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打算今天去禦苑街,現在不去不成——參加夜談會必須帶至少一件藏品。
從相本直樹那裏購置的蜀地太陽鳥青銅洗盤,盧燦自然不會拿去交流,最好的方法,莫過于去禦苑街淘換一兩件。
小丫頭确實累了,剛才外面這麽吵鬧,她竟然還睡着了?盧燦留了張紙條,放在床頭,便在高島義興和長澤茂的陪同下,離開賓館。
“盧生,您在東京的産業已經不少,以後會經常過來,住賓館太不方便。”
開車的高島義興回頭笑笑,“爲什麽不考慮在東京購置一套固定産?東京房産,增值的趨勢很明顯,無論是投資還是使用,都很劃算的。”
高島義興的建議讓盧燦心頭一動,東京的炒房熱,在八十年代達到頂點,現在,還真是入手東瀛房産的好時機呢?八十年代東瀛的世界首富堤義明,貌似就是房産起家的。
“既然高島君認可房産上漲,爲什麽不投資一家置業公司呢?”盧燦探身問道。
如果高島義興有興趣,盧燦不介意投資,賺點順風錢,何樂不爲?
高島義興猶豫片刻,還是堅決地搖搖頭。
“爲什麽?”這下,長澤茂也來了興趣。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攫取财富的途徑有萬千條。我現在掌管高島屋百貨,這本身就是一條能賺取财富的道路,如果我再投資置業公司,一定會分散精力,還不如專心将自己面前的工作做好。”
答案讓人欽佩,盧燦不得不豎大拇指,爲其點贊,難怪後世高島屋百貨,能做成世界知名的高端百貨!
車廂中頓時沉默下來。
盧燦在反思自己的投資,是不是太過于松散?一旁的長澤茂,也在想着什麽。
不過,盧燦很快就給自己找到借口,自己如果是一位普通的盧家弟子,那高島義興的行爲,一定是自己學習的榜樣。可現在的自己,擁有超出同侪的見識和預知,廣種廣收,也就成爲必然。
倒是長澤茂,在臨近禦苑街下車時,幽幽的長歎一聲,對高島義興一鞠躬,“高島君不愧爲京都八駿之首,長澤自愧不如!”
京都八駿?盧燦還是第一次聽說。
此後,經多方打聽,盧燦才得知,所謂的京都八駿,是指七十年代中期東京各所大學同時期畢業的八位優秀生。這八人分别是高島義興、武田次郎、落合俊典、長澤茂、相本賀昌、禦木本玢彥、金子修一、小松久男。
這些人在校期間,不僅學識廣博,見識過人,而且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名師之後”。這八人,要麽是東京學派的未來精英,要麽是京都學派的嫡傳弟子。
譬如高島義興就是西嶋定生的弟子,相本直樹的師侄;武田次郎是吉川忠夫的弟子;落合俊典是堀敏一的弟子;相本賀昌是相本家族族長相本健的長子,相本直樹的弟子……
此時的盧燦根本沒想到,京都八駿中的四位,都與自己有過直接交往,他茫茫然的問道,“京都八駿?都是哪些人?”
高島義興擺擺手,“都是謠傳,哪有什麽八駿?放在盧生面前,不值一提。”
這算是誇獎自己嗎?好吧,不問了。
走進禦苑街,雙方相約稍後聚會時間後,很快分道揚镳——高島義興和長澤茂要去梨之珍玩拜訪相本直樹,學術上的争論,不妨礙長澤茂對相本的尊敬。
盧燦最喜歡一人掃街淘寶,帶着遠遠綴在後面的丁一忠和阿木,開始一家家閑逛。
說是古董街,其實古董店鋪在整條禦苑街上,占據的比例不到五分之一。
街道兩側狹仄的鋪面,什麽鮮榨果汁、壽司、點心鋪、手工藝品、童裝、服飾,還有雜貨鋪之流,應有盡有。
東京古玩店的招牌挺有意思,“古美術”是兜售古字畫的,“古陶瓷”店鋪也好理解,“骨董”招牌則是各類古玩綜合店,盧燦看過兩家,更像雜項店。
店面都不大,盧燦逛過的幾家來看,還是相本直樹的梨之珍玩店最大,一樓面積也不過六七十平米,其它店鋪,一般都在二三十平左右,擺放三面貨架,再加中島,擠得連轉身都困難。
在東京古玩店中,想要撿漏很難。
究其原因是東瀛的古董鋪子,單一品類店太多,做瓷器的專做瓷器,做青銅的專做青銅或銅器,做佛像的專做佛像,做刀劍的專做兵器……這種單一品類店,店老闆一般都是行家裏手,真正的好東西,或者說有嚴重存疑的物品,很少在店中展售。
即便是綜合店,也很難撿漏,無它,洋貨太多。
鍾表、相機之類的不用說了,還充斥着大量的料器、台燈罩、汽車模型、燭台、銀器、老雜志等衆多近現代藏品,真正的東洋古董和中國文物,很少很少。
好懷念上次來東京遇到的“古董市”,那才是撿漏的天堂。
盧燦走了七八家古董鋪子,倒是入手兩件古董。
一件是很少見的白底青花紅釉喜字将軍罐,可惜,它隻是道光朝的江南民窯物件,清末江南陪嫁的物品,真正價值并不高。
另一件是鳥居清滿的小幅肉筆畫浮世繪。
鳥居清滿是東瀛江戶時期鳥居畫派傑出的畫師,擅仕女畫,多全身畫,所繪體态勻雅婀娜,善用赤繪。這家夥短壽(隻活了三十歲),否則他的藝術成就不低,他還有一名弟子鳥居清長更有名。
所謂肉筆畫,是直接畫在紙或絹本上的“手繪”彩圖,沒有名稱上那麽猥瑣,不過,這種畫作以女性描繪對象爲主。
這幅浮世繪,盧燦花了整整二十萬日元,店家根本就不接受還價。
如果真的沒有更合适的物件,盧燦準備帶這幅畫作去參加晚上的夜談會,畢竟,鳥居清滿的畫作,還是很少見的。
看看時間,自己已經逛了一個多小時,收獲寥寥。盧燦心底一陣失望,早先想要來禦苑街“掃街”的豪言,多麽可笑!
算了,就當旅遊吧。好在他的心态還不錯,背着手,開始欣賞異國他鄉的風土人情。
命運,總是在不經意中給人驚喜。
盧燦轉過禦苑街的直到,準備轉身回去時,瞥見與與禦苑街垂直的另一條街道上,擁簇着不少人。他眼力很好,将路邊的“蔵払い”二字招牌看得清清楚楚。
“蔵払い”就是國人口中的“清倉”!更爲關鍵的是,那也是一家古董鋪子。
東瀛人的清倉和折扣,是有明顯區分的,它的清倉,那是真的将倉庫中所有物品拿出來快速處理,可不是香江那種清倉噱頭。
難怪這麽多人?愛占小/便宜的人,哪兒都多。
盧燦對身後的丁一忠兩人招招手後,三兩步趕到這家清倉店鋪。
這家店鋪的招牌叫“平輿古董”,是家綜合店,平輿應該是店老闆的姓氏,此刻已經被取下,斜靠在牆邊。這代表清倉之後,老闆不幹了。
店面不算大,三四十平米,貨品非常多,從店内一直鋪陳到店門口。店内的人也很多,一二十人擠得滿滿當當,其中以中年婦女居多,吵吵鬧鬧的挑選着物件,她們搶購一些物品用于家中裝飾。
盧燦粗略掃一遍物品,心情頓時變得急切。
剛才這麽一眼,他已經看到至少兩件明治事情的東瀛銀器在那些婦女手中把持,貨箱上還擺放着幾件特意露出底款的瓷器,“慎思堂”“竹雪軒制”等堂款清晰可見。
慎思堂、竹雪軒都是同治瓷器的官窯堂款。
同治官窯無精品,這是公認的,可是,畢竟是禦用器,還是有些價值的(清末民窯瓷器泛濫,真正的禦用瓷器并不多見),而且對于虎園研究清末瓷器來說,還是很有借鑒意義。
更重要的是,便宜啊!
沒見标有竹雪軒制的青花玉壺春瓶,标價才兩千日元?折合港币僅一百元出頭!
不管了,搶吧!
相比那些挑三揀四的婦女,盧燦下手狠得多,很快将這四件禦用瓷器挑選出來,放在一旁讓丁一忠看着,又挑出一件東瀛老銀器,款号爲“一正堂”“生駒制”雙款。
好東西!算得上東瀛銀器中的鎮館級别。
店家也知道這東西貴重,标價拾萬日元,因此那些婦女雖然很眼饞,可最終還是被價格吓退,被盧燦撿了個便宜。
一正堂是東瀛銀器制作的古老堂号,據說成立于十三世紀初年,而“生駒制”則是匠師的私款(傳承私款,如同東瀛瓷器中的匠師款)。
“生駒”款始自東瀛室町時代(1338-1573),生駒茶道用品是古都奈良的傳統名品,曆來爲皇室貴族所用。
這件銀質短頸,豐肩,鼓腹,器型飽/滿,弧線優雅,充滿張力。銀壺上部光素,包漿渾厚,光澤沉靜,予人溫潤之感。壺蓋飾翡翠鈕,翠綠喜人,清新華貴。整器大氣端莊,與茶道精神—“和、敬、清、寂”相得益彰。
盧燦用手指輕輕摩挲壺柄與壺壁,其曆史沉澱大約在三百年左右,也就是說,這把銀壺的制成年代,在十七世紀初。
遺憾的是,他也看不透這把銀壺,在東瀛曆史上是否有過記錄。
盡管這件瓷器價格隻标有拾萬日元,看似要比盧燦入手的鳥居清滿浮世繪低,可别忘了,這裏是清倉。
這件物品的價值,絕對超過三十萬日元,落在珍愛之人手中,甚至更高。
而且,這玩意要比春宮浮世繪,更有品味——盧燦畢竟是漢人,帶此圖去參加聚會算怎麽回事?
今晚的夜談會,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