她，話是那樣說，臉上卻沒有太多的責怪之意：“但是你讓我看到了實驗目标的變異體，很深刻，對于整個實驗也很有幫助。隻是，我很好奇……”
他的眼睛裏帶着探究的深意。
“……如果那些怪物無緣無故的纏上你，木槿，你對它們産生的原因有些過于執着了。”
木槿抿了抿唇。
江止行接着說：“我沒有惡意，隻是感到奇怪，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情，不是應該想着怎麽逃命麽？”
木槿找到話口，故意順着他的話說：“像我這樣的，怎麽會是一般人。”
木槿不肯說，他不勉強，搖頭笑笑，沒有說話。
“江止行，如果你還想研究她，我還能提供你一些别的東西……那個女人的手，我這裏還有她的一隻手，在溫度最低的冰箱裏放着，應該還能用。”
江止行疑惑地看着木槿：“你說什麽？”
“我說我有一隻那個女人的手，就在我酒吧的冰箱裏。”末了，木槿又加了一句：“是單獨的冰箱。”
江止行記得很清楚，他看到的那個女怪物是四肢健全的，還匍匐在地上快速的追着他們的車。
難道……壁虎……
木槿肯定他的想法。
“對，我之前嘗試抓過她，沒抓住，那個女人把自己的手弄斷了。那隻斷手在我那裏，形狀就是正常的手。”說着，她在江止行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就和我的這個一樣。”
木槿晃手的動作有些滑稽，江止行忍不住的笑出來。
“你别笑，我接下來要說很嚴肅的事兒。”木槿收回手，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一隻斷手肯定沒有一個女人的研究價值高，你想做生物研究，我想要你的研究結果，但是我的籌碼變小了，對你的信任就也小了，這樣的改變對你對我可都不是什麽好事情。”
“所以？”
“所以你要想辦法，讓我的籌碼變大，讓我足夠信任你。”
“那怎麽做才能讓你的籌碼變大？”
“……這是你現在要想的問題。”
“可是我沒有答案。”江止行看着木槿，神情很真摯，沒有太多起伏，沒有承諾，也沒有信誓旦旦：“我不知道怎麽變大你的籌碼，卻可以羅列一些之前的事情給你。”
“好啊，你說。”
“抛開你之前殺……”
木槿沉了沉臉：“我殺什麽？”
“……好吧，抛開那個死掉的人，從你在病房對着警察撒謊，到你找着借口讓我帶你進研究所，再到我在我的浴缸裏看到你，以及你剛剛看到的那份研究報告，所有的事情，我都沒有和任何人透露過，是任何人。銀行貸款之前都會對借款人做信用調查，按照借款人的曆史資金往來做信用評估。那麽剛剛的事情就是我的曆史記錄，請問在你這裏可以獲得一個怎樣的信用評估？”
嗯，如果按照這個邏輯來看，江止行在她這裏的信用的确很好，簡直都可以透支貸款了。木槿盯着面前清俊的男人，感慨着想原來悶葫蘆鋸開嘴兒也能倒出這麽多豆子。江止行說的都對，但是換個思路想，她可不是什麽靠得住的大銀行，一個有着如此高信用評估的人，爲什麽一定要來她這個不靠譜的銀行貸款呢？
當然她這裏有他急需的稀有貨币沒錯……
但是……
木槿換了個說法問。
“可我這個‘銀行’可能明天就倒閉了，你對我這樣的‘銀行’保持這麽高的信用，總讓人覺得……”
“覺得什麽？”
“圖謀不軌。”
江止行沒忍住，直接笑出來。他笑着看木槿，嘴上卻什麽都沒有說。因爲他也不知道，爲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幫這個自己并不喜歡的女人。
是的，他不喜歡她。
這裏無關愛情，完全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異性好感，他不喜歡她在燈光裏的張揚，不喜歡她吞雲吐霧，不喜歡看她喝酒，不喜歡她像空氣一樣漂浮在他身邊，不喜歡她的江湖女子做派，更不喜歡她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敗也蕭何。
或許正是因爲不喜歡，他反感的排斥着她，敏感着她的一舉一動，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腦海裏刻下深深地印象，她端着酒杯的樣子，她嬉笑着讓别人幫她點煙，甚至她手臂和腰間的卷草紋身，他在晚上睡夢中都曾看到過。
他變得有耐心起來，像做實驗一樣，毫不吝啬時間精力的在遠處觀察她、試探她，直到那天清晨，他在自己浴缸看到她。
他沒有被吓到，他隻感覺驚奇。
他想，他可能嗅到了她身上的魅力，連同着她身上有關的秘密，他都想知道。
“江止行，你不要笑，我是認真的。你不給我一個合理解釋，我真的懷疑你圖謀不軌。”
聽着木槿的強調，江止行更想笑了，但身邊的女人正嚴肅的看着自己，他不得不也做出一張認真的臉。他看着身邊的這個短發女人，看着她幽黑明澈的眼睛，給出一個不容易被懷疑的官方理由。
“作爲一名行業内人士，出現這樣生物異象的事情是我們行業内的悲哀，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其中一部分與我現在關注的生物變種現象有關，我隻會關注我需要關注的部分，也會按照你的要求進行保密，因爲我需要你的信任，我需要收集更多和實驗有關的資料。”
木槿歪着頭問。
“搜集資料有什麽用？你答應我要保密的。”
江止行很肯定的回答：“我會保密，我做的隻是生物記錄，出現這樣的現象很可怕，行業内需要詳實的一手資料，這份資料就算公開也都隻是實驗記錄，不會提及和你有關的任何事。”
木槿沒說話，在仔細想着江止行的每一句話。身邊的男人見她沉默，以爲自己沒有說服她，沉了沉眉。
“……我能想象到你現在的每一天都很危險，我相信你也能認可出現這樣的怪物對整個社會很危險，如果你，甚至我，我們明天就死掉了，那我做的那些實驗記錄就是幫助生物界去解決這些問題的一手資料。它很重要。”
它确實很重要。
木槿想起了爸爸的筆記本。
“我沒有不同意，我剛剛隻是在思考。”木槿靠回椅背上，目視前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你說的沒錯，或許明天，小命就沒了。”
木槿的語氣裏藏着淡淡的消極，江止行很不認同：“我剛剛說的那些，隻是想讓你認同我的觀點，并沒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語氣還是淡淡的，像嘴上在應付着，心裏卻根本沒聽到他的話。江止行看着女人的側臉，皺着眉頭想要再強調，卻看到面前的女人突然回過頭來，盯着他，眼神裏有安靜的光：“江止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看到了白天的那個女人，你不害怕嗎？”
男人想要強調的話被咽回肚子裏。
他看着她，面龐安靜，眼眸深邃有神，唇角自如放松，像一尊已經存世萬年的佛像。
木槿的心尖顫了顫，微微又問了一遍。
“江止行，你不害怕？”
“……我當然害怕，看到了非常識範圍内的真實生物，我想是個人都會感到害怕的。”
“那你還要繼續做下去？”
“因爲害怕沒有用，我說過，我是行業内的人，這個時候不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有危險也要做，誰讓我碰上了。”江止行的臉龐在光線略暗的車廂裏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眸是異常明亮的：“人生自古誰無死，對吧？”
木槿笑了，點點頭，又長長的歎氣。
“你說得對。”
人生自古誰無死啊……
等着韓大夫幫大叔包紮好，江止行載他們回酒吧，此時已是夜幕降臨，蚊子街又漸漸熱鬧起來。主街道上行人很多，此時機動車已經不允許開進去了，木槿左拐右拐的給江止行指着路線，讓他開到肆酒後門。
肆酒屬于蚊子街裏比較出門的酒吧，這個時候已經有些熱鬧了，木槿一項怕麻煩，因爲人手不夠，這個時候後門都是上着鎖的。她和江止行把大叔弄出車子，看了看自家的後門，又看了看江止行，燦燦的笑了一下，兩步跳上牆壁，像貓兒一樣的翻過去。
大叔自然是習以爲常的，他常年待在三樓，屏幕裏木槿翻自己家院子早就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江止行顯然還不适應，他攙扶着被包成半隻木乃伊的大叔，驚呼聲還沒發出，面前的小鐵門就已經從裏面打開了。
木槿很自然的張羅着。
“快進來，快進來。”
大叔移動着剩下的那條靈活的腿，江止行則抿了抿唇。
回到家自然要先帶大叔去三樓安置，剛走到二樓，突然趕上了大熱鬧。順着二樓的露天走廊，盡頭的方向有女人尖叫，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并且尖銳。
站在樓梯拐角處的三個人自然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木槿皺起眉，因爲她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房間跑出一個年輕女孩，慌慌張張的模樣，衣衫不整，還光着腳。
是路靖瑤。
而在她身後兩三步遠，自己的房門大開着，有一個高瘦的男人站在門口，嘴上叼着煙，長長的頭發擋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态。
路靖瑤顯然怕的要死，大喊着救命，她跑向這個方向，很快看到江止行，立刻不管不顧的撲過來。
“止行哥！止行哥！”
幸好大叔是習武之人，饒是傷勢嚴重，還可以在路靖瑤撞到他的前一秒移開身體。
江止行扶住撲進懷裏的女孩，摟住她止不住發抖的身體。
“瑤瑤？”
路靖瑤話還沒有說，眼淚就流了下來，音調裏帶着哽咽的前兆。
“止行哥……止行哥……”
江止行雖然有些方面比較遲緩，但此時此刻的狀态，令他很難不聯想到什麽事，他低頭觀察着懷裏的女孩，路靖瑤身上有股濃濃的酒氣，她的眼皮腫着，嘴唇似乎也紅的厲害，上身的休閑襯衣皺皺巴巴的，領口的扣子被解開了，褲子到還好，但光着腳。
這樣的女孩從不屬于自己的房間裏哭着喊着跑出來，見人就喊救命，能是什麽事兒？
想到這裏，他看向不遠處的那個高瘦男人，眼神裏帶出幾分冷冽。
木槿看着江止行的臉，明顯感覺到他生氣了，她又回頭去看遠處還在慢悠悠抽煙的趙漸宇，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她深知小趙的爲人，相信他絕不會做出什麽下三濫的事情，雖然此時此刻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下三濫”的劇情推動，她還是不會相信真相就是這個樣子。
路靖瑤撲在江止行懷裏，終于從可怕的禁锢中逃出來，危機褪去，恐懼和心顫卻被無限放大開來，她嗚嗚的哭起來，像個不管不顧的孩子，什麽都不肯說，隻是不肯從江止行懷裏出來。
“請在這裏等我五分鍾，我先把大叔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