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面對質疑,他往往不會解釋什麽,因爲對方既然已經開始不信任你,解釋就是一種徒勞,是一種無畏的愚蠢。
因此,想要打消對方的疑慮,就隻能從其他的方向突破,比如說利益。楊春生相信,隻要把雙方綁在同一條利益的戰船上,讓彼此成爲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那麽,他縱然依舊對你有所疑慮,兩相權衡,但還是會選擇與你合作。
正是基于這樣的判斷,楊春生給皮克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十分老套的故事。
孩子的父親是一位警察,他奉了組織上的命令前往卧底東南亞最大的恐怖組織泥鳅,卻不幸犧牲在異國的疆土,由于任務失敗,最終連一個适當的名分都沒給。
孩子很憤怒,他不明白組織上爲什麽這樣對待他的父親。是腐、敗還是玩忽職守?孩子不知道,他也無從知道。
長大之後,他選擇了一條另類的道路,他希望親自調查的父親的真相。爲此,孩子來到了金三角。他販毒,他招兵買馬,爲的就是有一天能夠親手手刃自己的仇人。後來他終于調查清楚了,那個人就叫做洪古。
就是他,當初殺害了自己的生身父親!
“你知道嗎,皮克先生。就在剛才,當我在酒店門口見到那個洪古的時候,我真的恨不得将他親手殺了!然而,你知道我爲什麽沒有動手嗎?我特麽知道他是你的人!爲了跟你繼續合作下去,我特麽忍了!可你知道我爲什麽能隐忍下去嗎?
因爲我知道,表面上看,我父親是因爲這個小子而死的,可實際上呢,是因爲警察,是因爲華夏的警察!如果不是他們不顧我父親的死活,你說我父親能夠客死他鄉嗎!”
楊春生咆哮的像是一頭憤怒的獅子,那歇斯底裏的狀态,沒有人相信他是在做戲,因爲這其中的感情是真的,懷念父親的感情是真的,這些感情讓他眼圈泛紅,這些感情讓他涕淚橫流。
在那麽一瞬間裏,楊春生甚至想,也許當初父親在被他們發現的時候,也有過這麽一番放手一搏的表演,但毫無疑問,父親失敗了,否則他就不會死,一想到這些,楊春生就告訴自己,你決不能失敗!
如果說這是演出,那麽,這就是拿生命在演出,亦真亦假,亦虛亦實,當你傾盡全力時,便沒有了戲裏戲外,沒有了戲台上與戲台下,故事是故事中的人,聽故事的人也變成了故事中的人,再也難分你我。
很顯然,這個故事起到了他該起到的效果。
其中,他最大的效果在于,他給皮克提供了一個解開疑慮的新途徑,他在腦海中咂摸着楊春生的話語,迫切的想要找出其中的漏洞來,可是那缜密的分析讓他失望了。
良久,他微微笑着看向楊春生,試圖用一個楊春生不能夠回避的問題來再次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華先生,我就權當你說的是真的吧。可那又如何?我們組織的洪古到底殺了你的父親,我想,這筆仇你不會不報吧。”
“呵呵,皮克先生,我想你混淆了一個問題。”見他這般說,楊春生暗暗松了一口氣:“我覺得私仇與合作是兩個概念。不可否認,我對這個洪古有着刻骨銘心的恨,但又能怎樣呢?我除了有父親,還有兄弟,還有我的事業。我不能不爲了我金三角的事業考慮。要知道,由于販毒,華夏我已經回不去了。
皮克先生,如果你此時再把我們在垃圾山與泰國軍方火并的視頻公布出去,如果你拒絕跟我合作,拒絕從我這裏購買毒品,那我可真是天涯無路了。”
“聽你這麽說,我倒是放心許多了。”沉吟半晌,皮克終于松了口,将手微微一拂,那些手下就把手中的槍械收了起來。
紀北見狀,也收起了自己渾身的手雷,又重新坐了下來。如此,房内的氣氛輕松了許多。
“皮克先生,謝謝你的理解,也請你尊重你的承諾。咱們就按照之前的約定,我按照市場價的一半将毒品出售給你,而你呢,負責把那些視頻保管好,如果一旦洩露了出去,小弟自身難保,怕是想要跟你做生意也做不成了。”楊春生說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大蛇。
接着話鋒一轉又道:“當然,我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皮克先生。你在老撾市場的那百分之六十一的石油份額,希望你能按照市場價轉讓給我。作爲回報,在我們下個月月初第一次進行白貨交易的時候,我額外爲你多提供一層的分量,你看怎麽樣?”
“呵呵,華先生,你可真會做生意,想要用一層的分量就換走我百分之六十一的石油份額,這算盤打得真是精啊。”皮克難得的苦笑了一聲,接着說道:“不過,就像你說的那樣,這畢竟是我們第一次交易,我即便吃點虧,也願意開個好頭。行,華先生,這次就聽你的,我的這些石油份額轉讓給你了。改天我會派吳南将轉讓協議給你送去,希望你在老撾市場一切順利。”
說罷,皮克以茶當酒,與楊春生輕輕的一碰。
“皮克先生,多謝你的豪爽。剛剛收到消息,我的兄弟已經爲我們三人訂好飛機票了,那我們就先告辭了。”一飲而盡後,楊春生轉身走了出去。大蛇随後跟上。
紀北小心翼翼的斷後,在離開酒店之前,爲防對方變卦,他伸入襯衣裏的手就一直沒有伸出來,一直暗暗的抓着一個手雷。
直到坐上了開往機場的出租車,三人方才松了一口氣。大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了好久,方才鼓着勇氣說出來:“生哥,那個洪古真的殺死了伯父麽?我們真的這麽算了麽?不打算報仇了麽?”
方才在酒店與洪古擦肩而過的那一幕還沒有來得及跟他說,父親的事情本來也隻有少數人知道,如今聽他口中關切再次提起,楊春生握緊了拳頭,一字一頓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