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酒市
離開了梓州,商音再想起那位阿婆,是在逛酒市的時候。
昔日長建峰,九十九朵菊花釀的酒,曆經七七四十九天,也不知道如今可以開壇暢飲了沒有。
初冬起,各家門戶興釀酒驅寒,所以成都的酒市比其他集市都設立得廣些,以大慈寺、富春坊一帶爲中心,開闊至方圓百裏。酒坊業肆雖多,卻又各自标新立異,例如:熱衷文君酒的,你得去富春坊那條酒垆尋最美的沽酒女;腰纏萬貫的,金馬坊那兒金樽玉盞盛錦江春;鵝黃酒暖,要屬碧雞坊的爲上品;喝琥珀酒和玻璃春的要逛去新南市,因爲那兒有榮州的沽酒女,攜手郎君從眉州來……
官樓酒如海,各樓各有蜜酒香,評酒、酒令、鬥酒、猜拳、射覆……蜀人遊樂最張狂,五花馬,千金裘,通通拿去換美酒!今日愁來明日再說。
俊男俏女路過鬧市,酒姬頻頻熱情攬客,商音自有逍遙處,帶着蒹葭,硬拉上韋臯,來畫樓找落雁圍爐夜話,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爾後又玩心不減,劃拳鬥酒,遣人去金馬坊抱了兩壇劍南燒春回來。
夜深人醉,扶商音起來她還能喝上幾盅,高談闊論,滿口醉話,說這酒喝了可以力量無窮、又說李适的寶刀能千裏取人頭、說董靈均窮得酒市都混不起了、又說胡貔貅的積蓄富可敵國、說韋臯這輩子要遇三段情緣、還說落雁的歸宿肯定落在王侯将相家……
見誰扯誰,連上前服侍的詩情畫意都編排了個遍。
衆人紛紛啐了她一口。
她還沒完,醉着臉兒細聽風卷畫樓,窸窣作祟聲,便戲言:“……别看我面上醉了,耳朵可靈光着……夜黑風高……好辦事,這會兒誰家梁上沒個君子?當心将你們枕頭下的寶貝偷偷收入他囊中去了……說不定,說不定落雁這樓頂上就藏着一個呢!”
說着已豎起食指指去,細微處,吓得那片瓦礫抖掉了層灰下來。
韋臯連忙捂住她的嘴:“呸呸呸,我好不容易歇一天,你可别混講一個盜賊出來!不然你自己去捉!”
“去捉就去捉!任他江洋大盜,憑我手上的這把匕首,千裏取人頭的!”
她傲嬌回嘴,順出袖中的匕首繞指尖。刀柄鑲嵌的兩顆小黑石,像是百靈鳥的眼睛,炯炯有神。
突兀而冰涼的聲音響起:“我看是千裏送人頭吧!”
大家聞聲驚奇,當真是酒喝多了,連太子什麽時候進了畫樓,站在身後了都不知道。
商音如夢如醉,腳下不穩,遞去一杯綠蟻酒,醉笑:“酒香……‘酒香不怕巷子深’說得真對!連殿下都尋過來了,來,斟上一盅……”
話未落地,人倒先落地了。
李适瞧她不省人事,大家也面有醉意,沒個體統,便惱怒牽連:“以後誰也不能陪商音吃酒,她來找你們,誰也不許理!”
好像這樣說也不太對,遂添了一句:“除非有我在。”
說畢,不管他們醉得橫七豎八的,扛起商音就走了。
肩頭上的人不知道在講夢話還是醉話,一串串的吵了一路:“胡師傅……女兒紅我記着呢……在……在……前面那棵樹下!”
“忘憂……歡伯……”
李适嘴角揚起弧度:“商音,想他們的話,我們回長安,好不好?”
一陣急嘔,商音終于吐了出來,“嗯……舒服……”
等她渾渾噩噩醒來的時候,感覺腦袋都要炸了,後勁挺大,依稀瞧在跟前端水倒茶的人是吉貝。
看清楚了還真是吉貝,聽見她淡然一笑說:“蒹葭昨夜歇在楊娘子那了,是殿下把你帶回來的。”
“我知道。”
吉貝又勸:“酒市雖暢快,也不興這麽胡天胡地,一來傷身,二爲以後,你的性子越發收不住,等回了長安,輕則吃虧,重則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内斂沉穩總沒有壞處。”
“知道了。”商音囫囵吞棗迅速滅掉了一碗粟米桂圓粥,“太子說什麽時候回京都?”
吉貝皺了皺眉:“怕風雪阻撓,趁着霜降還沒到,原訂這個月底啓程,但是恐怕要遲幾日了。”
“爲的什麽事?”
“幾天前,劍南節度使上報成都府,他們向朝廷獻納的歲貢在官道押運時被竊。傳聞盜賊是個快手神偷,當時足迹逃向成都。”
“他也确實踏足成都,這幾天業肆坊主都察覺少了一兩斛美酒,起初以爲是記性出錯,聚衆交流時才發現是件大事。那盜賊也有世面有眼力,專挑精品來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