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節時候，大學城人少了很多，學生們以及外來務工人員全部都啓程回家，所以“美食街”上，絕大多數店鋪都關了門，少數營業的，倒是生意爆棚。
謝仕林沒能夠在店裏找到座位，就直接去了後半截的小吃攤位，很巧，他發現上一次吃燒烤的那家攤子上，并沒有什麽客人，便徑直走過去，坐下，點了兩份小菜和一些肉串，另外還叫了一瓶三兩裝白酒，是當下最流行，号稱“青年白酒”的“王三白”。
一個人吃東西，加上本身也餓了，因此速度很快，不到四十分鍾，所有食物一掃而空。
“老闆，算賬。”謝仕林起身道。
“一百零九，給個整數就可以了。”
謝仕林走到老闆面前，從兜裏取出一張百元大鈔，遞過去，同時說道：“打聽個事，豹子，也就是馮豹，最近有來過？”問出這話，純粹是臨時起意，如果不是無巧不巧的來到這家燒烤攤，估計他也想不起來這事。
“馮豹？好像聽過。長啥樣？”
“大光頭，帶個粗大金項鏈……”謝仕林邊回憶邊形容。
“奧——原來問豹哥啊。”老闆先是恍然大悟，然後卻搖了搖頭，歎道：“唉，豹哥來不了喽。聽說出了車禍，腿斷了。”
“車禍？腿斷了？”謝仕林感覺極爲不可思議，又問：“知道是怎麽回事嗎？我是他朋友。”
燒烤攤老闆左右看了一下，發覺無人，這才說道：“他們公司倒閉，豹哥也出了事，聽說跟上面有關。”老闆說着話，還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謝仕林懂這意思，情知不好多問，估計問了老闆也不會清楚。
“那，知道豹子現在在哪嗎？”謝仕林已不再是什麽都不懂的少年人，幾個月任務做下來，對社會上的一些門道，已經了解很多。所以他說這話的時候，又取出一張百元大鈔遞了過去。
燒烤攤老闆笑了笑，伸手接過錢，道：“聽說豹哥腿瘸了後，晚上常去‘影城’門前廣場。”
謝仕林知道老闆說的“影城”實際上就是不遠處的電影院，那個地方上一次方平曾經用手指認過。
“謝了。”謝仕林說完轉身就走，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馮豹可能很慘，要不然大晚上跑電影院門口幹什麽？
“影城”實際是一棟八層樓高的半環形建築，集高檔餐廳、購物商場以及電影院于一體。
樓前廣場很大，差不多有上千平方米。
可是今天晚上人很少，隻有三三兩兩路過的人。
謝仕林走進廣場，以眼光掃視四周，并沒有發現馮豹。
再仔細找一遍，還是沒有看到，謝仕林微微搖了搖頭，決定離開。
嚴格來說，他與馮豹僅有一面之緣，根本談不上什麽交情，能夠來這裏看一下，已經很難得。
轉身，邁開步伐，謝仕林直接原路返回。
可剛走到廣場邊緣，他突然發現，右手的小路上，有一道蹒跚身影，一瘸一拐地緩緩走着。
謝仕林目力驚人，哪怕光線不是很好，他依然認出，那個背着一個蛇皮口袋，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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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針織棉帽，身穿軍綠色棉大衣的人，正是馮豹。
謝仕林沒有迎過去，以他們倆的交情，還不足以讓他那樣熱情，他站立原地，靜靜的看着……
蹒跚身影，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一幕，卻是讓謝仕林大吃一驚！
馮豹，居然在路邊垃圾箱裏，翻找易拉罐和飲料瓶。
謝仕林目睹之下，向來清冷的道心，竟然有些動容，甚至感覺到鼻子發酸。
當下不再猶豫，快步迎過去。
“豹子！”謝仕林走到馮豹背後，喚了一聲。
馮豹聞言一怔，翻找垃圾箱的動作瞬間停止。
“豹子。”謝仕林再次喚道。
馮豹扭頭回望，竟然沒能第一時間認出，反而詫異地問：“你誰啊？”
“無名山上無名觀，謝仕林。”
“謝……”馮豹隻說出一個字，緊跟着身體一顫，手一松，蛇皮口袋掉落在地上，瓶瓶罐罐灑落一地。
“謝老弟啊——你可算是出現了！”馮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地歎息一聲，表情痛苦地說道：“晚了！太晚了！”
“出什麽事了？落到這般地步？還有，你那好兄弟方平不幫忙嗎？”
“方子進去了，都是爲了幫我啊。”
眼見馮豹自責悲痛，謝仕林暗自歎息，稍後道：“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廣場，緩緩走進“影城”一樓正在營業的洋快餐店裏。
點兩杯咖啡，然後面對面坐下。
“豹子，山下路口那牌子是你放的？”謝仕林看着馮豹問。
馮豹點頭道：“是的，那不是沒辦法嘛。”
“你确定我能看到？能幫上忙？”
“不能，隻是我想，老弟能夠住山上，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以……所以想碰碰運氣。”
“喔。那現在我看到了，你想讓我作什麽？”
“不用，都過去了。”
馮豹這麽回答，很出謝仕林意料，不免對其高看一眼，要知道，不是每一個落入低谷的人，能夠無視其他人釋放的善意。
“那說說整件事，總歸可以吧。”謝仕林攪動咖啡，融化糖、奶，嘴裏問道。
馮豹擡頭看了謝仕林一眼，然後緩緩道出全部……
事情得從馮豹所在公司說起。
“天盛建築”是“天盛集團”旗下公司，由于集團大老闆背景深厚，因此，“天盛建築”幾乎壟斷了大學城的土石方業務，這幾年過的那叫一個風生水起。
差不多就在謝仕林下山接任務的那個月末，突然傳出一個消息，“建康城”某領導涉嫌經濟案件落馬，緊跟着，“天盛集團”大老闆被抓，整個集團被官方監管，資産被凍結。到了那個時候，大家才知道，集團大老闆跟某領導，是拜把子兄弟。
與“天盛集團”旗下其他子公司不同，“天盛建築”最大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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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同時也是實際控制人，并不是“天盛集團”，所以，涉案不深，還能夠正常運營。但是，失去了集團這個堅強後盾，大大小小十多家同行公司，展開了瘋狂的競争。
短短半個月内，“天盛建築”由于資金周轉不過來，丢失近七成業務。
但是，對于這家公司來說，并沒有走到絕境，因爲他還保留着利潤最爲豐厚的大學城核心區域内在建地鐵以及幾所大學教學樓土建工程。而在這其中，馮豹及其一幫老弟兄組織的工程車輛運輸隊，起了極爲重要的作用。
馮豹能打敢拼，爲人仗義，時常幫助困難司機，所以，由單個司機組成的運輸隊，罕見的抱成團，集體支持“天盛建築”，緻使同業競争者，一時間很難插足。
可就在這個時候，馮豹遭遇了一場車禍，生命垂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未知數。
他在醫院搶救治療時，方平無意中從同事那裏得知，這場車禍有蹊跷，因爲肇事司機是酒駕，可問題在于，誰會在下午四點的時候喝酒？明顯違背常識。
或許是方平查到了什麽，又或者是他的私下調查行動觸動了什麽人的神經，總之，他被人舉報收受賄賂，在其私家車後備箱裏，被查出放有十萬現金後，被停職審查。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裏，由于馮豹住院昏迷，運輸隊沒了主心骨，頓時又成了一盤散沙，很多司機轉投其他公司。
原本就失去集團資金支持的“天盛建築”，在流失大批司機車輛後，很快堅持不住，徹底走向破産清算。
等馮豹清醒過來，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别的人，旁的事，馮豹都可以不在乎，可方平的事，他不能不在意，更不能不過問，在賣了房子，耗盡積蓄、人脈，依然無法将方平從看守所弄出來，他這才想起找謝仕林，因爲在他看來，能夠住在“鬼山”上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一般人。隻是他上不了山，隻能留下一塊牌子，期待謝仕林發現。
“現在，又過去兩個月，我自己怎麽樣倒是無所謂，可方子他……我怎麽對他媽交待啊——”馮豹最後一句話，盡顯愁容。
“你沒有請律師嗎？”謝仕林問。
“找了。沒用！”馮豹道：“我找了張總，通過他的關系，請律師、找法院和檢察官，結果都沒用。方子被關在看守所，誰也見不到，也不開庭，沒人知道他情況怎麽樣。”
盡管謝仕林還是一個社會閱曆嚴重匮乏的青年人，但是他也能從馮豹的話裏聽出，整個事情濃濃地流露出一絲陰謀的味道。
“豹子，那你現在又……”謝仕林目睹過馮豹翻找垃圾箱的行爲，有些話實在不好意思明說。
馮豹倒是看得開，不在意地道：“我一個殘廢，能活着就好。”
“肇事者，沒有賠償？”
“賠了五十萬，我都給方子媽了。”馮豹随即解釋道：“方子他爸死的早，他媽給人做保姆，家裏還有個妹妹在上大學，沒錢過不下去。”
别看馮豹說的非常随意，可是謝仕林卻知道，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如馮豹與方平般看重情義的人，那是極爲稀少，也正因爲罕見，才更顯彌足珍貴。
那麽，要伸手拉一把嗎？謝仕林如是想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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