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馬恩河畔,阿方索夫婦的别墅已經被納徳軒歐洲分公司全面接管,據說他們老兩口已經回意大利。
“這座石屋……不錯!有些曆史了。”嘉裏教授摸着大青石牆壁,啧啧贊歎。
盧燦笑笑,等待老教授看完,順帶着和葡萄園中的幾人點頭緻意。
别墅周邊的葡萄已經開始采摘,有幾位工人正在忙碌,領頭的兩位老者,據說是嘉妮特意從奧比昂酒莊請來的資深釀酒師,陪同他們的是納徳軒分部的一位員工。
别墅西邊的院子,原本就是阿方索家用來釀造葡萄酒的工坊,新來的釀酒師傅都在那邊,與盧燦一行并沒有什麽交集,雙方禮貌的點點頭便各行其是。
“你說的是那……?”
嘉裏教授走進中廳,順着盧燦的手臂,看到中庭靠門楣最上方的那五塊黑漆漆相框,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如果是真品,這五幅油畫隻怕也損毀的很嚴重。
盧燦點點頭,回頭示意身後的阿忠和阿木,“安排人上去,把這幾幅畫取下來。”
他帶着嘉裏教授,徑直上到三樓,這裏的回廊,更适合觀看這五幅畫框。在等阿忠他們取畫框的同時,還可以和老教授一起看看四層小閣樓上的家具。
閣樓中灰塵很重,兩人帶着口罩,蹲在被順下來的一件家具面前。
這是一件“可摸得”,也就是五鬥櫃mobe)——五個抽屜的木櫃。
櫃面下檐爲心形排飾,獅蹄形金屬包腳,兩側鑲嵌銅鎏金人頭紋飾,鎏金已經磨損的很厲害,四角包金箔,以貝殼紋飾爲主。
櫃高一米三,四腿橫間距爲六十五公分,寬間距爲五十五公分,有兩條腿已經折斷。
盧燦擡頭看看嘉裏教授,心虛!
其實他在擦拭時,就已經發現,這并非原版法國馬薩林家具,而是十九世紀仿制品!
其鑒定點有三:
第一是木材不對。這件家具的木材爲歐洲黃檀木,雖然也算是珍貴木材,但它比馬薩林家具最常用的黑檀木,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第二是鎏金紋飾不對。
馬薩林家具是路易十四風格的最早期表現,馬薩林是意大利人,他馬薩林爲意大利人,爲法國帶來意大利品味的藝術,其對意大利藝術的收藏,影響了後來的路易十四對希臘羅馬古典主義的興趣。
當時意大利家具風潮中,更喜歡用月桂葉、厥類葉等裝飾紋,與獅蹄腳搭配,而不會采取心形排飾搭配獅蹄腳……這是風格上的錯誤——僅此一條就可以判斷這件家具不是路易十四時期的物件。
第三條則是造型比例。
整件五鬥櫃顯得“身材修長”,這與路易十四時期流行的風格有一定出入。
路易十四時期家具,所彰顯的“富麗堂皇、巨大沉重、裝飾面大、完美的對稱結構”四大特色,給人的印象往往是“富貴、壯實”,而不是這種“修長”。
此三點讓盧燦對這件家具判處“死刑”——自己走眼了!
不過,他卻發現,嘉裏教授卻在那裏看得津津有味,難道有什麽自己沒有發現的?他重新将目光落在這件五鬥櫃上。
路易十四風格的家具,一共分爲三個階段:
第一時期就是馬薩林時期,時間爲 1643-1661:當時的掌權者爲馬薩林,因此,此時的家具風格充滿意大利風味;
第二時期爲路易十四和勒.布朗時期風格,時間爲1661-1690年。
馬薩林于1661年過世,經戈萊和勒.布爾這對翁婿的努力,路易十四風格建立,成爲一項絕對的标準,路易十四風格引起法國各地貴族,甚至歐洲各國王室的仿效,是宮廷藝術氣派優雅的表征。
第三時期爲路易十四風格晚期,時間爲(1690-1715):勒.布爾過世,嚴正的路易十四風格爲之解放,雖然路易十四死于1715年,但路易十四風格于1700年後,已經開始往另一個方向邁進——貝杭的輕巧裝飾風格,形成後來的攝政風格。
再次沉下心來的盧燦發現,這件五鬥櫃有着明顯的“攝政風格”!
路易十四過世時,繼任的路易十五僅有五歲,他的叔叔奧爾良公爵菲利普,以他的名字攝政。奧爾良公爵非常喜歡藝術并且很有見地,因此,這一時期的法國藝術風格,被後人統稱爲“攝政風格”。
攝政風格實際開始于1700-1710年,成熟于1720年,直到1730年才漸漸淡去。
它抛棄了路易十四時期的奢華炫麗的特點,呈現了一種更爲輕盈的面貌,并且總是在追求一種平衡與對稱。
攝政風格是對路易十四風格升華——這一時期的家俱混合了保守和前衛的裝飾元素,使用了優雅的圖形,講求溫和的對稱和圓潤的輪廓。
這件五鬥櫃,盧燦越看越接近“攝政風格”,見老先生研究的很投入,盧燦忍不住問道,“嘉裏先生,這是仿攝政風格家具?”
老頭子還沒意識到盧燦走眼,點點頭,他正入神看着第二件家具。這是一件藏寶閣——下面是四條欄杆式腳的平桌,上面放置三層抽屜的鎏金包邊木箱子。這件家具依舊是殘損的——聯系四條桌腿的踏杆斷了兩根。
他的手指觸摸着箱子表面鎏金家徽銅标——盧燦并不知道是誰的——法國這一時期的家族徽章太多太多。
許久,老頭子才反應過來,驚愕的看看盧燦,“仿?你怎麽認爲它是仿品?”
呃?輪到盧燦驚詫,在木材的時間鑒定上,盧燦自認不會看錯,他手指摸摸第一件的黃檀木,“這是黃檀木的……時間也是十九世紀末期。”
“修補!修補你不知道嗎?”
嘉裏教授以一種你傻了吧的眼神看着他,随手抽出第一件五鬥櫃的抽屜,屈起手指敲敲闆面,聲音沉悶而敦實。
盧燦鬧了個大紅臉,這聲音不是黃檀木的俏聲,而是黑檀木的悶聲——老教授知道盧燦精通木材鑒定,剛才這是笑話他呢。
五隻抽屜被盧燦抽出,裏面紅色綢布蒙面已經破損,能清晰的看到實木紋理,正是黑檀木。這件五鬥櫃原材料是黑檀木的,桌腿是後來更換的黃檀木,桌面同樣也更換過大理石。
真真是昏頭了!剛才擦拭的是五鬥櫃的表面,而表面又被紅漆包裹,所以盧燦隻是從桌腿部位鑒定的,并沒有看抽屜内部——這是典型的以點帶面的鑒定錯誤。
盧燦撓撓頭,尴尬得很啊——第一次和嘉裏教授一起鑒定,自己就弄錯了兩個地方:将攝政風格家具看成馬薩林家具;将修補木材看成成品木材!
這件五鬥櫃的正确鑒定應該是——十八世紀初的“攝政風格”家具,原材爲黑檀木,有嚴重修補和補後破損,修補時間爲十九世紀下半葉,補材爲黃檀。
這個錯誤不僅盧燦犯了,當年阿方索同樣也看走眼——他在購買這棟别墅時,也認爲這是路易十四家具,想要占點便宜,結果跳坑了——以三百二十萬買下這棟别墅。
全套實木原裝的攝政風格家具,即便是有破損,價值依舊不菲,可惜,等他細細觀察之後,不得不歎了口氣,将這些破爛家具重新塞回閣樓——家具修補過,而且還殘損,其價值就要低太多。
那天,當他察覺盧燦似乎也看走眼時,毫不猶豫的将對方也拉下坑!
一共七件家具,件件殘損的很厲害,要麽缺胳膊斷腿,要麽漆面被刻畫的面目全非,要麽是上面的鎏金銅飾配件缺失……
總之,這些東西,如果按照市場價值來核算——一堆破爛。
見盧燦的表情有些發苦,嘉裏教授眉頭直皺,“維文,你這幾年的歐洲藝術鑒賞,毫無寸進啊!”
他拍拍最後運下來的一張扶手椅,“你看看……這張扶手椅多漂亮。它的靠背形式,是不是很像法國騎兵帽?卷軸式扶手,是不是很合乎流體力學遠離?X形椅腳橫檔,手工刻花,美麗而穩固……”
好吧,嘉裏教授說的沒錯,如果隻聽描述,這張扶手椅一定是稀世之寶。可是現實中呢?它的右側扶手斷了,X形椅腳橫檔是後來續接的,扶手椅的蒙面絲絨殘破不堪。
但願鄭光榮叔叔能幫忙修補好,也許,它們還能上虎博西洋館充當家具展品。
…………
“盧少,畫框拆下來了,是老貨,您和教授過去看看?”阿忠跟着盧燦幾年,嘴中也能冒出幾個收藏圈專有名詞,譬如“老貨”之類的。
盧燦和嘉裏教授正圍着那家族徽章琢磨呢,七件家具,僅有第二件有徽章,很小,鑲嵌在藏寶閣的箱蓋中心,兩串正背相靠的鈴蘭,看起來像銅飾花朵——對法國家族徽章不了解的,絕對會将其當成裝飾。
一時間想不起來這究竟是誰家的徽章,盧燦便起身招呼嘉裏教授,“嘉裏先生,走!去看看那幾幅畫。”
嘉裏教授同樣沒能回憶起來,撐着膝蓋,站起身來。
五幅畫框,靠在三樓的欄杆上,擺成一列。畫面上仿佛被蒙上一層厚厚的黑布——灰塵累積太多造成的塵垢污染,以及油畫顔料的自然老化,所導緻的油畫發黑。
從藝術家的第一個筆觸落在油畫布上的那一刻起,其材質自身的特性便無法改變,其自然老化就不可避免,這是其内在的原因。
引起油畫變質老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保存環境——保存環境的光照度、溫濕度、有害污染物、黴菌、蟲害等因素是其衰變的最主要外在原因。
另外,人們接觸油畫時不規範操作是油畫損壞的直接原因。
從現在看到的情形——連畫面内容都無法看清,這幾幅油畫,絕對可以稱之爲“高危油畫”!
清理油畫,第一步就是要将其從畫框中取出。
盧燦和嘉裏教授兩人親自動手,當第一幅油畫的畫框被拆開後,墊闆紙和畫布的夾層中,露出一張方尺的毛邊紙。
這是一張炭筆素描,所描繪的内容爲“風月畫”——兩對男女倚在一顆大樹的兩側,兩兩摟抱,神色親昵——這是法國路易十四時期很有名的。
“我想起來了,那隻藏寶閣上的家族徽章,也是讓一安東尼華托家族的徽章!”嘉裏教授拿着炭筆素描,指指右下角的簽名,驚喜的嚷嚷起來。
他重重的一掌,拍在盧燦的肩膀上,“小子!你賺大發了!這棟别墅,應該是華托家族的祖宅!”
讓安托萬華铎,法國畫家,洛可可風格繪畫的代表人物之一。
是他的遺物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