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翔的卧室非常小,除了床和衣櫃,隻有幾塊磚的站腳地方。路靖瑤原本在床角處站着,看趙漸宇關了門,突然感覺這空間小的吓人,仿佛回到了那個被他禁锢在懷裏的片段。她不敢看他,默默地又向床邊靠了靠,結果力道有些大,失去平衡,一個不小心直接坐在上面。
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女孩子先一步坐上了床……
路靖瑤忍不住的紅了臉。
幸好趙漸宇心裏惦記着正經事,沒有功夫調侃她,他看路靖瑤先坐下,就很自覺的靠着牆邊站好,兩個人占據可移動範圍的兩個對角,剛好形成距離最遠的對角線。女孩子低着頭,趙漸宇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準備了半天,思緒反而轉到她紅腫的眼眶上。
“你的眼睛……”趙漸宇從牆角立起來,覺得開口之前還是先獻獻殷情比較好:“我去幫你拿點冰塊吧。”
路靖瑤直搖頭,她摸摸自己的眼皮,好像确實腫的厲害,但她不太想自己待在房間裏,剛剛的視覺沖擊太嚴重,她甚至懷疑晚上有沒有膽量自己睡覺。其實路靖瑤早就做好了打算,等趙漸宇離開就去找江止行,雖然她知道門闆的隔壁還有兩個男人,但都抵不上江止行能帶給她安全感。
現在,她肯先來這裏,是因爲她有話想對趙漸宇說。
或者說,是她看的出來,趙漸宇似乎有話對她講。
“剛剛看到的那個……”她不知道怎麽形容那個面目恐怖的怪物,停頓了一下幹脆略過:“……你以前就見過她是嗎?”
趙漸宇沒想到這個小姑娘倒是先開口了,他想了想,反問。
“爲什麽這麽說?”
“你有工具。”
她指的是他的噴火器,那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趙漸宇沉默了一下,點頭:“是的。”
“她到底是什麽?”路嘉懿緊接着問,連帶着心中的緊張和好奇,其實在她下意識裏,可能江止行也知道很多,但之前趙漸宇對她小動作般的保護給予了奇怪的沖動,促使她更想先問問他。
“……她是人,也不是,在這一點上,我也不清楚。”趙漸宇實話實說,把自己能說的真話告訴她,說完他抿了抿唇,很隐晦的說出自己的意思:“你看到的,她很危險,這件事情很恐怖,所以在沒有解決之前,最好不要讓太多的人知道……”
“我明白,你希望我保密對嗎?”
她看他說的很晦澀,就很幹脆的替他說出來。
趙漸宇擠牙膏正口幹舌燥的,突然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雖然紅腫眼眶卻更加楚楚動人的女孩子,點了點頭。
“是的。”他肯定她的話:“我希望你能保密,不對任何人說,包括你的家人。”
路靖瑤想了想,問:“所以止行哥也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趙漸宇點頭:“我想是的。”
“……我會保密,今天的這些本就不是我應該看到的。”路靖瑤又下意識摸了摸眼皮,她很認真的向趙漸宇保證,并且很确定的告訴他:“這件事情止行哥也有參與,我相信他,所以不會到處亂說。”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
“包括我的家人。”
聽到路靖瑤這樣保證,木槿交代的任務可以算是完成了,趙漸宇略點點頭,準備改離開的時候就離開。臨走前,他還是沒忍住,對她輕輕說:“……今天下午的事,對不起。”
他指的是在木槿床上裏發生的事兒,似乎有些心虛,也不想要她的回答,立刻去開門。
“我知道你是去救我的。”身後的小姑娘搶着他開門前,聲音很低,像小奶貓在深夜裏的嗚咽。
趙漸宇低着頭,背對着女孩子,他的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推開,似乎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話才說出口。
“這裏很危險,以後不要再來了。”
說完,他便推門離開。
趙漸宇推門突然,簡直吓壞了在房門後偷聽的阿翔和小六,兩個腦袋急忙撤回來,險些撞到一起。幸好趙漸宇心裏想着事兒,沒有察覺。他離開後,阿翔和小六又鬼鬼祟祟的把頭伸出來。
小六小聲的問:“你說這姑娘晚上敢自己睡覺麽?”
“我看懸。”阿翔撇着嘴搖頭,說着他看向小六,隐晦的問:“小六,今天這事兒,你怎麽看?”
小六很嚴肅的向他表态:“我是不會背叛老闆的,你不用這樣試探我。”
阿翔立刻露出一個圓滑的笑,摟着他的肩膀把人拉回房間裏,關好門,他立刻讨好的說:“哎呦我的小六哥,我就随便一問,可沒有别的意思。”說着,他故意想扯開話題,說:“哎你有沒有覺得,宇哥這走路的動靜有點奇怪啊?”
宇哥?
小六搖頭:“沒啊。”
阿翔一副“你眼力價可真不行”的樣子,他在心底偷偷覺得奇怪,聽宇哥的腳步聲怎麽感覺有點像落荒而逃啊。
另一邊,趙漸宇來找木槿,“彙報”交代給他的任務完成了。
木槿點點頭,問他有沒有煙,趙漸宇去掏口袋,拿出褶褶巴巴的煙盒,剛好還剩兩支,他先給自己嘴裏咬上一支,把剩下的那顆煙連着煙盒一并扔給木槿。
煙香很快遍布房間,木槿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臉疲憊。
趙漸宇看她這幅樣子,一開始覺得是因爲大叔的事情在鬧心,但木槿抽煙時目視前方,一言不發,顯然是心裏藏着事兒,他的心髒突然又跳得厲害,無奈的挑明問:“小木,你這個表情我真是看着害怕,你又打算什麽呢?”
木槿仰頭看他,淡淡的說了兩個字。
“大叔。”
果然,趙漸宇心裏咯噔一跳,緊接着問:“你打算怎麽做?”
木槿又是兩個字。
“黎昕。”
“你要去找黎昕?”趙漸宇挑眉:“要人?打架?你找他能做什麽?他能調虎離山的把人弄走,你還指望他再把人給你送回來?”
真别說木槿還真的這麽想過,她上次在那個地下實驗室和黎昕打了照面,他都沒有爲難她而是好聲好氣的送她出來了,再加上大叔和他們組織畢竟有淵源,不一定就沒可能,但木槿聽出了趙漸宇語氣裏的不認可,她決定先不和他說這些,而是把心底的另一個疑惑告訴他。
“小趙,我一直想不通,我以爲他們的目标是我,但他們擄走了大叔,我不明白是爲什麽……”
這點趙漸宇也想不通,那個從十幾歲就出現在木槿身邊的老男人在他眼裏一直是個迷,說話到這兒,趙漸宇索性問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小木,其實我也一直想問你,那個大叔和你到底是什麽關系?别和我說感覺、緣分什麽的,你要和他一點關聯都沒有,會這麽信任他?”
木槿抿了抿唇,把真話告訴他。
“……大叔和我沒有直接關系,他和我去世的媽媽有關系。”
“去世的媽媽……”趙漸宇撓撓頭,追問:“你親媽?還是那個?”
他指的是永安公墓的那塊墓碑。
“永安公墓。他是我媽媽的丈夫,或者情人之類的,總之兩個人的感情還不錯。”木槿沒有準确答案,但不管怎麽說,她知道大叔是值得信任的人,那是一種從心底湧出的直覺,甚至可以算作滑稽的好感:“我很相信大叔,因爲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他,我的功夫、識字、算數、和一些爲人處世的道理都是他教的,他一直對我很好。這種東西應該不難理解吧?就像和你一樣,小趙,我也很信任你,但我們沒有什麽直接關系。”
趙漸宇不滿。
“喂!什麽沒有直接關系?!老子和你是生死之交,自從來這破地方遇到你,打架玩命的事兒還少啊?小木,你還是老實和我說,你找黎昕打算怎麽做?我怎麽感覺他弄走了大叔,就是等着你主動去找他們啊。”
“有這個意思,但我想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麽,所有決定主動點直接問他。”木槿把煙頭丢進還剩一點水的塑料瓶裏,低着頭說:“然後,我還在想别的,小趙,如果這次可以順利把大叔救出來……我準備安排大家離開這裏……”
趙漸宇被吓得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他不可思議的看着木槿:“不是吧,小木,我剛剛聽到什麽了?你說你準備離開這裏?肆酒?還是南城?”
“南城。”木槿很客觀的分析:“這裏太不安全了,敵暗我明,簡直在給人當靶子。”
她需要離開,緩和這種針對,同時給江止行争取更多的實驗時間。
……然後,等實驗結果有眉目了,再偷偷回來。
“早這麽想不就好了?你早點想通,你的大叔也不至于……你也不至于被怪物揍成半隻木乃伊啊。”趙漸宇一副老子終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裏的表情,開始樂呵呵的建議木槿:“等把大叔救出來,帶上阿翔,小六願意也可以帶上,你們跟我回東北,我可以找我爺爺,我們的小縣城雖然比不了南城,發不了大财,混口飯吃總不是問題,那邊的人都愛喝酒,你照樣開你的酒吧,我照樣做我的老本行。”
這主意很不錯,不過有個前提,要先把大叔救回來……
木槿看着趙漸宇笑,不忍把心底最終的打算告訴他,她暗暗地想,如果可以,把小趙他們帶離這個危險之地也好。雪莉的事情給她敲了警鍾,既然是自己的執念,就更不應該連累别人。
“好。”她畫餅充饑的答應他:“等把大叔救出來,我們舉‘家’遷東北。”
*
第二天清晨,木槿準時睜開眼睛,雖然隻睡了四個小時,但對于多年失眠症的她而言已經非常難得了。房間讓給了江止行,她隻能在大叔的卧室湊乎一宿,躺在大叔的床上,木槿合着眼睛想象着大叔的處境,同時又想起被她綁來的黑衣男子和雪莉。
他們會折磨大叔麽……
她很不情願想到這一點。
胡思亂想的沒有意義,木槿換了運動衣下樓,在院子裏壓腿練功夫。
果然是深秋了,這個時間天色還暗着,刮在臉上的風也是涼飕飕的。木槿的四肢關節都被江止行裹得有些厚,将就的壓完腿,她撩起褲腿看着那繃帶,想着能不能先弄下來練完功夫再纏上去,但又怕被昨天的高學曆醫生罵,隻是這個時候皮肉傷的治愈可沒有強身健體重要,木槿一時沒忍住,手指還是往那個方向伸,結果剛剛挨住紗布,就聽到身後的二樓走廊上有動靜。
木槿敏捷的回頭看,隻見江止行正推開門出來。
他還穿着昨天那件衣服,素白的衣料上留着一個明顯的手印。
江止行看到她,明顯有些吃驚,尤其是她撩着褲腿,一隻手還按在紗布上,走廊上的男人皺了皺眉,朝樓梯處走去。
他很快走到她身邊,問。
“你這是要做什麽?”
到底是心虛,木槿顫顫的回答:“……強身健體。”
“傷口如果反複撕裂,可能出現傷口潰爛甚至壞死,到時候截肢能留下命就不錯了。”江止行上下打量她:“想做個強身健體的截肢女人嗎?那你繼續。”
木槿抿抿嘴,慢吞吞的把褲腿放下去,還爲自己辯解:“我就是撩起來看看、看看。”
打十幾歲木槿在夜市練攤兒就練出了一副好嘴皮子,向來不會讓自己吃了虧,她放下褲腿,順勢也把高擡的腿放下去,開始打量早起的江止行,挑開話題問:“大博士,你怎麽起這麽早?昨天沒睡好?”
她這話也有根據,離近了看得人清楚,江止行的黑眼眶和紅血絲,再明顯不過了。
被木槿暗指,江止行也不由自主的合合眼睛:“沒怎麽睡,處理那兩隻手了。”
雖然原本木槿承諾他的雪莉跑掉了,但由于那兩隻手,江止行依舊對進行實驗非常樂觀,雖然都是手,卻一個是雪莉沒有動物化之前的,一個是她變化後的,剛好肢體一樣,兩相之間更有對比性。
既然說到了正事,木槿也正經了一點,她很嚴肅的和江止行交代。
“東西你穩妥些拿走,做實驗的時候要小心,出了什麽事以人爲本,别的東西沒了還能再有。”
……人出了事可就不好補救了。
當然,最後一句話木槿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