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擺放着一沓文件,是柯家的資料。
柯家在新加坡,名頭并不響亮,可是,厚厚的資料看完,盧燦卻眉頭微鎖——這一家族隐藏的太深,
柯守智不用多說,擔綱華僑銀行總經理一職十九年。他的弟弟柯守拙同樣不簡單,柔佛(馬來西亞的一個州)華社商貿的執行理事長,呃,這位柯守拙就是馬來西亞著名學者柯嘉遜的祖父。
柯守智有一子一女,女兒嫁給李光要,兒子柯林琛曾任新加坡貿易發展局的副局長,後出任新馬商貿聯絡專項理事會的常務理事長,這可是重要職務——新加坡嚴重依賴馬來的水源、電力、交通、投資等等,新馬貿易是新加坡發展的重要支柱。
盧燦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柯家不太好切入,柯林琛位高權重,與盧家産業,基本無交集,而柯林琛的一子一女,都在國外留學或工作。
算了,還是先和邱家聯系吧。
馬銀不是要黃金嗎?先用這件交易,将邱家拴住,再考慮後面問題。
………………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書案的雪白大宣上,行草寫就的劉禹錫《秋詞》,墨色未幹,字迹不衫不履,頗爲灑脫,别有意境。
盧燦輕輕鼓掌,“真沒想到,邱老的字已進入大家之列!”
已經年近七十的邱徳扒,放下手中的狼毫,看着眼前這張手迹,摸摸前額,表情很是自得,顯然,他對自己這幅字還是頗爲滿意的。
“論鑒賞,你才是真正的大家。說說,你對這幅字的評價?”
聽到盧燦的誇獎,他嘿嘿笑着,頗有深意的看了盧燦一眼,末了又搓搓手,“可别用那種敷衍的态度。年輕人嘛,要有一說一。”
眼前這位年輕人遠沒有看上去這麽簡單。
從今年八月份開始插手大華銀行經營事務,自動櫃員機已經逐漸顯現驚人的效益,從十二月份開始,已經有不少新加坡市民爲了體現這種“新奇”,前往大華銀行開戶。總部的四台機器,經常會有排隊現象——這甚至引發馬來西亞銀行董事會的矚目,邱萬殿已經決定從元旦開始引入這種機器。
而威薩系統同樣威力不俗,大華銀行北美分點不足,取款不易的短闆,也有了逐漸彌補的趨勢。
這兩條經營舉措,看起來是在郭勝利主管時落實的,可是,董事會所有股東都知道,正是眼前這位年輕人帶來的改變。
相較他的成功,郭勝利就顯得有些窘迫——肯定無法實現自己的“元旦分紅”諾言。
大華銀行深陷多米尼加财務危機,同時又被港股暴跌拖累,佳甯股票在幾家媒體發力質疑聲中,開始雪崩——郭勝利想要靠其實現諾言,太難!
成功與失敗的鮮明對比,讓更多的股東,在支持的偏向上産生懷疑。
很多人不認爲郭勝利的窘境與盧燦有關,因爲整個十二月,這位年輕人似乎都在忙“私事”,可邱徳扒狐狸成精,這件事,恐怕還真的與眼前年輕人有直接關系。
在他真的給馬銀送來一噸實物黃金之後,邱徳扒決定親自出面,見見這位。
這位年輕人拱拱手,笑容有絲絲腼腆,“邱老擡愛,那……我就說說?”
書房中,不僅有邱徳扒,還有邱萬殿、邱千健兄弟倆人。
邱萬殿面色嚴肅,可邱千健仍然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靠在書案側面,笑着拍拍手,“老爺子,您……這是要掌聲?”
邱徳扒對自己的二兒子瞪了一眼,沒等他說話,盧燦笑着說道,“鑒定師的原則就是務實,好就是好,不好的不能瞎說。”
他的手指,沿着豎形字迹開始勾畫,開始品評邱徳扒的這幅字。
“鑒定一幅字是否好,好在哪裏?主要從三個方面着手:其一是字體結構;其二是整體字形;其三爲筆力。”
“這首詩爲劉禹錫的《秋詞二首》中的一首,非常符合邱老老當益壯的事業心态,因此,這幅字寫出來後,非常有感覺。”
邱徳扒頻頻點頭。
“首先說字體結構,很多人認爲行草的更看重字形不注重字體結構,這個觀點有失偏頗。字體結構是一切書法的基礎,不分真楷行草。”
盧燦的手指落在第二個字“古”上,“自以橫落筆,因行草特有的連續寫法,因此,自字末筆與古字起筆有牽連,但這種牽連不易過盛。邱老這過度非常恰當,将斷未斷,讓古字又形成單獨的字體機構。”
“深得字體結構中的變幻靈動、縮放有效、欹正相生的特點。”
邱徳扒的這兩個字屬于起筆字,自字很肥碩,古字相對較小,被盧燦這麽一解釋,還真有點縮放有緻的味道。
盧燦的手指繼續下移,然後在第一排字迹旁邊手指劃拉一道,“整排字迹,随意布勢,不衫不履、方圓兼備、一筆而下,如信馬由缰,這就是字形之美。”
“邱老應該學習的是文衡山的圓草吧?”
文衡山即文征明,世人都知道文征明的楷書厲害,其實他的行書、隸書同樣很牛。他的行書,如“八面觀音,色相具足”,同時鋒芒内斂,以圓勢爲勾連,顯示出深厚的練達藝術表現技巧和功底,代表作品爲書寫于嘉靖三十五年的《赤壁賦》。
這番話有拍馬屁的嫌疑,邱徳扒的書法距離文征明還很有一段距離,但兩者确實有些共通之處,不着痕迹,聽得邱徳扒老懷大慰,摸着下巴,面色得意。
“再說說筆力。”
“單就這幅字,可謂是行雲流水,縱橫揮灑,一氣呵成。”
“字與字之間,洞達跳宕、剛柔相濟。落筆藏鋒處微露鋒芒,露鋒處亦顯含蓄,垂露收筆處戛然而止,似快刀斫削,懸針收筆處有正有側,或曲或直;提按分明,牽絲勁挺;亦濃亦纖,無乖無戾,亦中亦側,不燥不潤,深得圓草書個中三味。”
“因此,我說邱老這幅字,已經邁入大家之列,并非虛言。”
說完後,盧燦笑着收回比劃的手掌。這番話不算違心——邱徳扒雖然還不能列入大家,但這幅字乃是心有所的,确實寫得很好,算得上大家之作。
他的這番話專業的很,邱千健和邱萬殿兄弟聽得都有些懵,老頭子的字,真有這麽好?
“過獎了!過獎了!”自己的字被誇獎,老頭子笑得溝壑滿滿,揚揚手臂,示意盧燦到會客區就坐。
“嗨,老爺子,這幅字送給我了!”
邱萬殿往前走了一步,開口說道,沒想到邱千健更快,順手将這幅幹透的字幅卷起來,“别!大哥還是讓讓吧,我家阿憶書法啓蒙就用它了!”
呃,這理由很強大,邱萬殿隻有一個女兒,而邱千健有一個九歲的男孩,名叫邱憶,屬邱家長孫,聰明伶俐,非常得邱徳扒的喜愛。
“誰家書法啓蒙用行草?”邱徳扒看了看兩個兒子,嘴中雖然嗔怪了一句,可還是笑着從抽屜中拿出一個空畫筒,遞給邱千健。
盧燦轉身,裝作沒看見邱家兩子的“另類”争寵。
………………
“來來來!阿燦,喝茶!”
四人圍坐在花梨木茶桌旁,邱萬殿親自執壺斟茶。
茶是極品斯裏蘭卡烏巴紅茶,适合蒸煮飲用,因爲味道有些澀,需要搭配牛奶或者檸檬汁調飲。邱萬殿是個中高手,添加的檸檬汁,透出如薄荷、鈴蘭的芳香,滋味醇厚,雖較苦澀,但回味甘甜。
都是金融行業精英,話題自然離不開正在發酵的香江金融危機。
“香江乃至東南亞經濟發展良好,隻要經濟基礎不壞,就不會催生廣泛性的金融危機。所以我認爲,這輪危機不過是個别現象,應該不會引發金融雪崩。可惜了……佳甯的股票……”
顯然,邱萬殿并沒有看到這輪即将大爆發的金融危機的危害性。
盧燦呵呵笑了兩聲,并不準備駁斥他。對方說的并非沒有道理——金融危機的爆發往往由經濟發展決定的,最近五年,東南亞各國經濟增速明顯提速,失業率創新低,可謂形勢一片大好,怎麽看都沒有大規模金融危機的爆發環境。
但,凡是都有例外。這波金融危機,就是典型。
它是外部環境引發的,并且造成席卷東南亞金融業的一次巨浪。
邱徳扒摸摸前額,對于長子的觀點,他是認同的,可是,當他的目光落到對面而坐的年輕人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容時,愣了愣。
難道他……不認同這種看法?邱徳扒眉頭蹙了蹙,腦海中忽然想起沈弼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如果有第三代金融佼佼者,他最看好的就是對面這年輕人。
“阿燦是不是有不同意見?”老頭子放下手臂,襯在木桌上,饒有興緻的問道。
一句話讓邱萬殿和邱千健的目光,都落在盧燦的臉上。
“哦……我基本認同邱伯的意見。”盧燦挪挪桌上的茶杯,但這話明顯意猶未盡。
“基本同意?那就是還有不同意見啰?”邱千健抓住他話語中的漏點,追問一句。
邱徳扒拉攏人心的手段多的是,笑呵呵說道,“是啊,暢所欲言,這沒外人……都是一家人。”
“這樣啊……”盧燦眯眯眼,他今天來這,就想着要拉攏邱家,因此也不打算隐瞞什麽,“我同意邱伯的觀點,東南亞經濟發展形式很好,這場金融風暴會恢複很快……”
“但是……這場金融風暴的破壞力,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強!甚至能稱得上二戰後東南亞金融秩序的第一次洗牌!”
邱家父子三人一愣!
洗牌!
那是推倒重來!這次金融風暴,破壞力有這麽強?
…………
我回來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