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正想着，被趙漸宇的無心之語打斷。

“好奇怪，剛剛院子裏動靜這麽大，竟然沒驚動大叔。”

木槿歎氣。

那樣一番熱鬧，隻怕大叔早就醒了，不過他的小腿還不方便移動，八成因爲這樣才沒能下樓。想到這裏，她幹脆囑咐趙漸宇：“小趙，你上去和大叔說一聲，大家都沒事兒，免得他擔心。”

趙漸宇點頭，轉身要走。跟着他身後的路靖瑤擡起頭看他，表情木木的，眼眶裏還有淚，手指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像隻受到驚吓的貓。他皺眉，想着這小姑娘今天畢竟被吓到了，心裏一軟，輕聲安撫了一句。

“别害怕，一分鍾就下來。”

畢竟江止行還在這裏，路靖瑤顫顫的點頭，松開手。

另一邊，江止行将木槿的兩條腿都包紮好，給她放下褲腿，囑咐她不要過多運動，不要沾水。

江止行包紮的有些厚，木槿嘗試彎彎腿，準備站起來。

立在她身側的男人順勢按住她的肩，整個動作無比自然。

“你要做什麽？”

木槿擡頭同他對視，言簡意赅的說。

“手。”

雪莉的那支斷手應該還在她房間裏，木槿惦記着那邊的情況，還是要親自看看才好。江止行立刻明白過來，壓着肩膀的手卻沒有松開：“你休息，我去就行了。”

木槿有些不太相信面前的男人，要知道她已經算是心裏承受能力好的了，當時去趙漸宇家收拾雪莉的斷手時都忍不住的感到惡心，她好心提醒面前的大博士：“還是我去吧，現場估計挺吓人，我怕你被吓到。”

“……我從十六歲就開始解剖屍體了。”

額，那好吧。

她白操心，從善如流的閉上嘴。

江止行離開，房間裏就剩下阿翔、小六和路靖瑤三個人。木槿用餘光觀察着他們，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關于生物研究所以及生物變異的事情事關重大，參與進來的人越少越好。阿翔和小六也就罷了，這個路靖瑤着實讓木槿頭疼。但剛剛趙漸宇和她的小動作，她都看到了，再聯想傍晚發生的事兒，難免浮想翩翩，趙漸宇越是什麽都不肯說，越是說明這中間有問題。木槿拄着頭，琢磨着幹脆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趙漸宇來處理，就算不是太保險，能拖一時算一時，總歸是個辦法。

她正想着，突然聽到酒吧的後門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聽動靜是趙漸宇，這狀态不對，她下意識的感覺出事兒了，偏頭緊緊地盯着酒吧後門。

下一刻，木槿看到趙漸宇一臉慌張的表情。

“小木！大叔出事了……”

“出事了？”她心頭一驚，皺眉具體問：“什麽意思？”

趙漸宇神情很嚴肅。

“……有人把大叔擄走了。”

木槿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

大叔感覺自己正在一輛移動的車子裏。

他的眼睛被蒙着，鼻息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雙手後綁着，小腿受着傷，大腿上也捆着，顯然是不放心。那手法很專業，他用指腹摸了摸繩結，知道是他當年受訓時和大隊長學來的法子，仍不死心，偷偷試着想弄開，都沒能成功。

其實沒有必要，他的腿傷着，移動都是問題，哪裏還需要綁成這樣。

他是被人從房間裏綁來的。

夜半時刻，小院裏的打鬥聲将他驚醒，他咬着牙移動到外間的電腦前要查看情況，剛出房門卻聞到一股熟悉的淡香，一陣眩暈頃刻襲來。

不省人事後，變成這個樣子。

他要被帶去哪裏？

大叔靜心，以觀其變。

大約二十分鍾後，車子停下來。他聽到開門的聲音，幾秒後，一隻手輕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車。那隻手很客氣，接觸的力道适中，還幫他壓低後腦勺以免撞到車門。

被帶下車，腿上的繩子解開，他被那隻手指引朝一個方向坐下，好像是輪椅，大叔感覺自己被推入一扇小門，撲面而來是洞穴的那種濕氣，雖然觸及不到四周，他卻可以感受到其内空間的狹小低矮。帶他來的人在他身後推着車，腳步很穩。他沉眉，心裏卻惦記着身後的聲音。

“師傅，是我。”

身後的人突然開口。

那聲音清新爽朗，卻又藏着一絲絲神秘的迷離。

大叔皺眉，面不改色的側頭看發出聲音的方向，有些不确定的問。

“……是你。”

“是。”身後的男人解釋：“老師想見您，所以讓我帶您來。”

“你老師……”

大叔喃喃說着，似是夢語，過了許久，他才深深地歎了口氣，緘口不言。

被帶進的小路不僅低矮，還漸漸深入，大概五分鍾後，他感覺四周的空間變大了，前方似乎有光，不由自主的身子挺直，像是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狼狽。

輪椅停下來，身後的男人靠近他，替他摘下眼罩。

是黎昕。

大叔打量着面前的黑衣年輕人，又觀察着這四周，他被帶到一個實驗室内，方寸中等，陳列不新，實驗台上擺放着常用的器具，被幾縷發黃的燈光籠罩着。

“黎昕，松綁。”

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男聲從實驗室内傳來。

大叔皺眉，立刻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他從一處置物架的縫隙裏看到一抹黑影，幾乎和角落裏的昏暗融合在一起。他看到那抹黑影動了動，從置物架裏走出來。

那是一個與他年齡相近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套頭衫，長着文質彬彬的臉，修剪講究的發型擋不住兩鬓微微泛白的頭發，他似乎正在看東西，手中拿着一隻厚厚的文件夾，帶眼鏡的模樣一如以往。

男人看着他，玻璃鏡片擋不住深邃的目光，他把手裏的文件夾顫抖着放在一旁，仔細的打量着面前的大叔，皺着眉，卻不敢靠近。

似乎過了很久。

他顫抖着手，不忍的說。

“明輝，你怎麽變成這幅樣子……”

大叔被那道目光看的低頭，片刻後又去擡眼看面前的人，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臉上的繃帶，目光緊緊地盯着那人，苦笑：“你倒是沒怎麽變，還是以前的樣子。”

他抖了抖唇，叫他。

“……哥。”

“明輝……”中年男人幾步走到他面前，叫着他的名字，雙手顫抖的搭在他肩頭，又去看他左小腿上的石膏繃帶，目光裏似乎含着淚，他不解的打量着面前的弟弟，昔年那個身闆挺拔、意氣風發的弟弟，怎會變成這樣一個胡子拉碴、不修邊幅、一臉落魄的老男人，他的眼神再也不像之前那樣明朗，渾濁的目光甚至看上去比他還要老上十歲，他忍不住的問：“笑怡出事以後你就走了，這些年，你都去哪裏了？”

大叔動了動喉結：“我在找人……但沒有找到……”

中年男人追問：“所以就一直待在她身邊？你是怎麽找到她的？若不是我派黎昕去，還不知道原來你一直在南城，你知不知道她很危險，若是不小心……”

大叔打斷男人的話，搶在他前面說。

“哥，你放過那個孩子吧，這些年我一直在她身邊，她很健康，她是個健康的孩子。”

中年男人搖頭，露出遺憾的神情。

“明輝，我不能。”

“哥，她是笑怡的……你們不能那樣做！”大叔的聲音接近哀求：“她真的很健康，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守在她身邊一輩子。”

“明輝。”中年男人的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像是無聲的安慰：“我也想留她一條命，可是我不能，因爲……她的細胞分子排列已經被改變了。”

大叔愣住，立刻搖頭。

“我不信！”

男人苦笑，轉身去拿剛剛放下的資料夾，很遺憾的遞給他。

“這是她的生物研究記錄，重要的地方我們反複做了三次，無一例外，她的DNA分子排列變化的很厲害，是非常成熟的生物人。”

“不。”大叔搖着頭，他不去看那些複雜的數據資料，同男人強調：“我跟在她身邊十年，她沒有露出一絲動物性，她可以接觸生肉、血，以及一些劇烈的打鬥，她都沒有失控，她是健康的。”

“沒有直觀的生物反應隻是因爲她的細胞狀态很成熟，所以也相對穩定。”面前的男人把文件夾翻到後面，指着一些數據給他看：“因爲她的生物變異并不是病毒感染，而是遺傳變異，所以相比基因重組和基因突變的案例要穩定很多。但她确确實實是生物人，在這點上無需争辯。”

大叔不敢相信他幾乎看着長大的小女孩也是生物人，就像他少年時期看到的那些相互撕扯啃咬、含着口水和血液、已經徹底失去人性的怪物一樣，他還是搖着頭，不願相信男人的話。

“……我不信。”

“明輝。”男人放下文件夾，拍拍他的肩膀，他的語氣很遺憾，還帶着不可争辯的權威，以及不可更變的決定：“這是真的，她很可怕，你還記得媽媽是怎麽去世的麽？你是我最親愛的弟弟，我說過我絕不會騙你，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

後半夜。

木槿盯着電腦屏幕，目光裏沉的像布滿了沙，她仔細的浏覽着錄像，小心翼翼的不放過一個細節。

一場惡鬥之後，大叔失蹤，查看監控錄像，發現在木槿和雪莉在小院打鬥時，有個黑衣男子帶走了大叔，那男人蒙着面，看不清長相，但身形很熟悉。視頻裏的大叔歪着頭，被男人背着，肢體無主動動作，像是被弄暈了。視頻顯示男人帶大叔上了一輛黑色轎車，朝着郊外開去。

由于上次的緣故，趙漸宇的千裏眼已經覆蓋到那片區域，視頻顯示那輛黑色轎車帶着大叔開到一片荒野，之後就脫離了公路，沒了去向。

“我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木槿看着那車子消失的方向，非常笃定，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黎昕帶她從地下實驗室出來時就是走的那條隐蔽的小路。而帶走大叔的黑衣男人從身形上不難判斷，是黎昕。

黎昕把大叔帶去了生物研究所。

他們想做什麽……

身後的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

木槿就着屏幕上的反光，看到趙漸宇的身影。她暫停視頻，回頭看他：“你把人安撫好了？”

小趙點頭。

事發之後已經很晚了，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江止行和路靖瑤屬于“外人”，但畢竟剛剛一起經曆了危險，加上木槿有意讓趙漸宇去處理路靖瑤這個小麻煩，就試探着問他們要不要留宿，原本她也沒打着一定要把人留下的心态，結果兩個人都點頭說好。

江止行是有正當理由的，他要處理雪莉留下的斷手。

路靖瑤則有些扭捏，但木槿瞧她注視趙漸宇的樣子，隻覺得這小姑娘八成有話對趙漸宇講，這樣剛好，她越迷戀小趙，木槿越安心。

于是留宿就被愉快的确定了，木槿的房間有斷手，自然而然分給了十幾歲就解剖屍體的江止行，木槿給他提供了必要工具，拿出了換洗床單和一次性牙刷，告訴他弄好後自己睡覺。至于路靖瑤，阿翔讓出了房間，去和小六擠一晚，趙漸宇親自送小姑娘去三樓，借機和她聊聊天。

在上樓前，木槿特意抓過他耳朵逼供。

“小趙，你跟我說實話，你和這姑娘什麽關系？”

他推開木槿皺眉頭瞪眼的木乃伊臉，直接給她喂了定心丸：“我知道你讓我做什麽……我會和她說……”

不錯，不愧是多年兄弟心有靈犀，木槿點點頭，卻多少有些不安，她遲疑了一下，接着問：“她要是這頭答應了你，明天就告訴她的警察哥哥，怎麽辦？”

趙漸宇抿抿唇。

“那你就自認倒黴。”

他沒有辦法向木槿保證什麽，因爲面對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他也沒有什麽準确的判斷。起初的出言挑逗，不過是深夜裏一時鬼迷心竅的無聊，他被她叽叽喳喳的吵到，想找個吃女孩豆腐的壞手段讓她閉嘴。他想她應該是那種衆星捧月的女孩子，出生富裕，長相好看，還有哥哥可以寵着，絕不會把他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放在眼裏，包括他收到她那條“錯發”的短信息，都沒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自己的大名被女孩準确的寫在電子屏幕上，趙漸宇才有了微弱的認識。

所以這個因爲一句玩笑話就突然闖入他生活的女孩子……

他應該怎麽辦？

他帶路靖瑤上三樓，女孩走在他身後，兩個人都沒說話。

阿翔和小六的房間是在一個套間裏的，兩個人的房門基本正對着，趙漸宇打開大門，看到小廳裏的燈是開着的，阿翔的房門開着縫兒，小六的則緊閉着，他推開阿翔的房門，示意路靖瑤進來。

要和她說的事情非常重要，雖然不想給她太大壓力，趙漸宇還是選擇把門關好。

輕微的關門聲，小廳裏靜了靜，小六的房門像老鼠偷東西一樣悄悄打開，露出兩顆一上一下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